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兴致正浓，不谈朝政琐事，携几位重臣立于临水台榭之上闲步赏景，君臣闲谈风物，笑语从容。</p>
湖面碧波微动，岸柳垂绦，满目清和盛景，一扫连日朝堂积冗沉闷。</p>
工部尚书吕善得了夸奖，笑眯眯的与众臣随侍左右，言语有度，气氛闲适恬淡。</p>
正闲谈间，一缕细碎婉转的乐音随风漫来，轻细空灵，隐于风声叶响之中。</p>
初闻之时，曲调浅淡飘渺，宣帝只当是行宫伶人例行操练丝竹，并未放在心上，依旧颔首听着臣下言语。</p>
可那乐音不急不缓，丝丝缕缕缠风而至，越听越清越，越品越幽深。</p>
是箜篌独有的泠泠弦响，清而不寒，柔而不靡，曲调章法雅致，绝非寻常伶人可比。</p>
宣帝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悄然异样，眸底掠过一丝惊疑与熟稔。</p>
他抬手，淡淡开口：“诸卿都不必在朕面前拘着了，各自退下吧。”</p>
话音落，一众大臣巴不得回去与家眷一起游园赏景，齐齐行礼告退，分散远去，台榭间顷刻寂静无声。</p>
数名御前侍卫立在远处廊下，身姿挺拔，气息沉敛，不远不近护持圣驾，恪守分寸，不扰帝王行止。</p>
贴身内侍李和紧随宣帝身侧，也听见了传来的乐声。</p>
这不稀奇，</p>
此番带来不少伶人，吹拉弹唱样样精绝，可这般意境悠远、入心缠情的箜篌曲，李和亦是许久未曾听闻。</p>
他心中暗忖，必是哪位技艺绝佳的伶人随性抚弦，偏偏一曲清音，打动了陛下。</p>
宣帝理了理衣袖，循着乐声源头，抬步顺着曲折雕花游廊缓步前行。</p>
朱栏绕水，曲径通幽，一路绕过飞檐楼阁、叠石假山，周遭喧嚣尽散，愈行愈静。</p>
一片修竹豁然入目。</p>
此地竹林乃经过匠人精修打理，翠竹葱茏叠翠，枝叶繁茂却丝毫不显芜杂，横竖疏密皆有章法。</p>
青竿亭亭，碧叶婆娑，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隐入竹海深处，悠悠箜篌声，便自竹林最深处缓缓溢出。</p>
宣帝驻足竹外，听着熟悉婉转的曲调，眼底漫开层层追忆，轻声悠然吟念：“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p>
旧诗旧景，旧曲旧情，瞬间撞入心头。</p>
念罢，他抬步踏入竹林小径。</p>
李和见陛下神色舒展，眼底含暖，龙颜大悦，当即笑着凑趣：“这曲子清雅脱俗，余韵绵长，真是仙乐一般，不知是哪位伶人藏在深处弹奏，技艺竟如此出众？”</p>
宣帝缓步前行，唇角扬起一抹久违的温和笑意，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怅然：“此曲名《篁月吟》。”</p>
他侧目回望，目光落向幽深竹海，轻声叹道：“这是淑妃年轻时最擅长的曲子。一晃许多年，朕竟许久未曾听过这般弹奏了。</p>
李和，你可还记得？早年朕常居此宫避暑，便是在这片竹林之中，淑妃常为朕抚箜篌奏此曲，消解朕案牍劳形之苦。”</p>
李和连连点头，眉眼带笑附和：“老奴记得，自然记得！淑妃娘娘初入宫那两年，性情雅致，尤擅箜篌，闲来便爱抚弦弄曲，老奴跟着陛下，年年都能得闻佳音，当真是天大的耳福。</p>
只是自从娘娘诞下两位殿下，一心抚育子嗣、打理宫务，便再也不曾碰过箜篌。想来此番随驾来行宫，故地重游，触景生情，一时技痒，才重弹旧曲了。”</p>
主仆二人低声闲谈，脚步轻缓，顺着微凉竹风，沿着青石小径步步深入。</p>
竹林深处别有洞天，隔绝了所有尘嚣。</p>
四面青竹环合，枝叶交错，筛落斑驳细碎的日光，落在青石地上光影摇曳。空气中满是清冽温润的竹香，风过林梢，簌簌轻响，与箜篌弦音相融相生，静谧悠然，宛若世外清境。</p>
竹林腹地豁然开阔，一方平整空地隐于竹林中央。</p>
四周绕着细密新鲜的竹编篱笆，篱内搭建着一座精致的竹屋，梁柱门窗皆由青竹打造，质朴清雅，不染繁华。</p>
旁侧立着一座四方竹亭，竹柱亭亭，竹顶雅致，四面通透，无雕梁画栋的富丽，唯有淡泊空灵的雅韵，步步皆是清幽意境。</p>
宣帝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竹篱木门。</p>
院中清风习习，亭中一道女子背影静静端坐。</p>
她身着一身素净淡雅的蜜合色宫装，身姿纤瘦窈窕，脊背端正柔韧，一头青丝高高挽起流云高髻，无半分冗余繁饰。</p>
光洁发髻之侧，斜斜簪着一支冰魄缠丝玉兰钗，通透玉质裹着细碎银纹，雕琢的玉兰花瓣栩栩如生，清冷雅致，衬得整个人气韵绝尘，温婉又疏离。</p>
女子垂首抚弦，指尖起落婉转，一袭背影静谧温柔。</p>
宣帝脚步骤然顿住，眸中光影恍惚，心神刹那失守。</p>
二十余年岁月沧桑，朝堂风雨更迭，后宫人事浮沉，无数旧景早已模糊斑驳。</p>
可眼前这素衣抚琴的背影、这竹林旧曲，竟与当年初入宫闱、眉眼澄澈纯粹的少女淑妃，完完全重合为一体。</p>
他一时彻底失神，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未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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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亭中弦音倏然收尾，最后一缕余韵消散在风里。</p>
宫装女子缓缓抬手收弦，身姿轻抬，款款起身，未曾回头望一眼院外，便踏着轻柔步子，径直转身走入后方竹屋之中，竹门轻掩，隔绝了内外视线。</p>
院中一瞬空空荡荡，唯余竹风簌簌。</p>
李和立在身侧，见陛下凝望着竹屋方向失神伫立，眸光凝滞，久久不语，连忙压低声音，轻声唤道：“陛下……陛下？”</p>
两声轻唤，方才将宣帝从绵长旧梦中拉回神思。</p>
他微一颔首，回过心神，眼底的恍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纵容：“无妨。”</p>
说罢，他抬步上前，大步踏入篱院之中，朝着紧闭的竹屋走去，嗓音温和朗朗：“淑妃，给朕开门。”</p>
院中寂静无声，竹屋之内更是一片默然，没有半分动静，似是屋中人未曾听闻有人唤她。</p>
宣帝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宠溺：“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姑娘矫情耍性子。”</p>
一旁的李和环视整座竹院，目光快速扫过篱落亭台，心头悄然生疑。</p>
这般雅致僻静的行宫别院，又是娘娘弹奏休憩之地，偌大庭院竟空空荡荡，无一名随侍宫人、宫女伺候，实在不合规矩。</p>
他当即侧目，飞快瞥向身后跟着的御前侍卫统领秦英，用眼神示意。</p>
秦英会意，上前半步，利落抬手，轻轻推开紧闭的竹屋木门。</p>
宣帝举步而入，身姿从容，可踏入屋内的刹那，神色微顿，眼底浮出几分意外。</p>
竹屋之内陈设极简清雅，竹桌竹椅，素色帘幔，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可放眼望去，屋中空空荡荡，竟半分人影皆无。</p>
李和瞬间瞪圆了双眼，一脸错愕，连忙快步上前四处张望。</p>
屋内立着一架镂空雕花竹屏风，屏风之后便是两间连通内室，床榻、妆台、书案一应俱全，陈设完好，可目光扫遍各个角落，不见方才那名抚琴的宫装女子。</p>
方才明明亲眼见她起身、走入屋内，不过转瞬之间，人竟凭空消失？</p>
宣帝亦是心生疑惑，缓步走遍东西两间内室，眼底满是不解。</p>
白日青天，行宫禁地，层层侍卫把守，绝无鬼魅虚妄之说，可方才清晰可见的人影，竟消失得无影无踪。</p>
“怪事。”他低声轻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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