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提前返校?距离开学,还有一周。”
车厢里传出一道极低的男声,音色沉得压人,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自带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强势,空气都跟着微微收紧。
赵恩颂扶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微微俯身透过车窗看向驾驶座的男人,语气平平淡淡的:“明天新生报到,学生会要准备招新,我得过去帮忙搭把手。”
落日斜斜照进车里,勾勒出男人轮廓利落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常年阅历沉淀下来的气场刻在骨子里,不用刻意端着架子,成熟强势的压迫感自然而然漫出来,沉稳又极具威慑力。
“学生会那些琐碎事,不值得你浪费时间。”男人语调平淡,却带着笃定的掌控感,“你想认识谁,我可以直接给你铺路。没必要自己折腾。”
赵恩颂情绪没有半点起伏:“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想体验点不一样的校园生活。”
他面无表情看着车里的人,不知情的路人路过,多半会以为是校外成年人拦着学生搭讪。他身形刚好挡住大半车窗,外人看不清车内情况。“我先进学校了,你回公司吧。”
男人没有回话,只是抬起手,对着自己侧脸轻点了两下。
赵恩颂脸色一僵,差点下意识往后退。他强行压下躲开的冲动,脚趾紧紧抠着鞋底,攥着拉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男人就静静坐在车里等着,目光带着审视,还藏着几分玩味,慢悠悠扫过他整张脸,侵略感很强,看得人后背发紧。当众做这种隐晦的试探,实在让人难堪。
赵恩颂喉结轻轻一动,俯身凑近车窗。对方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一刻都没移开过。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蹭过男人的脸颊,很快收回手站直,随口找了个理由:“你脸上沾了点东西,我顺手帮你擦掉了。”
男人眼神锐利,一言不发盯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慢慢变得凝滞。校门口人来人往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只剩下两道视线暗自较劲拉扯。
赵恩颂坦然接住这份沉甸甸的注视,眼底带着一点执拗的韧劲,偏偏他本身气质清冷温和,中和掉了尖锐感,显得格外特别。对方明明一句话就能断掉他现在所有依靠,他却分寸不乱,反倒勾起了男人心里几分兴致。
过了片刻,男人唇角浅浅勾了一下:“我走了。”
“好。”赵恩颂抬手轻轻挥了挥。
车窗缓缓升起来,冷沉的嗓音隔着玻璃传来,带着不容反驳的警告:“周末我让司机来接你。安分点,别再闹出上次的事。”
“不一定有空,学生会说不定临时安排工作……”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车窗彻底合拢,轿车直接开走,余下的话音散在风里。
赵恩颂望着车子走远,心里满是烦躁,可对方握着拿捏自己的把柄,他只能一次次压下火气,暂且忍耐。
校门口人潮之中,有一道视线藏得隐蔽又大胆,从头看到尾,完整看完了刚才这一段拉扯。
赵恩颂转身往校园里走,没走几步,迎面正好撞上站在门口的周嘉致,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
他一时间没立刻叫出对方名字,心头先紧了一下:刚才那一幕,该不会全被这人看见了。
见赵恩颂看向自己,周嘉致连忙把手里一沓迎新宣传单塞给旁边同学,理了理袖口快步走上前:“恩颂,你怎么提前过来了?”
“学生会安排了迎新帮忙的任务。”赵恩颂一边回话,一边快速对上对方身份——学习生活部部长,周嘉致。
周嘉致恍然大悟:“我听说生活部从各个部门抽调人手过来帮忙,没想到还有你。”
说着,他很自然伸手想去拎赵恩颂的行李箱:“箱子我帮你拿吧。”
赵恩颂轻轻避让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我又不是新生,耽误你的时间不太合适。”
“你是主席团的人,过来干杂活我反倒过意不去,交给我就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赵恩颂半推半就松了手,能省事没必要硬撑。
“我先送你回宿舍放行李。”周嘉致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赵恩颂扯出一个分寸感恰到好处的浅笑,礼貌之余带着明显的疏离:“麻烦你了。”
找人帮忙也要拿捏姿态,不能太过放低身段,不然他一贯清冷自持的人设就撑不住了。
等周嘉致走到前面,他脸上那点客气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入学第一年,他就练会了随意控制情绪、收敛表情,只是今天莫名很累,明明没干什么体力活,心口却闷沉沉的。
两人走远之后,留在校门口待命的几名学生会干部凑在一起小声闲聊。
“天呐,那不是赵恩颂吗?”
“一模一样的校服穿他身上氛围感完全不一样,他是不是偷偷改版型了?”
“校服都是统一尺码定做的,说白了就是长相身形底子差距太大。”
“你这话也太扎心了吧。”
“说起来咱们部长什么时候和赵恩颂关系这么好了?”
“人家本来就是一个圈子的,优秀的人本来就互相认识。”
.
一路上,赵恩颂时不时摆弄手机,频繁给文件传输助手发语音,刻意装作很忙的样子,减少周嘉致主动搭话的机会。
周嘉致心思细腻,察觉到他有意保持距离,很识趣地没有过多闲聊。
这套应对方式对付周嘉致刚刚好,换做余朝,搞不好直接抢过他的手机扔一边。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和懂得把握分寸的周嘉致相处。还好余朝不知道他提前返校,不然那人肯定黏过来添乱。
“恩颂。”周嘉致侧过头看他,眼神安静认真,“今晚迎新工作结束之后,有空一起吃顿饭吗?”
赵恩颂快速权衡一番利弊,轻轻点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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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颂在图书馆门前的迎新点位忙到晚上七点,前来报到的新生才慢慢变少。他长相出众气质干净,就算不负责答疑接待,也总被新生围上来搭讪。
“学长方便留个手机号吗?”
“学长是什么专业的?”
“学长你有对象吗,我能不能追你?”
一声声“学长”在耳边绕来绕去,吵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手脚麻利把所有资料整理好装进文件袋,身形挺拔清瘦像一截青竹,性格清冷却不至于拒人千里,旁人不忍心贸然打扰,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低头整理纸张时,额前碎发滑落,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修长手指抚平纸页折痕这个小动作,都引得旁边不少人暗自心动。
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赵恩颂的小臂,干事压低声音开口:“副主席……”
赵恩颂停下动作,抬头温和笑了笑:“直接叫我学长就好,不用这么拘谨。”
“学长,剩下收尾我们来收拾就行,你先回去休息吧。”
其他干事见状也纷纷围上来附和,有颜值这么能打的学长一起干活,再累多看一眼都能缓解不少疲惫。
“今天辛苦你过来帮忙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赵恩颂微微迟疑,推脱好几次拗不过众人好意,才把手里的资料递出去。
“学长明天还过来这边帮忙吗?”
“看部门安排,不一定。”
有个干事嘴快开口邀约:“学长要不明天来我们组吧,我们正好缺人手。”
话音刚落,生活部副部长抬手拍了下他后脑勺:“还好意思开口,总麻烦别人额外加班?”
赵恩颂笑着打圆场:“没事的。”
“对了学长,我们部门晚上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参加?”
周嘉致从头到尾没提过聚餐这件事,赵恩颂顺势问道:“只有你们生活部内部聚餐吗?”
“嗯,就我们部门自己人小聚。”
他面露歉意委婉回绝:“不好意思,我之前已经和别人有约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聚餐。”
客套几句之后赵恩颂转身离开,心里暗自纳闷周嘉致身为部长,怎么放着部门集体聚餐不去。一旦部员知道他推掉团建,专门单独约自己吃饭,免不了传出闲话,胡乱揣测两人关系。他和周嘉致本就交情很浅,不想传出影响自己口碑的流言,打算回宿舍之后找合适理由推掉晚饭邀约。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发信人正是周嘉致。
赵恩颂本想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手机紧接着又震了第二下。他轻叹一口气解锁屏幕查看消息:
周嘉致:你已经先走了?
周嘉致:我很快就到,你留在原地等我就可以的。
赵恩颂一边慢悠悠打字回复,脚步不停朝着宿舍楼走:
赵恩颂:我刚知道你们部门有聚餐,还以为你要跟着大家一起。
周嘉致:聚餐无所谓,我更想单独跟你吃饭。
赵恩颂一时没想出委婉拒绝的措辞,新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周嘉致:你现在在哪?先别走,我过来找你。
赵恩颂眉头一皱,立刻加快脚步赶路,手指飞快打字:我都快到宿舍楼下了,今天实在太累,你缺席部门聚餐也不太合适,不如改到明……
打到一半又全部删掉,明天赴约同样不妥。
后天就是新生报到截止日期,按照学生会惯例,迎新第一阶段结束会组织全体大聚餐。
他是主席团成员,周嘉致是部门部长,两个人本来就必须到场,刚好顺理成章躲开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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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独吃饭。
他正要修改文字发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恩颂。”
是周嘉致,居然追得这么快。
赵恩颂当即删掉输入框里的文字,干脆长按关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恩颂。”周嘉致追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恩颂停下脚步,故作诧异:“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参加部门聚餐吗?”
周嘉致扶着膝盖微微喘气:“你没看见我发的消息?”
周嘉致比赵恩颂高一届,两人之前只在学生会工作上零星碰面,赵恩颂甚至记不清两人具体是怎么熟悉起来的,只记得不知道从哪天起对方主动打招呼,寒暄几句,话题永远局限在校内公事,交情平淡普通。
他从来没想过,对方现在会这么难缠。
赵恩颂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举着黑屏的手机按了两下电源键:“手机刚好没电自动关机了,我正赶回宿舍充电。”
“原来是这样。”周嘉致十分体贴,“我车上有充电宝,借你用就行,餐厅我已经提前订好了,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
赵恩颂愣了一下:“你提前订好饭店了?”
“嗯,你有没有什么忌口不吃的?”
“没有。”
赵恩颂暗自吐槽,食堂性价比高又省事,没必要特意出去下馆子。一想到银行卡里只有三位数的余额,瞬间没什么胃口。要是餐厅档次偏高,周嘉致提出AA分摊账单,他拿不出钱,只能借口躲进卫生间,打电话找那个男人转钱应急。
周嘉致随口安排道:“我现在让司机把车开进校园里。”
私家车能开进学校?赵恩颂心里一动。
蒙斯特大学管理十分严格,就算开学搬行李、毕业离校这种特殊时段,也不允许学生私家车入校,就算是部门部长也没有这个权限,操作不妥还会被人举报。
这所学校一直有一条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隐形等级规则,全校学生分成四个层级,从高到低分别是一等生、二等生、三等生、特优生。
一等生人数最少,处在校园金字塔顶端,手握普通人接触不到的特权;二等生排名次之,哪怕是二等生里最拔尖的人,也很难跨过和底层一等生之间的鸿沟;三等生人数最多,走出校园之后,个个也都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排在最后的特优生,身份未必低微。
他们招生路径特殊,不走统考招生,资产审核门槛更低,还有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内部推荐渠道,由校理事、资深教授或是匿名资助人保荐入学,大多身份敏感需要隐藏,也因此经常受到校内其他学生排挤打压。
没过多久,一辆风格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两人面前,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周嘉致示意赵恩颂先上车。
等赵恩颂坐进后排,周嘉致抬手示意司机回到驾驶位,自己撑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似笑非笑开口:“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能把车子开进来?”
赵恩颂神色平淡:“不用特意解释,这是你的私事。”
学生等级不会印在学生证上面,但在蒙斯特大学,只要愿意动用圈子人脉,查清一个人的背景并不算难事,这也是赵恩颂刻意经营社交圈的原因。
周嘉致弯腰坐进车里:“实话跟你说,我是一等生,和你一个层级,你信吗?”
赵恩颂客套地笑了笑,下意识往座位另一边挪了挪身子:“我信。”
心底却半点不信。
早在察觉到周嘉致刻意靠近自己的时候,他就借着学生会副主席的权限查过对方档案,普通体制内中产家庭,实打实的三等生,车子能进校,多半是父母动用关系打点得来的。
想明白这点,赵恩颂彻底收起探究的心思,及时止损才最理智。
他的时间、精力都很宝贵,没必要浪费在帮不到自己半点忙的三等生身上。
赵恩颂本身就现实通透,只愿意主动靠拢一等生圈子,只有站在顶层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他的人脉资源。
但他自己并不是一等生,而是身份严格保密的特优生,这份档案只有学校高层和学生会主席知情。
他拼命挤进上层圈子,就是为了潜移默化让所有人默认他出身不凡,就算未来身份意外曝光,也很少有人会当真。
他甚至做好最坏打算,万一哪天匿名资助断掉、没法继续读书,靠着平时维系的一等生人脉,总能找到一个靠山兜底。
普通三等生不仅给不了他助力,还总想着麻烦、消耗他,是赵恩颂最反感的一类人。
他看着功利,却从不会主动低头讨好别人,一直维持自尊感强、不主动索取的处事方式经营人设,靠着这份伪装,顺利混进上层圈子,瞒住了身边绝大多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