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从她身后的雾气当中现出身形。
青年被斗篷盖住大半的下半张脸在深紫的雾气中显得愈发白了,他自菲尼克斯身后伸手,指骨修长的手掌覆上她肩膀,手指再牢牢扣住。
他难得没介意菲尼克斯满身湿透的狼狈,抬脚上前一步,下巴几乎贴上她被水浸透的淡金发丝、肩膀也隐约能感觉到她肩胛骨上的森冷湿气。
毒蛇几乎将她笼罩在怀里,因而扶地很稳。
他垂下头,低敛着眉眼,嘴唇几乎贴上菲尼克斯耳廓,声音平静地问:“还能走吗?”
“……”
腥甜的血液几乎源源不断地自喉头溢出来,菲尼克斯又吐出一口血。
她被毒蛇扶住也依旧控制不住身形,疼痛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有些踉跄地后退一步,下一秒,脊背便径直撞上背后人的胸膛。
“咚咚”两声。
短刃自掌心脱手滑落,直直砸入水面,溅起一片高高的水花。
毒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他半拖半搂地将人捞起来,听着愈加近了的屋外的脚步声也没什么快被当场发现的紧迫感,只是偏了偏头,视线在菲尼克斯侧脸停留片刻。
看起来是站不住了。
但倒是比最开始直接晕好一点。
有意识的伤患可比全无意识的伤患要好处理的多,好歹有意识的伤患可以稍微配合一点。
侧身顺势勾着腿弯将人捞起来,再低眼观察两秒菲尼克斯惨白过头的脸颊,毒蛇暂且先将做到一半的,把菲尼克斯身体里过量的雾焰抽回来这件事放到一边。
雾气翻腾,逐渐将他们的身形吞没。
雾焰散尽的那一刻,书房被紧锁着的房门终于被人撞开。
嘈杂的人声淌进室内,同巨大的雨声与透凉的冷气搅在一起。
窗户大开,窗帘翻飞。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刀痕遍布昂贵的木质地板与书架座椅,被雨水浸透的资料白花花地散了一地。
地毯移开,边角的地板被掀开翘起,电线装置裸露在外。
暗格空空如也,仅有飘进去的薄薄一层雨水。
“——哗啦!”
闪电划破天际,宛若探照灯般的白光在室内炸开。
将他们的脸也照得惨白。
*
菲尼克斯的症状说起来也很简单。
火焰点燃靠的是拥有者本人的觉悟,她战意高涨,火焰浓度自然攀升到顶峰,雾焰若还是同原本那样没什么存在感的仿若融入血液当中的话,二者倒也不是不能像之前那样和平共处。
奈何当时情况紧急,毒蛇直接以残留在菲尼克斯身体里的雾焰为基站释放了过量的雾焰。
在岚焰燃烧到极致的情况下,它主动去攻击体内的一切“非我”的、会造成威胁的东西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被打了当然没有不还手的道理,两种火焰以她的身体为战场,相互攻击、相互撕咬,连带着也把菲尼克斯本人搅得不得安宁。
带来的后果只会反噬到菲尼克斯身上——毒蛇顶多被撕了点雾焰,对于他的火焰量来说这不算什么。
所以他在意识到菲尼克斯疼痛的原因后就当机立断控制雾焰不进行反攻,再在此基础上将雾焰收回以降低她体内的雾焰浓度。
这位实力强悍的天然幻术师光是压制着自己反攻的肌肉记忆就废了一番功夫,更别提还要在此基础上不对菲尼克斯造成伤害地把雾焰抽回来,难度可谓飙升。
索性这对毒蛇倒也造不成太大困扰,稳稳将雾焰抽回来之后,效果也很显著。
疼痛逐渐褪去,但冷意依旧残留在身体当中,自骨头的缝隙里向外淌出来,一点一点蔓延在血液当中,硬生生浇灭了原本烧得滚烫的火焰。
菲尼克斯觉得很冷。
指尖透着寒凉,捂也捂不热,大脑昏昏沉沉,她沉默安静地蜷缩在青年怀里,觉得他肩膀膈地自己脑袋疼。
菲尼克斯瘦得差不多只剩一把骨头,这是实验的后果、是不可抗力因素,但说实话她想不通为什么毒蛇也跟一具骷髅没什么区别。
皮肉薄薄一层覆在骨头上面,青筋顺着攀于其上,再被纸一样的皮肤包裹住。
这样的身体注定包含不了什么温度,菲尼克斯是、毒蛇也是。
他们此刻姿态亲密距离为零,两个体温都不像活人的人贴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汲取谁的热量。
体内的岚焰不知道为什么偃旗息鼓,此时她又和毒蛇靠的近,体内的雾焰便不受控制地些微共振起来。菲尼克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冷了。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太冷了。你雾焰能不能出去?”
毒蛇:“……”
毒蛇觉得她这人真是得寸进尺且不识好歹。
他面无表情地道:“这么有精神就下去自己走。”
“……”菲尼克斯闭嘴了。
但半晌,她再次出声,声音却无端低了两分,“……我真的冷。”
毒蛇:“……”
他轻啧了声,动作称不上温柔地将她往上托了托,语气同平时没什么变化:“雾焰全部出去相当于把你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地基抽走。多余的已经抽走了,剩下都动不了。”
“雾焰就是这样,忍忍吧。”他没什么情绪道。但菲尼克斯察觉到他微微收紧的手指。
她被毒蛇托到一个更稳当的位置,肩膀腿弯被扣紧,瘦削的手掌手指贴上肩膀和腿弯处的皮肤,皮肉隔着皮肤相贴,骨骼与骨骼仿若正直白地相互碰撞着。
森冷感蔓延,外部还有冷风顺着湿透的布料往身体里钻。菲尼克斯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冻成冰块。
“我衣服呢?”她试图找点东西取暖。
毒蛇知道她说的是那件风衣:“没来得及拿,丢了,回去再买。”
菲尼克斯不觉得这是再不再买的问题,她此刻无比怀念自己的衣服:“……”
毒蛇觉得费解:“风衣也不保暖吧?你有这功夫不如运转一下火焰驱驱寒。”
“运转不了。”不然谁指望一件风衣带来的取暖效果,而且,“风衣好歹能挡挡风。”
毒蛇没对她的挡风理论发表看法。
他没理解为什么菲尼克斯会运转不了火焰,正有点迷惑地动手探查了一下。
明明以她的火焰量不至于现在就耗尽了才对,不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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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雾焰的缘故。
菲尼克斯的火焰强归强,但依旧比不上毒蛇,打一架没打过,经此一遭之后直接就被压制下去了。
毒蛇略有点微妙地沉默两秒:“……”
这都怎么个事。
*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好恢复。
雾焰撤出,回安全屋之后再离雾焰拥有者远点自己缓了一会儿,原本消沉下去的火焰就重新活过来了。
菲尼克斯用晴焰给自己疗了疗伤。
她在这场任务当中其实没受什么伤,拉尔有意陪她练手,这场战斗与其说是任务当中突如其来互下杀手的攻击更像普通的切磋。
她浑身上下只有虎口的细小裂口和各处的淤青擦伤,用晴焰燎一下就差不多恢复如初。
着凉造成的感冒发烧也没对她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诚然实验体的身体称得上一句很烂,但吃点药休息两天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正好毒蛇准备去查一查这次任务的隐情,干脆停了任务让菲尼克斯自己搁安全屋呆着,就自己开始早出晚归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菲尼克斯对此不太感兴趣,总归毒蛇不会把自己玩死。
她也不是很介意毒蛇不带她这件事,让她自己一个人呆在安全屋里也没什么意见,看看书看看报打发打发时间,再不济发发呆也算过了一天。
实验室呆久了的人不可避免地习惯孤独,不过菲尼克斯对比了一下实验室和现在的生活,觉得二者多少也有点区别。
好歹之前实验员回来带来的是新一轮的实验,现在毒蛇回来带来的却是其他的东西。
靠着沙发听毒蛇分析情报时,菲尼克斯这么想到。
他带回了很多菲尼克斯自己判断不出好坏的东西。
“拉尔·米尔奇很大可能已经猜出你是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了。”他开门见山道。
菲尼克斯瞧了瞧他的神色,有些迟疑地判断了一下:“?”
“当初实验室的动静闹的很大,军方下场调查是很必然的事情。”毒蛇语速不算快,像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也没将注意力放在菲尼克斯身上。
“她作为火焰拥有者不出意外会被派去探查火焰的残留气息,判断逃出去的实验体是火焰拥有者不是难事。”
他看着菲尼克斯:“而你恰好在这时出现在她面前。”
年纪太小,火焰太强,战斗习惯和技巧又明显不是正常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倘若拉尔回去调查,她甚至能查到菲尼克斯在此之前从未在里世界露头过。
毫无痕迹、毫无过去,如忽然在世界上出现的人。
这些疑点作为笃定的话不够板上钉钉,但若只作为猜测,已经完全够她猜出菲尼克斯的身份。
这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毒蛇费尽心思,哪怕换个身份也要隐藏的菲尼克斯的身份就这么暴露了。
但菲尼克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她想起当初在悬崖边,毒蛇跟她说“你要死了”时的样子。
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看着毒蛇,半晌,问:“但事情还没差到那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