足球骨碌碌地滚过来,内马尔脚一勾把足球挑到空中,再用手抱住,然后随意地摆摆手:“拜拜咯老爷爷。”
在他走出几步后,老人看着内马尔的背影。
眼前的小孩穿着学校里宽大的校服,很瘦,从骨骼来看未来应该会有着比较纤细的体型,在足球这样的发展趋势下,对方未必能顶住冲击,所以老人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些,但对方给了他很多意外。
一棵野路子出生的杂草,尚未被挖掘,还没被严谨地按系统按纪律培养。
所以他身上有一股劲,或者说一种野性。他靠自己玩闹间就能碰撞出新的踢法,可以说混乱散漫没有秩序,但这个词可以换一个说法,自由和随性。
更别提他还有着灵动的技巧、罕见的球感等加成。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玩足球而不是踢比赛的心。
于是这个老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关键的决定。
而这一刻,咔啦咔啦,响起齿轮运作的声音,一座建筑内部的机械已经开始生锈,或许这座建筑很快就要顶不住冲击,但很幸运的是——
上一颗做出关键重要的齿轮滚在地上,齿轮变成机械师。这位机械师正在寻找新的零件,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找到一颗新的齿轮。
甚至这颗齿轮比他自己更坚硬可靠,更充满希望,倘若重新按在核心的地方,说不定会带来新的可能和未来。
这个老人开口:“那你知道什么是快乐地踢足球吗?”
内马尔闻言回头,看老爷爷脸上的笑容,似乎在说他什么都不懂。于是他一笑,挑衅道:“难不成你知道?”
说完后他转头就走,直到老人家第二句:“南美足球已经要消失了。”
内马尔停下脚步。
“倘若南美足球消失,你还可以快乐地踢球吗?”
内马尔转身,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
老人家知道他们可以开始对话了,继续:“既然如此,那就来听故事吧。”
·
足球起源于英格兰,这没什么好说的,后来诞生出组织足球,传球和空间控制也开始走向舞台,紧接着就是足球、或者说漂亮足球的崛起。
其主要代表就是南美技术足球,特点是观赏性强、有趣、灵动。而这期间有两个国家成为中心,一个是乌拉圭,另一个就是巴西。
人们喜欢足球,喜欢这种艺术。自由换位带来由衷的畅快,连续配合让人感受到组织的美丽,持续不断的创造力让球场变成一个舞台,数不胜数的人为一次次惊艳的操作而振臂高呼。
足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玩、为了奔跑、为了享受风、为了亲吻草地,这是一种艺术,赢只是顺带的结果之一。
这就是美丽足球的理念。
赢球很重要,但踢得开心踢得漂亮更重要。
然而,在南美兴起的同时,实用主义这条路的代表,结果足球也开始崛起。二者理念截然相反,后者认为这是比赛,赢球高于一切。
内马尔这时还控制不住脾气,也不知道收敛,闻言发出一声不屑:“那就是踢比赛啊,这和踢足球有什么关系,每天想尽办法赢就好。”
老人先笑了,为对方孩子气的说法。
“对于这个问题,”内马尔听见那个老人说,“没有谁是对谁是错,一个是相信足球,一个是相信结果,但很遗憾的是,二者是无法共存的。”
尤其当足球以比赛为主的情况下。
欧洲俱乐部越来越重视纪律和严谨的组织,数据开始进入足球,动作被纳入计算。两方开始对峙,南美本来是美丽足球的拥趸,甚至可以说是发源地,但南美漂亮足球却率先开始衰落。
因为先后有过几次重要的转折。
“第一是1958年阿根廷以1:6大败捷克,”聊到这个对手时老人并没有什么诋毁,甚至还带着惋惜,“这没什么值得责怪的,毕竟对方采用了新的方法。”
但这是转折的开始。
阿根廷小组赛被淘汰后,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舆论:单纯依赖技术和即兴发挥,是否还能抵御欧洲球队。
在当时这个舆论并没有直接产生什么影响。“直到,”老人说,“直到乌拉圭、阿根廷为首的拉普拉塔流派力压其他巨星,接连拿下数个解放者杯冠军。”
“其中包括那位所谓的球王贝利,他曾在1964年半决赛被对方淘汰。”
这段时间南美球坛的荣誉争抢,正式催生出暴力足球这一流派,南美彻底分裂成部分,一部分是暴力足球,而另一部分则是以巴西为代表的美丽足球。
然而欧洲在这期间还在兴起。
“他们越来越有纪律,同时他们开始收集全世界的天才。”
老人看着内马尔的脸:“而世界上,回到足球,和足球玩,推崇漂亮足球的堡垒只剩...”
“巴西。”内马尔回答。
巴西是最后坚持这种理念的足球王国,像桑巴舞一样热烈快乐自由浪漫,但这个堡垒正在生锈,因为里面很多齿轮已经老化脱落。
所以它等待着最后一击之后的溃败和彻底投降,又或者等待——
下一颗齿轮。
·
故事讲完了,内马尔无所谓地在地上踢着球,他的脚法很乱,但是又很有特殊的秩序,像千变万化之中有一根轴心。
他低着头哈一声:“那真是可惜了。”
然后再度把球抱起说自己该回家了,又拖长声音:“不过,我还是没想当球王。”
他不想踢比赛,太无聊了,规规矩矩的,目的只有赢。如果旅途的出发,只是为了抵达终点,那为什么不在家里睡大觉。
赢,确实会带来荣誉,很让人快乐,但如果只是想赢,为什么非要踢足球,学那个有病的人学什么高级的数学不是也很厉害吗。
不过她居然能一天到晚读那个书,这么牛?他多看一眼就要晕了,内马尔越想越觉得她有毛病。还挺厉害的。
他喜欢踢足球是因为太快乐了,他喜欢奔跑,喜欢鞋子和皮球接触时沉沉的触感,喜欢学会新的一招之后把足球抱起来亲一口自己的朋友。
老人一笑,同时又有点惆怅和失落,还有点无奈。
改变就是改变,倘若巴西不能再证明一次回到足球本身也有意义的话,就会吸取其他人的方法,但这也意味着一去不回头。
他没什么好抱怨眼前这个孩子的,看年龄他才十岁出头,他只是有点惋惜而已,为即将崩塌的大厦。
“但是。”
可是老人听见他这样说。
“我知道如果赢不了他们的话,也许足球真的会消失。”老人的心脏略微加快。
“所以。”内马尔回头。
老人看见对方的眼睛和瞳仁。他有着一双棕绿色的眼睛,像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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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自由奔腾的野生动物。
这双动物一样的瞳仁上遍布着螺纹,细密的螺纹在老人眼前突然开始旋转,转着转着转成齿轮。
“我决定踢赢他们。”
内马尔说。
“让他们不敢再有任何轻视。”
“南美、欧洲,或者其他地方,我没有去过,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我知道的最远的国家就是中国和美国。”有个很笨的人就来自这两个国家。
“那我踢服他们就好了。”
这个小少年这样说。他没去过远方,不知道对方有多强,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狂妄,可真是因为这样,他才有希望。
害怕畏惧无法向前,只有天不怕地不怕才有机会搅起风浪。
老人一愣,很快做出反应,他发出畅快的大笑。
恍惚间他听见咔哒咔哒的机械声,他知道自己帮自己效力的国家找到一枚齿轮。
很快这里将会迎来他们等待许久的巨星,带着荣光梦想很珍贵的天赋,和绝无仅有的精神和勇气,接过扛起堡垒的重担。
他会登陆新的土地,带着势如破竹的锐气,一往无前地往前冲,用自己不服输的性格和豪门、强队,和那群去他妈的纪律制度死板的数据分庭抗礼。
天色沉底暗沉,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劲的动静,也许是什么天气变化,又也许是——
轰隆隆。
这个时代的未来出现。
天边璀璨的星光已经稍有暗淡。
同时。
巨星将至。
老人大笑着结束今天的对话:“此刻我们无需介绍彼此,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等我能听到你的名字时。”
两个人、两个时代、年轻和衰老,面对面的站着,路灯的光晕晃晃悠悠,居然有点像传递的火炬。
“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贝利说。
.
这是个对很多人来说很普通的晚上,除了小幼痛得难以睡着,昏昏沉沉间期待自己有一根橘子棒冰,除了慢悠悠地回家的内马尔心里燃起的一把火。
很快又过了一个月,内马尔这个月内非常有出息,他半个眼神都没给那个什么小幼。
不过为什么来巴西了还不用一个正常点的名字,这名字太难叫了,他偷偷学了好久才学会。
话说回来,他半个眼神都没给对方,甚至有次他感觉对方想找他说话,他直接扭头就走,跑远后大乐,哈哈他终于赢了一把。
既然赢了,内马尔转念一想,那就别和她计较了,看看她要什么,可是下次找这什么小幼啊一个好难念的名字好烦,这人开始彻底躲着他。
靠!
早早练完球回家的内马尔此刻内心怒骂,原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避开一点,继续骂那个傻子。
就她能躲着他,他就不行?他用葡语骂了好几句脏话,最后立下誓言:他妈的他内马尔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理
“Neymar!”一个声音响起。
小幼在转弯处重重地摔倒后看见内马尔,大声地叫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靠近他:“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内马尔的誓言堵在心里,目光往下,看见眼前这人脸上重重的巴掌印。
所以他想也不想地拉起要摔倒的人。
他手掌落在她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