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林默一行人已经抵达转型PCB制作的厂子。
从吉普车上下来，厂长李大志已经带着一众高层和技术人员等在门口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林厂长！方局！陶局！”
看见来人，李大志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厂长，您好。”
林默笑呵呵，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去抬脚往里走。
方天明和陶主任两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负责检查的主力是林默，他俩主要是主打一个陪同。
“李厂长，直接带我们去成品仓吧。”林默开口道。
“好的，林厂长，您跟我来。”
李大志点点头连忙带路。
PCB厂的车间一排排覆铜板整齐地码在货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蚀刻液的微酸气味。
一会儿后，林默来到成品仓，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块刚做好的双面PCB板，暗绿色的板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把最上面那批拿下来。”
林默放下工具箱，拉开拉链，取出一个便携式万用表和一台自制的简易测试台。
这玩意儿是他让技术科老陈焊的，能快速测量线宽，线距，孔径和绝缘电阻，精度勉强够用。
几名工人赶紧把板子搬下来，林默随手抽了一块，先是用肉眼凑近了扫了一遍板面，目光沿着走线缓缓移动。
几秒钟后，林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板子翻过来，又看了反面，然后把板子扣在测试台上，接好探针。
万用表的指针跳了一下，数字稳定在某个区间。
林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接着又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卡在几个过孔上一一量过去。
旁边李大志紧张地盯着林默，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出问题。
对他而言，这应该算是最后一次机会。
必须得牢牢的抓住！
让厂子起死回生。
林默身后站着两个技术员，其中一个叫周海平，三十出头，头发有些稀疏了，双手不自觉地攥着工作服的下摆。
“林……林厂长。”
周海平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批板子我们按您上次给的规范走的，线宽线距都是0.2毫米，过孔孔径0.8，铜箔厚度35微米，应该是达标的吧？”
林默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万用表的红黑表笔分别搭在相邻两条走线的末端焊盘上，表针跳动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摇摇头，把手里的测试板翻了个面，指着靠近板边的一处位置，语气不急不缓：
“周工，你过来看。”
周海平赶紧凑过去，脑袋几乎要贴到板子上。
林默手指点着：“这条地线和旁边的信号线间距，肉眼看着差不多，但这里有一个收窄，大概是这个地方显影的时候药水温度没控制好，线宽小了一些。”
“但是问题不大，绝缘间距还有余量，不会短路，但在高频信号下会产生寄生电容，影响信号完整性。”
周海平的脸色刷地白了一瞬，嘴张了张：“那……”
林默摆摆手，表情没什么波澜：
“不合格，但也没到报废的程度，当批次降级使用就行，做常规控制板用。”
“但我建议你把显影段的温度曲线重新校一遍，我上回看了你们的工艺文件，显影温度设定在45度正负2度，实际上你们控温偏差大了一点。”
“是，是，您说的对，温度传感器是旧型号的，反应慢，可能是这个原因。”
周海平赶紧掏出一个小本子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林默又拿起第二块板，重新过了一遍测试。
这块板子各方面数据都稳，他把板子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看过孔透光率，满意地点头：
“这块不错，走线规矩，孔壁光滑，没有毛刺，你们后面是不是换了一批钻头？”
周海平眼睛一亮，语气明显放松了许多：
“您看出来了？”
“上周刚换的德国进口微钻，0.8毫米的，原来用的是国产的，钻个三四百块板就钝了。”
“进口钻头贵，但综合良率提升省下来的钱比钻头差价多得多。”
林默放下第二块板，又抽了第三块，第四块，一共抽查了十二块。
最后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转回头看着李大志和周海平。
“总体来说，这批成品合格率在九成二左右，比上回进步了一大截，刚刚那批间距偏小的降级用，其他的可以正常交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间里刚上线的几台新设备，“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往上再做一层？”
周海平愣住了：“再，再做一层？双面变四层？”
“四层起步，六层八层也不嫌多，可以慢慢来。”
林默把工具箱的拉链拉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双面板做控制，做电源够用，但你们既然接了曙光厂的订单，后面会越来越多地接触到信号处理和射频类的东西，双面板地平面不完整，信号回流通路不干净，稍微上点频率就出问题。”
李大志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林厂长，四层板那个工艺……我们这设备怕是……”
“设备不用担心，多花几个钱买半固化片，铜箔，层压机，这些我可以帮你们协调，用曙光厂的采购渠道拿货，价格比你们自己去谈便宜至少两成。”
林默重新看向周海平，“你们技术团队可以分两个人出来，专门研究多层板叠层设计和阻抗控制，曙光厂的电子研究所下半年会在川蜀大学开一个PCB设计专项培训班，给你们两个名额。”
周海平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拍。
他回头看了李大志一眼，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同一个意思：
曙光的订单，是板上钉钉了。
李大志这会儿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两只手搓得发红：
“林厂长，您放心！你给的整改意见，我回去就召开技术小组会，一条一条落实。”
“该买的新钻头，该调的显影温度曲线，该添的层压机，一样不落！”
“三个月，不，争取一个半月，我们就能把四层板的样品给你打出来！”
“不急，先把双面板做扎实。”
林默收起工具箱，开口道。
“改完之后直接签字打款，下个季度曙光厂PCB采购的六成份额，归你们。”
这话一落，车间里几名技术员不约而同地互相对视，眼神中透露出满满的兴奋。
周海平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终于……要成功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接话。
“咱们拿到曙光厂的订单了！”
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
其他几个人跟着笑起来，车间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林默把工具箱递给身后跟着的陈嘉诚，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快十一点半了。
李大志眼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动作，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诚恳：
“林厂长，方局，陶局，这都过了十一点半了，几位这一大早出来奔波，为了我们厂子的事操了这么多心。”
“给我们一个出力的机会，我们专门请了个大师傅，一大早在后厨烧了一锅好菜，鸡鸭鱼肉都有，配上本地土黄鳝，那个鲜！好歹吃了饭歇歇脚再走。”
李大志一边说一边朝车间外面张望了一下，嘴里还补了一句：
“老周家自己泡的杨梅酒，去年泡的，正好开坛。”
林默转头看了看陶主任。
陶主任没说话，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林默又看向方天明，方天明笑得爽朗：
“老李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人是铁饭是钢，这一上午又跑又站的，不垫垫肚子下午顶不住，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就尝尝你厂里大师傅的手艺。”
李大志大喜过望，赶紧侧身引路：
“这边请这边请，食堂走几步就到。”
“来，几位领导这边慢走。”
一行人刚走到车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拐上通往食堂的水泥小路，车间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是老式的铁皮包木门，推起来吱呀一声响。
外面热烘烘的风裹着柏油路的气浪卷进来，跟着一块儿进来的是一串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齐整，腰板挺得笔直。
身后跟了六七个人，有穿浅蓝色短袖的，有戴金丝眼镜的，还有两个拎着公文包的。
方天明脚步顿住，下意识眯了眯眼眼前。
五十多岁，国字脸，眉骨高，气质沉稳得让人一眼就觉不是一般人，看着眼熟，但偏偏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目光再往后一挪，看见跟在中山装侧后方的人时，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沈国良，省国防工业局局长，他的直属上领导。
此刻，他没有半点省负责人的派头，步子微落后半步，侧着身，正侧耳听着中山装的人说什么，时不时点头，神情恭恭敬敬。
方天明脚步骤停。
陶主任紧随其后也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