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侯的身影刚踏出花厅院门，身侧的轻舟便躬身轻声请示。</p>
“主子，侯爷已经走了，奴才打盆温水来，把脸上的脂粉洗掉吧？”</p>
沈怀瑾抬手轻触面颊，一层厚重脂粉糊在肌肤上，闷得人通体不适，不由得淡淡颔首。</p>
轻舟很快端来清水，沈怀瑾俯身净面，以软巾细细拭干脸颊，方才转身坐回凉榻。</p>
习惯性抬手往枕边一探，指尖却空空落落，未触到分毫熟悉的木质感。</p>
沈怀瑾心头微顿，侧首望去。</p>
那只常置于枕边的长条木匣，已然偏离了寸许。</p>
旁人或许无从察觉，可这只木匣，是他朝夕不离的珍视之物。</p>
日复一日，他固定将它放在枕边两寸之处，每日必要开启细看一遍，放置位置从无偏差。</p>
绝不可能是自己放错。</p>
“轻舟”</p>
沈怀瑾的声音骤然沉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p>
“你动过我的木匣？”</p>
轻舟当即垂首摇头，神色恭敬惶恐。</p>
“小的不敢。”</p>
此物是主子心头至爱，片刻不离其身，素来避之不及，哪里敢随意触碰。</p>
话音落下，花厅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p>
沈怀瑾指尖微僵，俯身拿起那只木匣，指腹抚过微凉的木面，掀开盒盖。</p>
匣中静静躺着两尊惟妙惟肖的面人，一男一女，身着天青布衣，墨发素容，小巧精致，可爱至极</p>
这是沈怀瑾藏着的念想——他与无心的面人</p>
可下一瞬，沈怀瑾的瞳孔骤然紧缩，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p>
今早他打开把玩，放回去的时候分明是左男右女。</p>
此刻匣中两尊面人，位置全然颠倒，成了右男左女。</p>
今日，花厅之内除却他、轻舟，方才仅有宁远侯来过。</p>
沈府规矩森严，仆从各司其职，无人敢擅入花厅，更无人敢私碰他的贴身物件。</p>
没有人动这只匣子。</p>
可匣子里的面人，还有木匣，却偏偏换了位置。</p>
沈怀瑾骤然起身，眸光凌厉如刃，飞快扫过整座花厅的梁柱、窗棂、阴影死角，一寸寸细细排查，不肯放过半分异常。</p>
轻舟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神色，平日里温润沉静的眉眼此刻覆满凝重焦灼，当即心头一紧，跟着转头四顾，低声问道：“主子，可是出了何事？您在找什么？”</p>
沈怀瑾未应声，快速搜遍花厅内外，确认室内并无藏人痕迹，当即大步踏出花厅，立于院中，沉声唤来值守下人。</p>
“方才可有外人入内？或是有人靠近花厅？”</p>
一众下人齐齐垂首，纷纷摇头回话。</p>
“回大人，只侯爷入府觐见，院中再无旁人进出。”</p>
沈怀瑾抬眸，视线骤然落向头顶青瓦屋顶，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愈发浓烈。</p>
有人来过。</p>
是不是她，悄无声息地藏于暗处，动了他的匣子？</p>
“轻舟，送我上房顶看看。”</p>
见他如此惶急，轻舟也跟着紧张，赶忙拥着主子肩膀，足尖一点，身形轻盈跃起，稳稳落在屋顶青瓦之上。</p>
院下一众仆从纷纷仰头张望，面面相觑，满心惊疑，全然不解素来沉稳端方的大人，为何骤然失态，跑到房顶上去。</p>
沈怀瑾立于高高的屋脊之上，极目四望，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急切与期许。</p>
他心底隐隐奢望着，能看见那个日思夜念、清瘦单薄的身影。</p>
可目之所及，整座侯府庭院肃然，侍卫仆从各司其位，错落林立，唯独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p>
无尽的失望与空落席卷心头，附和着毒辣的日头压得人喘不过气。</p>
就在他心绪沉郁之际，一道清朗的男子声音，自院中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好奇与诧异。</p>
“沈大人，高居屋顶，所为何事？”</p>
沈怀瑾垂眸俯视，只见四皇子的侍卫若辰立在院中，抬首望来，眉目带着几分疑惑。</p>
骤然被人撞破失态之举，沈怀瑾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几分，心头的郁结掺了些许尴尬。</p>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缓了缓神色，淡淡开口应声。</p>
“原来是若辰侍卫。今日怎得有空来我沈府？”</p>
若辰见状，连忙端正身姿，对着屋脊之上的沈怀瑾恭敬躬身施礼，语气恭谨：“卑职奉四皇子殿下之命，特来给沈大人递送紧急公文。”</p>
又是公务。</p>
沈怀瑾立于屋顶，心头积压的郁结瞬间又添了几分烦闷，无奈地轻吐一口浊气，抬手疲惫地扶住额角。</p>
“今日本官休沐，不理公务。”</p>
若辰闻言一噎，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的笑意，手足微僵。</p>
他也知晓今日是沈怀瑾难缠，又是难得的休沐之日，只是殿下命令如山、政令难违，他不过是奉命行事，半点不敢耽搁，只得硬着头皮前来。</p>
“罢了，不难为你。”</p>
沈怀瑾无心为难一个跑腿的下属，轻声吩咐身侧的轻舟，随即便借着搀扶之力，稳稳从房顶跃落院中。</p>
他垂眸扫过若辰怀中厚厚一叠摞得整齐的公文，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满心无奈。</p>
今夏圣上移驾行宫避暑，将朝中大半政务尽数留下，尽数压在了监国的四皇子身上。</p>
四皇子心性勤恳，事事亲力亲为，日夜不休处理繁杂朝政，纵然分身乏术、疲于奔命，依旧难以理清堆积如山的事务。</p>
诸多棘手繁杂涉及官员的公务，便尽数拨至都察院，落到了他的头上，让他日日操劳，早已身心俱疲。</p>
他本盼着今日休沐，能得半日清闲，稍稍喘息。</p>
谁料四皇子勤恳成性，自己甘愿日夜受累尚且不够，还要拖着他一同操劳，半分清闲也不肯给他留。</p>
沈怀瑾心底满是悔意。</p>
当初陛下临行前，曾有意带他同往行宫避暑，他却以身体孱弱、抱恙不适为由婉拒，任凭周少安百般劝说也执意不从。</p>
如今看来，竟是自作自受。</p>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怪：“这些公务本官暂且收下。你回去转告殿下，莫要日日压榨本官这体弱多病之人。”</p>
若辰连忙将怀中公文递与轻舟，陪着笑脸想要说几句殿下器重、倚重大人的客套话。</p>
“得了。”沈怀瑾抬手打断，神色倦怠，“你嘴笨，不会奉承便不必勉强，本官听着别扭。速速回去，将本官原话转告殿下便可。”</p>
“是，卑职谨记，即刻复命，不扰大人办公！”若辰连忙躬身告退，恭敬退离沈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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