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诗会之后,倪慧词就好奇他的心上人到底是谁,竟把郡主都比下去了,眼下闲聊气氛正好,她便嘴快问出了口。
谢慎听罢,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原本舒展的眉宇轻蹙。
他抬眸看向倪慧词,目光中带上几分荒谬。
他很不解,她为何总认为他另有心悦之人,类似的话题屡次提起。
是又从哪里听来些风言风语信以为真,拈酸吃醋故意试探?
谢慎莫名其妙有点生气。
他也不知为何会生气,大概是因为她太笨了,笨的让人生气。
“……”
谢慎垂眸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搁下茶盏立即起身。
“歇够了就走吧。”
倪慧词一愣,仰头瞧着他突然板起的脸。
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怎么就突然要走了……
然而谢慎没留给她发问的机会,一双长腿已经往楼梯口走去。
“……啊,等等我!”
倪慧词连忙起身跟上,一直追着他走出茶楼,她脑袋还是懵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你要采买什么?”
“不买了,回府。”
谢慎转身往马车走去,他本来也没什么要买的。
倪慧词更懵了。
今日出门不是因为他说要采买吗?怎么又不买了?
……不会是生气了吧?因为她刚刚的问题。
倪慧词挠挠脑袋,来不及细想,只能先跟着谢慎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起步,慢慢驶离人流,往荣府驶去。
沉默流淌在车厢内,倪慧词规规矩矩坐着,偷眼打量谢慎的神色。
他面无表情,虽看不出明显怒意,但与刚才聊天时相比,气压确实低了几分。
大概真的是刚才的问题惹他不快了。
倪慧词有些后悔,怪自己嘴巴太快。
现在仔细想想,到底是涉及个人私情的问题,不该乱问。只是她一时聊得开心,得意忘形,误判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
在他眼里,他们的关系大概没熟到那种地步,他不想透露心上人也正常。
倪慧词没想惹他不开心的。
她又环视一圈车上塞得满满当当的诗集话本、果子点心,呃……都是他付的钱呢。
倪慧词更惭愧了。
她绞绞手指,侧过身子面向谢慎,老实道歉:“刚才……是我说错话,我以后再不问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车厢逼仄,她一侧过身子,衣裙摩挲,两人膝盖便碰到了一起,不轻不重。谢慎垂眸看去,她似乎也有所察觉,稍稍挪动双腿,避开与他的触碰。
两人双腿之间隔开了窄窄一道缝隙,但衣袂裙摆还随着马车的颠簸若有似无地纠缠着。
谢慎的目光从膝头向上抬去,只见那双澄澈明亮的杏眸一眨不眨地正看着他,因为道歉,她眉梢眼尾微微下垂,红润的嘴唇也轻轻嘟起,看上去,乖巧又可怜。
“……”
谢慎抿紧唇,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又中了她的圈套——她故意出言惹恼于他,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再用这副模样向他道歉,让他心神不宁,不得不在她身上浪费精力。
谢慎扭头看向车窗外。
他之前总觉得她心计拙劣,但现在,或许该夸她一句手段了得才对。
倪慧词只见谢慎听到她的道歉后,先是看了她两眼,而后又扭头一声不吭。
她眨巴一下眼睛,这是何意?
还在生气?不原谅她?那怎么办?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身旁的望窗男子突然“嗯”了一声。
倪慧词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回应。
所以这是不生气了?
她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嗯……依旧面无表情,但除了耳朵微红之外,气压好像确实没那么低沉了。
倪慧词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不生气了就好。
*
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续下了两日秋雨后,天气突然凉了下来。
许是因为天气缘故,老夫人头风旧疾发作,需卧床静养,这几日的晨昏定省便全免了。
琼园,正堂。
徐月华端坐下首,面带恭顺,低头听着二夫人的问话。
“大少爷当真派人送来了药方?你可别乱吃,须得教人仔细查过,谁知别人安的什么心。”
“回母亲的话,月华已经请大夫细细看过了,那药方虽说并不名贵罕见,但确有养身助孕之效。”
“……哼,即便如此,最好也别吃。我请大夫给你开的药方已经够多了,大夫也说你如今身子好多了,还是不孕,我瞧你不如多在谨儿身上下功夫。”
二夫人略带不满地睨了徐月华一眼:“我听闻,谨儿如今大多歇在燕春燕秋两个丫头屋里,他不愿去你屋里头,你喝再多药又有何用?”
“……母亲教训的是。”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好好琢磨该如何拢住谨儿的心吧。”
一出琼园大门,徐月华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冷着脸往前走去。天上又下起了淅淅淋淋的小雨,陪嫁丫鬟绿盈撑起油伞,一边为徐月华遮雨,一边低声忿忿不平。
“太欺负人了,二少爷日日宿在丫头屋里,分明是二少爷贪花好色喜新厌旧,二夫人不但不训斥二少爷,还反而怪到您头上了!”
“哼,她是荣府主母,我便是有万般委屈,又能如何?”
“那……难道娘子要一辈子受这窝囊气吗?”绿盈不甘道。
“……暂作忍耐,等我当上荣府主母,自是不用再受气了。”徐月华绷紧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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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谨的品行,徐月华出嫁之前就有所耳闻,但她仍然选择嫁给他。
原因无他,就凭谢谨是荣国公唯一嫡子,日后必然继承爵位,而她作为谢谨正妻,也必然会成为国公夫人、荣府主母。
天下男子多薄情,各有各的坏处,徐月华认为,与其将命运赌在虚无缥缈的情爱上,不如将目光放在踏踏实实能得到的利益上。
只是如今在荣府,她既无子嗣傍身,又无理家之权,除了韬光养晦以待来日,徐月华别无他法。
*
琼园正堂,二夫人望向窗外阴暗的天空和下个没完的小雨,咒骂了一句。
本就心情不佳,阴雨更让人烦躁。
前些日子往竹隐轩塞人未成,谢慎那厮先是摆她一道,而后又装模作样地送什么养身助孕药方,哼,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兄长大仇未报,谢慎又屡次挑衅,二夫人实在窝火。
这一心窝子的火气憋着难受,总要找地方发出来。
二夫人阴着脸默了片刻,没好气地向身旁的如意吩咐道:
“去竹隐轩把大少夫人叫来,今日得闲,这荣府的规矩,我该教教她了。”
她一个深宅妇人,插手不了官场之事。
但收拾不了谢慎,她还收拾不了倪慧词吗?
哼,总归不会叫竹隐轩的日子好过。
收到琼园传唤的时候,倪慧词正躺在床上睡觉。
她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头昏眼花。
前两日天气突然转凉,她一时不察,洗完澡叫冷风钻了领子,今早起床便觉喉咙发紧,鼻息堵塞,似乎是风寒了。
倪慧词自小身子康健,生病的时候不多,偶尔风寒也是蒙着被子睡上几天就好了,所以这次风寒她也没当回事,准备睡睡觉多休息休息就好。
结果刚睡着没多会儿,琼园那边就来人把她吵醒了。
倪慧词本来生病就头晕,现在被烦得更晕了。
二夫人叫她过去肯定没好事,她皱眉冲连枝摆摆手:“推了,就说我病了,以免把病气过给琼园,今日就不过去了。”
“是。”连枝应下出了门。
倪慧词重新缩进被窝里,闭上了眼。
朦朦胧胧再次陷入睡梦中不久,倪慧词又被吵醒了。
她睁开眼,连枝在她床边道:“二夫人派了大夫过来,说要给娘子把脉。”
倪慧词白眼朝天。
真逗,这是怕她装病呢。
倪慧词望着床帐,她如今躺在西厢,既是二夫人派来的人,万不能叫她发现她和谢慎不睡一屋。
但也不能不让大夫进来,否则倒真显得她撒谎装病似的。
倪慧词无法,只好撑起身子下床穿鞋,“走,先扶我去谢慎卧房躺着,再让大夫进来把脉。”
反正谢慎不在家,她躺一下应该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