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午膳过后,日头正暖。倪慧词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准备在后院里散散步消消食再午睡。
她还没溜达几步,青兰突然急匆匆地从前院跑来,面色有些不安。
“少夫人,门外来了好几个人,说是被二夫人新调拨到竹隐轩的下人,奴婢们不知该不该让他们进来,还请少夫人做主。”
二夫人调拨来的下人?倪慧词顿时瞪大了眼睛。
二夫人和谢慎血海深仇,她突然调拨下人到竹隐轩,能安什么好心?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翻墙出门为避开竹隐轩下人已是小心翼翼,要是二夫人的眼线再安排进来,她日后还怎么偷溜出府找淮郎?!
不行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倪慧词立马拎起裙摆大步迈出垂花门,“走,去打发他们走!”
前院人声嚷嚷,竹隐轩的王掌事和小厮玄柏正拦在门前,门外来人的叫嚷声远远便听得清楚。
“二夫人好心好意给竹隐轩调拨人手,王掌事拦着不让进是何意?”
王掌事面露难色,“并非不让进,只是此事突然,还请姑娘稍等,待我们先回禀了主子。”
话罢似是听见脚步声,王掌事回头,见倪慧词来了,他忙让开路来。
倪慧词上前,见门外堵着五人,领头之人十分眼熟,是二夫人的大丫鬟如意,如意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小厮,两男两女。
如意见了倪慧词,敷衍地行了一礼后高声道:“大少爷与大少夫人成亲之后,竹隐轩人手恐有不足,二夫人特意选了四个聪明能干的丫鬟小厮调来竹隐轩周全照应,大少夫人尽管使唤他们便是。”
倪慧词微笑道:“二夫人费心了,只是竹隐轩人手够用,还请如意姑娘将人领回去吧,再代我谢过二夫人的好意。”
“人手够用?”如意扫了门内几人一眼,“竹隐轩里除了王掌事,平日能使唤的下人只有四五人吧?这哪够?比别的院子可少多了。”
如意这点说得倒也没错,竹隐轩的下人除了王掌事和厨子阿余,只剩丫鬟青兰,小厮玄柏,再并两个粗使丫鬟婆子,就算加上谢慎的长随闻剑和倪慧词的陪嫁丫鬟连枝,人数也远比不上荣府其他院子。
倪慧词道:“大少爷素来勤俭,又性子喜静,下人多了他反而不喜,如今这样便正正好。”
倪慧词不信谢慎会想要二夫人的眼线进来,于是干脆拿他当挡箭牌。
如意脸色难看了一分。她原本想趁着大少爷不在府中的时候,抓紧把人塞进竹隐轩。等人都安顿好了,大少爷再想赶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没料到,他们竟被大少夫人拦住了。
如意每日请安都会随二夫人去颐园,所以见过倪慧词许多面,平日见她像是个话少又性子老实的,今儿却不知怎么地,竟口齿伶俐起来。
如意立刻横起眉毛,决定搬出二夫人施压。
“荣府由二夫人执掌中馈,按规矩,二夫人既做主了,大少夫人听着便是,还是说大少夫人偏要违抗规矩,忤逆长辈?”
“若按规矩,夫为妻纲,我身为妻子,自然要听官人的。竹隐轩添不添人,我可不能做主,要大少爷点头才行,还是说二夫人要坏了这纲常礼教,惹人非议?”
倪慧词冲如意微微一笑。
嘁,搬大道理压人谁不会。
“你——”如意被噎住,而后气急道,“大少夫人好大的胆子,敢污蔑二夫人坏了纲常礼教!?”
“不是我,是你才对呀。如意姑娘是二夫人心腹,代表便是二夫人的脸面,如今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非要逼我不经大少爷同意就放人进来,可不就是在给二夫人招惹非议吗?”
如意又被噎住了,脸色越涨越红。
倪慧词说得明明都是歪理!可如意被她绕来绕去,竟莫名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不对劲,这不对劲!
倪慧词笑眯眯地看着眼前涨成猪肝色的脸,对她道:“要不你就带着你的人站在门外等着吧,再站两三个时辰,大少爷也就下值回来了。要是站累了,我叫人给你们送两条板凳也行。”
说着,倪慧词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王掌事,“院里板凳够吧?”
王掌事此刻震撼的心情并不比对面的人少,他急忙回神应道,“够的、够的。”
倪慧词点点头,又微笑着看回如意。
如意瞪着她,虚张声势的目光中却已生了怯意,她张了张嘴,最后忿忿地吐出了一句“告辞”,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
酉时,谢慎回府时,刚一踏进荣府大门,便被等在门口的小厮叫住了。
“大少爷,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谢慎停下了脚步。
二夫人?二夫人突然找他作甚?
谢慎遍想一遭,没有头绪,只得让小厮带路。
跟着小厮来到琼园正堂外,小厮打起门帘,谢慎迈进门去,只见二夫人坐在堂首,脸色十分难看。
“侄儿给叔母请安。”
谢慎行完礼,前头传来二夫人的一声冷哼。
“哼,旁人只道大少爷忙于公务,夫妻冷淡,却不知大少爷其实治家有术,御妻有方啊。”
谢慎略一眯眼,看来事情和倪慧词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拱手回道:“叔母过奖。”
二夫人脸更黑了一分,“你竟还好意思?看来真是你教她的!有这般言听计从的妻子,大少爷也是好福气!”
谢慎眼皮一跳。
言听计从?谁?倪慧词?
有这好福气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知发生何事,还请叔母示下。”
“哼,我见你如今成了亲,竹隐轩人手恐怕不够,便好心调拨了几个伶俐的下人过去,结果临到门口,却被倪氏拦下,说什么夫为妻纲,竹隐轩添不添人,她得等你做主,我若硬要塞人,便是坏了纲常礼教!”
二夫人冷眼看着谢慎,“呵,我可不敢背上这般大的罪名。所以便等你回府,亲口问一问你:老夫人命我执掌荣府中馈,我要给竹隐轩拨两个下人,这人,我拨不拨得?”
谢慎面不改色,拱手道,“叔母自然拨得。只是竹隐轩逼仄,已无空房,实在容不下更多下人。叔母既执掌中馈,又好意关怀侄儿,不如先从账里拨些银子出来给侄儿,侄儿将竹隐轩多扩出几间屋子,到时叔母再拨人过来,如何?”
谢慎心知,荣府的钱账,二夫人攥得极紧,让她多拨出钱来给大房用,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果不其然,二夫人瞪着他,眼睛要喷出火来,嘴上却不说话了。
谢慎躬身一揖,“叔母理账辛苦,若要拨钱,想必要细算一番,叔母慢慢算,侄儿今日便不打扰了。”
*
晚膳时分,倪慧词觉得谢慎今日有些不对劲。
往日用膳时,他俩一东一西坐着,他却像看不见对面有人似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吃完就走人。
今天却很奇怪,他虽仍不说话,但隔三差五就瞧她一眼,瞧得倪慧词心里毛毛的。
一桌子清淡无味的饭菜本来就吃得倪慧词打不起精神,再被他这么一盯,她更是如坐针毡。
她放下碗筷,试图找话:“今日二夫人派了人来,说要给竹隐轩拨几个下人。”
“嗯,我知道。”谢慎抬眼。
“你知道?”倪慧词微讶,又了然,“哦,是王掌事同你说了吧。”
“是叔母叫我去了趟琼园。”
倪慧词一愣。
对哦,她差点忘了!她拿谢慎当挡箭牌挡走了人,二夫人事后肯定要去追问谢慎本人的。
她连忙问:“她和你说了什么,还是要拨人过来?”
谢慎应该不会同意吧,他不可能看不出二夫人不安好心。
但二夫人如果又搬出“执掌中馈”那一套压人……倪慧词可以推给谢慎,谢慎好像没人可推了,按规矩,他只能答应。
不过谢慎看上去心眼很多的样子,应该能想出别的办法推掉吧?
思及此,倪慧词紧张又期待地看向谢慎。
“叔母和我说……”谢慎对上倪慧词的眼睛,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隐有一丝玩味,“她说,你说夫为妻纲,你都听我的。”
倪慧词呆了一瞬,“呃……这个……当时情况紧急,我这样说,是权宜之计。”
“哦,所以说不是真心的。”谢慎语气淡淡。
“……是真心的。”
才怪。
倪慧词绷紧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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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问这些干嘛?
都要和离了,真不真心的有什么所谓。
谢慎又问:“你不想叔母拨人到竹隐轩?”
“对。”
“为何?有更多人伺候起居不好吗?”谢慎紧盯着她的眼睛,黑眸中隐有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进荣府也有一段日子了,我感觉二夫人好像和你不对付,她突然要给竹隐轩调拨下人,我怕她不安好心,所以防备一手。”
倪慧词对上谢慎的目光,轻眨杏眸,“我总不能让她害了你嘛。”
这话不算撒谎,只是有所隐瞒,所以倪慧词心里不慌,眼神也清澈起来。
目光相接,谢慎沉默了一瞬,很快移开了目光。
不知是不是倪慧词的错觉,谢慎的神色似乎有一丝微妙的波澜,总之没有刚才那么淡然自在了。
他轻咳一声,放缓了声音道:“……放心吧,叔母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派人来了。”
倪慧词眼睛一亮,笑了起来,“那太好了!”
以后又能翻墙出门了!
瞧着倪慧词的笑脸,谢慎徐徐道:“这次的事,你有功劳,想要什么奖赏,可以说出来。”
“还有奖赏?”倪慧词瞠圆眼睛,竟有这等好事?
她马上说:“那我能不能给小厨房添点食单?”
谢慎执筷的手一顿,看向她的目光中难得地染上些惊讶与懵怔。
“这就是你要的奖赏?”
“怎么,不行吗?那、那换一个也行……”
“并非不行……”
只是他以为她会借机与他缓和关系,提出诸如……从西厢搬回卧房之类的要求。
结果竟然只是给膳房添食单?
“……”
……算了。
谢慎垂眸扫向桌上碗碟,“……怎么,饭菜不合你口味?”
“呃……小厨房的手艺是很好的,只是我喜爱甜食糕点,小厨房好像很少做。”倪慧词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看向谢慎。
谢慎略一沉吟,而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所以昨日的宵夜是冰糖雪梨?”
倪慧词一愣,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她顿时心虚起来,磕磕巴巴道:“那、那个……昨日的宵夜,主、主要是给你准备的。”
谢慎不置可否地略一挑眉,只道:“日后你想吃什么,吩咐膳房去做就是,不必拘束。”
倪慧词登时绽开了笑脸,小鸡啄米般猛猛点头。
一点吃食就满足了,瞧着那张阳光灿烂又冒着傻气的脸庞,谢慎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扫了一眼桌上尽依他口味准备的饭菜,谢慎又补了一句:“明日中午我不在家中用膳,便叫膳房全依你的食单来吧。”
明日中午?哦对,倪慧词想起来了,明日休沐。
她正要咧着嘴应下,脑袋里突然“叮”了一声,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明日!不就是留云楼举办诗会的日子吗!
明日谢慎不在家,她岂不是可以溜出门去参加诗会了?
哇,双喜临门!
倪慧词努力压抑着马上要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向谢慎刺探军情:“明日又有公务要忙?很晚回家吗?”
“不是公务。”谢慎停顿了一下,“明日留云楼举办上京诗会,我与友人有约。”
倪慧词嘴角瞬间僵住。
怎会如此……他也要去留云楼……
这可咋办?
诗会不去是不行的,她等好久了,想去见淮郎,呜……
可被他发现猫腻也是不行的,毕竟还没有正式和离,万一他很生气呢,她不想被浸猪笼,呜……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谢慎只见倪慧词原本明媚的笑脸,不知怎么的,突然垮了下来,愁云惨淡。
她是……觉得寂寞,不希望他休沐日离家吗?
谢慎心软了一下,这些日子他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确实对她疏于关怀。
但是,明日之约事关粮行调查,且诗会这般掩人耳目的机会难得,亦不可错失。
谢慎正考虑着要再给她些补偿时,倪慧词忽然抬脸,眼巴巴地望向他。
“那个……刚才的奖赏,我可不可以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