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桐先生因病沉睡,需以西皮草焚烧唤醒,花啾和朔十一皆受其养育之恩,次日便收拾了行李踏上寻药之路。
原本朔十一是不愿带着花啾的,可耐不住花啾撒娇又请求,所以一狠心一咬牙,在木板车上放了个软沙发,拉着他走了。
暮春的天,风不小,柳絮到处跑。
花啾找了件外套出来,还没穿上就打了个喷嚏,吓得他连忙又翻了顶毛绒帽子出来。
“十一哥,你要不要戴帽子?”花啾问道。
“我不用。”朔十一回头,“冷到了吗?要不要等风小点再走?”
“不用,我多穿点就好了,找西皮草要紧,不能耽误时间。”
“你的身体也很重要。”朔十一拐弯,走了条小路,“这边树多,可以挡挡。”
花啾心里暖融融的,这种感觉,比太阳晒在身上还要温暖。
他把飘到脸上的柳絮摘下,手刚放平,柳絮就乘风飞了好远好远。
“十一哥,我想睡一会儿。”
“好,记得把毯子盖上,一会儿醒了要喝药。”
“嗯。”
这条路,满径白絮,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长出一片新柳。风里裹着青芽的淡香,耳边不时传来婉转鸟鸣,车子轻悠悠地晃动着,好像整个世界都融进暖和的春光里。
花啾窝在软垫上,像只没力气站稳的软绵小羊。素白的头发松松挽在耳后,露出三枚精巧的耳饰,在光里蹭出一点淡亮,仿佛发尾的薄荷色也闪着光。他皮肤白得快要和发色相融,只在脸颊上浮着两抹薄红,长睫的垂影下有很明显的乌青,是怎么调养都褪不尽的病气。
突然,花啾感觉头顶暗了下来,睁开眼才发现一只跟他体型差不多的山羊站在他身上,用清澈而智慧的眼神看着他。
“啊!!!”花啾吓得直想往后撤,但山羊踩住了他的袖子,费半天劲也没挪动分毫,“哥!”
朔十一立刻松了手,车斗一斜,山羊和花啾都向下滑了一段距离,花啾眼看山羊离自己更近,且嘴巴上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崩溃大喊:“哥!救我!”
“小花别怕。”朔十一抓着山羊角就给它甩到八百里开外,“离我弟弟远点!”
花啾忙不迭跳下车,紧抓着朔十一的袖子,呼吸极不平稳。
他身子弱,终生不能离药,更怕惊吓,凡是受了惊吓,晚上必会发烧。
“没事,没事。”朔十一摸着花啾的头,拥他入怀,“就当是场噩梦。”
花啾摇头,声里带着委屈:“我不要睡了。”
“好,不睡了。前面景色特别美,小花拍几张照吧,等到了城里,我们就把照片打印出来。”
“嗯!”花啾笑了。
这时,后方传来一声悠长的笛音,被朔十一甩出去的山羊拔腿跑了回来,朔十一稍稍一伸腿,山羊摔了个狗啃泥,回来冲两人放了个屁,又马不停蹄地朝笛声那边奔去。
花啾无语:“山下的动物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可能也要灵化了。”朔十一望着远处,“笛声……是什么人呢?”
花啾浑身都松了力气,头抵在朔十一身上,努力调整呼吸,朔十一也不说话了,警惕地注意着周围,防止再窜出只山羊山猫的吓到花啾。
十分钟后。
“十一哥,接下来是上坡,我帮你拉车吧?”
“你坐在车上就好,这些事不用你做。”
“我可以的。”花啾眼睛微微垂下,“我想帮忙。”
“那……”
“下山都是十一哥拉着我,十一哥也该好好休息。”
花啾站在车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车把手抬起,接着,铆足了劲儿向前迈步,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用力。
朔十一真怕他把自己拉骨折了,刚要帮忙,车轱辘“嘎吱”转了一声。
喜报!花啾终于把车向前拉动一厘米了!
朔十一连忙接过车把:“可以了可以了,小花,剩下的交给我。”
“十一哥,我……”
“你身子弱,不要勉强自己,你的心意我知道。”
“那……等扎好帐篷,我做汤给你喝。”
“有小花这句话,再高的坡我都能拉上去。”
花啾不好意思地挡了下脸,转身上了车。他的手被磨得通红,还有些发麻,他藏着手,但压不住抖,到车上坐都坐不稳,喝一口水还得洒一半,又颤巍巍地擦起水来。
花啾把自己当成一件行李,坐在车上,他就是一口锅,拿起相机,他就是一个支架,折柳枝编花环时,他才又变回了自己。
走了大概一小时,两人终于下了山,山上风景如画,多是大自然巧夺天工之作,山下烟火气息浓厚,光是看着、听着便让人心生暖意。
“小花,我看到一个精灵开的灵药铺,要不要进去看看?”
花啾扒拉着麻袋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的药。
“不用了,十一哥,这些药还够吃到下一个国度。”
“闻闻药香也是好的。”
“恐怕闻着闻着我就又要多出几种病了。”
朔十一没有回话,但花啾感觉车子更稳了。
“要在周边打听西皮草,拉着车还是麻烦,我们先找个住处吧。”
花啾回道:“嗯。”
朔十一把车拉到橡木林,寻了块空旷地,将帐篷支起来,花啾把编好的两个柳条花环拿出来,一个挂在帐篷上的小提灯下面,一个递给朔十一。
“十一哥,你想不想戴花环?”
朔十一蹲下:“你给我的东西,自然不会拒绝。”
花啾帮朔十一带上花环,轻柔把束起来的头发拽出,又插了朵小黄花上去。
“这个和十一哥眼睛的颜色很像。”
朔十一看不到,但很高兴。
“小花,你在这里看车,我去镇上问一问,回来时给你带东西吃。”
花啾立马拿了两个银币给朔十一。
“我们带的钱不多,要省着用。”
“我知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朔十一心疼道,“在帐篷里坐着吧,别吹风。”
“嗯。”
朔十一轻轻碰了下花啾胸口的风铃花,自己胸口的风铃花跟着响了一声。
“有事一定要通知我。”
这是双生铃,七年前把花啾带回家后,南桐先生特意给了他俩一人一朵。
“好。”
朔十一走后,花啾也没闲着,他用魔法生了火,又把锅支上,从百米外的小溪里盛了水,熬了一大锅浓稠的奶油蘑菇汤。
汤在火上煨着,花啾拿上钱包,朝橡木林深处走去。
“西皮草会不会在这里呢?”
花啾想着,眼睛格外仔细,地上树上都不放过。
“要是一个转身就看到西皮草就好了。”
风卷着橡树叶簌簌打旋,金绿色碎光漏过枝桠在苔地上晃,像上一个从这里走过的精灵留下的足印。
花啾手里拿着根磨牙棒一样的药,边走边吃,这药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稀奇古怪”,因为不知道下一口是怎么滋味,或是苦的,或是酸的,也有可能是辣的。
他也没敢走太远,一来是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了他走太多路,二来是怕朔十一回去时见不到他又要担心。
“唉……”花啾扶着橡树,漂亮的眉毛轻轻拧在一起,“为什么我身体这么差呢?连魔法都不能随心使用。”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个泉水般清冽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
花啾吓了一跳,忙抬头看去,光晃得他看不清,只得眯了眼:“谁在那里?”
那人没有要下来的意思,随和道:“要不要上来坐坐?”
花啾退了两步,礼貌道:“不用了,谢谢。”
那人在橡木最粗壮的枝干上走了个来回,问道:“今天又不冷,你为什么带着棉帽子?”
“我身体不好,吹不了风。”
他点点头,喃喃着:“今天风是大。”
然后,他轻盈地向下一跳,右手虚握之中,隐隐现出一条青藤,待他到花啾面前时,顺手将他一搂,两人坐着秋千飞向高处,又柔缓地荡回来,轻轻悠悠地摆动着。
花啾心惊肉跳,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脸憋得通红。
“我叫泉石,以前好像没见过你。”泉石搂他的手倒也没松开。
花啾仍闭着眼睛。
“你放心,我搂着你,掉不下去。”
“嗯……”
泉石见他另一只手还要扶帽子,太过辛苦,又道:“秋千荡得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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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风,不会吹掉帽子的。你抓住青藤试试看?”
花啾睁了一只眼睛,最先看到的是泉石那张清俊的脸,他留着水蓝色的短发,没有刻意打理,每一根发丝都如风般自由。
泉石微微笑着,握着花啾的手腕贴到青藤上,声音温润:“你看,自己荡会更好玩吧?”
花啾的呼吸渐渐与秋千同频,一时间畅快不少,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病气也驱散不少。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花啾忙道:“谢谢。”
“没事。你是别国的人?”
“不是,我之前都住在山上,基本没有下来过。”
“难怪。”泉石凑近,在花啾耳边闻了闻,“你身上有一种干净的味道。”
花啾抖了个机灵,把泉石逗笑了。
“还没问你,怎么走到橡木林里了?你身子这样不好,身边怎么每个人陪你?”
“我在找东西。”花啾这才想起自己的药还在地上,“我的药……”
“我帮你。”泉石手一勾,药就飞到他手中,他指尖再一点,流水冲洗掉上面沾着的土粒,清晰地现出花啾的牙印。
“谢谢。”
“不用向我道谢,都是举手之劳,只是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花啾。”
“好好听的名字。”
花啾晃了晃脚。
“花啾,你在找什么?”
“西皮草。”
泉石疑惑:“那是传说中的草药,你找它做什么?”
“治病,我的养父生病了,他对我有大恩。”花啾神色伤感起来。
泉石声音更加温柔:“虽说是传说中的草药,但也未必不存于世间,我也会帮你找的。”
花啾惊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大概……”泉石两指撩起花啾垂于耳后的头发,碧玉般的眼睛亮闪闪的,“是喜欢你的名字吧。”
花啾握着青藤的手逐渐捏紧,心跳声太大,险些让他错过了风铃声。
“十一哥。”花啾捧着风铃花,小声道。
“小花,你在哪儿?有没有危险?”对面语气很是急迫。
“我马上回去。”花啾说完就把风铃闭了,转头道,“泉石,谢谢你的秋千,我要回去了,期待下次与你见面。”
泉石脸上的失落感转瞬而逝,他先跳下秋千,让花啾搭着他的手下来。
“你明天还来吗?”泉石问道。
“还来。”
“太好了,那我再一起坐秋千吧。”
“好呀。”花啾跑了两步又回头,“泉石,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
泉石的脸上也红扑扑的,招着手道:“注意身体。”
花啾回去时,汤锅被拿了下来,火上架着的是烤盘,上面摆了两大张牛肉饼。
“花啾。”朔十一冲到他面前,前前后后把他检查了个遍,“你去哪里了?”
“就在橡木林,我想看看那里面有没有西皮草。”因跑得太急,花啾掩着面咳了几声。
“下次要提前跟我说一声,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也好及时过去呀。”朔十一拧开水杯,吹了吹。
“对不起,十一哥,我本也想快点回来的。”
“是迷路了?”朔十一又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下回我一定提前跟你说。”花啾喝了两口水,“吃饭吧。”
“嗯,我买了你爱吃的牛肉饼,药片已经帮你放到汤里了。”
“好。”花啾笑了一下。
他的那碗蘑菇汤在药片的作用下变成了极具饭缩力的蓝色,但他习以为常,一小口一小口喝了个干净。
饭后,花啾和朔十一一起收拾着厨具,他拿碗筷,朔十一拎锅,在溪边说说笑笑地刷洗。
午休时,朔十一睡在帐篷外,花啾睡在帐篷内,帐篷留了个小口,刚好够两人看见彼此。
花啾睡得晚,看着朔十一出神,他这个哥哥,明明长着一张骁勇善战的脸,性格却格外温柔,尤其是对他,近乎到了宠溺的地步,连南桐先生都说,他不是把我接到家中,而是替十一哥把我接到家中。
他可真是幸福。
“我好幸福。”花啾笑眯了眼,拉着毯子遮住嘴巴。
请一直幸福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