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张老三跟满大爷一拱手，两人吆五喝六的约好下次喝酒，这才各自分开。</p>
如今霜雾弥漫在空气中，连带着整片天空都变得有些阴沉，不再像以往那般，月亮亮堂的能照满大地。</p>
桃花村村口，大多数人已经躺下休息，忙着收拾了一天，不一会儿就已经鼾声如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了起来。</p>
数千里外的其他郡府，却不像桃花村这样安宁。</p>
北边的乾泰府，元和府，江淮府等等，西部的云浮府，西林府等等，都并不安稳。</p>
尤其是与原本北安府最为接近的乾泰府，如今甚至还在下雪！</p>
乾泰府的雪如鹅毛，把街巷下的只剩窄窄的一道雪沟。</p>
南城外山头的破庙里，七八个人蜷缩在麦杆子和杂草堆里，瑟瑟发抖的跟牲畜崽子没什么区别，他们躲在这里，不光是因为躲徭役，更是因为城里更乱。</p>
官府的都有些控制不住情况了，大雪覆盖阻拦了道路，那些当兵的更不能维持秩序，有点粮食的人家都被饥饿的百姓抢光了。</p>
连一些人家本身的家丁都开始作乱，更别说其他人，死了的多的都数不过来。</p>
而在孟家堡，却多了几分秩序，此处依山而建，借助山体本身的蜿蜒，盖的隐蔽而坚固。</p>
堡门紧闭，寨墙上几个青壮年裹着厚皮子来回巡逻，手里的长矛上已经落满了雪，若非这些汉子手上也裹着皮革，怕是手要被冻烂。</p>
堡内祠堂里，火盆烧的滚烫，才将将驱散些许寒意，八十岁的孟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底下黑压压站着三十多个族人，都是各房的当家人。</p>
只是此时众人都是眉头紧皱，一脸的死气沉沉。</p>
“都说说吧，粮仓还能撑几日？”老爷子声音沙哑，眼窝深陷，却仍然带着几分威严。</p>
大房的孟老大往前挪了挪，拱手回道：</p>
“回老爷子，除去种子粮，顶多还能撑一个月，只是外面的雪没到后腰了，想出去打猎也根本不可能。”</p>
众人闻言，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想他们孟家堡也不是什么小家族，可就连他们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只能再撑一个月，那此时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p>
有人忍不住哽咽道：“老爷子，这雪要是再下半个月，咱们……”</p>
老爷子没接话，抬手向下按了按，心中亦是一片悲凉，不过到底年纪大经验足，老人很快又平静了下来。</p>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往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哭？现在哭能让雪停了还是能凭空变出粮来？孟家堡传了七代，不是靠哭嚎撑到今天的！”</p>
他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紧紧盯着孟老大，沉声吩咐：</p>
“老大，从明日起，粮仓由你带人看守，每日按人头分粮！记住，除了堡墙上轮值的壮丁，其他人不论老少，每顿只给三成饱，掺一半糠麸，煮成稀粥。”</p>
“三成？”孟老二急道：“老爷子，那娃娃和老人怎么扛得住？”</p>
“扛不住也得扛！现在多省一口，将来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堡墙的壮丁要守着咱们全家老小，他们必须吃饱，不然冻饿交加，强盗来了谁挡？”</p>
孟老爷子气呼呼的坐下，沉沉一拍桌子。</p>
众人霎时没了声，老爷子说的话并非唬人，而是必须要这样做。</p>
孟家堡的安稳就得靠着壮丁守护，前几日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乞丐扒着墙想进来，幸好被乱棍打跑了。</p>
这年头若是自己不狠，那有的是人对他们狠，为了自己的家里人，也必须得狠下心来，不然没命活！</p>
老爷子缓了缓语气，看向角落里的五房，吩咐道：“老五，你脚快谨慎，明日带两个后生，踩着雪去十里外的王家集看看，要是还有开门的粮铺，不论价，能换多少换多少，若是没有，赶紧回来，别在外面多待！”</p>
孟五咬牙一拱手：“是！”</p>
“还有……”</p>
老爷子目光扫过各房当家人，狠下心说：“各家把存着的干菜薯干都交上来，统一由大房掌管分拨！谁要是敢私藏，按族规处置！”</p>
“也别怪我老头子心狠，现在藏粮，就是把全家往死路上推！”</p>
听到孟老爷子这话，众人全部惊骇抬头，差点将牙根咬碎。</p>
去年秋收本就歉收，入冬这雪又下了这么久，谁家私藏的那点粮，不是给自己留的后路？</p>
可现在要交出去，哪有几个能愿意的？</p>
老爷子看着众人脸色，知道他们心里苦，却还是硬起心肠，厉声道：</p>
“我知道难！知道各家都想活命！可咱们是一族人，得捆成一股绳！”</p>
“若是各自心存小九九，那咱孟家就散了，更别提活下去……”孟老爷子长呼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看众人，喃喃道：“就按我说的办，散了吧，都回去告诉家里人，哭闹没用，这件事没得商量。”</p>
祠堂里众人脸色变了又变，各户当家的都心里思索不一，可现在也没什么法子，都在堡内，若是不交有的是法子被收拾。</p>
众人只得重重叹一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祠堂。</p>
孟老大留下未走，看见老爷子正对着案上的族谱发呆，嘴唇颤动，俨然刚刚说的那番话老爷子心里也难受。</p>
可这能有什么办法，万般皆是命。</p>
“爹……”</p>
无人时，孟老大才叫出那一声最亲密的称呼。</p>
老爷子眼皮抬了抬，没说话。</p>
孟老大咽了口唾沫，轻声道：“爹，要不……咱别硬撑了？”</p>
“我听说南边暖和，雪下的小，江南更是少有遭灾的时候，咱现在还有些粮，再凑凑车马，带着族里人南下，路上省着吃，说不定能活一半。”</p>
“活一半，哈……”</p>
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剩下的一半呢？扔在雪地里喂狼？孟家堡三百多口，哪一个不是骨肉？”</p>
老爷子指尖划过族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叹息道：“先让老五去王家集看看，要是还有粮食，哪怕贵十倍，咱也得想法子换来。”</p>
孟老大攥紧拳头，闷声道：“可要是没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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