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战斗结束得迅速、局势也基本称得上碾压,但毕竟正处同陌生的身体磨合的过程当中,菲尼克斯身上不可避免地带了好些伤。
多数是子弹划出的伤口,也有少数细小的划痕和擦伤,黑色的衣物被划出豁口,菲尼克斯停在原地,一边用晴焰给自己疗伤,一边低头看了看破损的衣服。
毒蛇则正在处理现场,幻术师在这方面称得上是行家。
他控制着幻术在这片空间中整个铺开,一边消去一切痕迹给菲尼克斯收尾,一边抽空看她一眼。
他语气平平,“别看了,待会去买新的,记你账上。”
“……”菲尼克斯凝视了两秒自己的衣服。
她没什么所谓地松开手,明亮的黄色火焰褪去,露出自破损黑色布料下横着淡粉色伤疤的光洁皮肤。
毒蛇用雾焰给她捏的两把短刀到现在还没收回去,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雾焰的支出,因此并不算在意这维持两把短刃所需要的稀少能量。
他不主动收走,菲尼克斯便也不跟他提,自己找了个不碍着他事的地方站好,就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正静静躺在手掌中的那两把短刃。
大小正好,刀柄刚好够她整个握住、再攥紧,毒蛇捏的时候专门看了她的手,算是定制的刀。
雾焰真的很方便。尺寸正好、大小正好,专人适配,而且不会因为用久了而变钝,它永远锋利。
菲尼克斯静静看了两秒,不知出自什么心理的想法伸手,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指腹压上刀尖。
刀尖一瞬间没入皮肤表层。
细小的疼痛感传来,猩红的鲜血在挤压下自指腹处的皮肉里溢出。
血液一滴滴淌落下去,轻飘飘地在地面上溅出鲜红的血花。
还没来得及用力,下一刻,原本冷冰冰地停在手掌中的短刃骤然化作青烟散去。
她措不及防,原本握紧刀柄的手指没了支点,一下握空。
菲尼克斯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的毒蛇。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沉沉地望过来,脸色肉眼可见地不算好。
菲尼克斯望见他微微张口,而后又猛地闭上,唇角微微下撇,明显是想骂些什么的样子。
“你自己处理。”
但最后,毒蛇拧眉看了她半晌,最终也只是嗓音发冷地这么道。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脸,宽大的衣服下摆划出一道冷淡的弧线,转身,屈膝、抬脚踩上窗沿。
“?”
菲尼克斯没懂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她有点迷惑地盯着他动作流畅地跳下去的动作看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在说什么。
明黄色的火焰在指尖燃起,那一丁点伤口迅速愈合、而后消失不见,菲尼克斯垂眼,视线飞速掠过残留在指尖的血渍和地面上的那一小片血花。
下一刻,再次燃起的便是赤色的岚焰。
特质是分解的火焰轻而易举地灼烧掉了那一小块血迹,她重新收紧了五指。
……虽然不是很理解毒蛇究竟是为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还是先跟上吧。
这么想着,哪怕自己其实没有跳楼的经验,菲尼克斯还是两步踏出,紧跟着毒蛇,踩着窗沿跳下去。
动作不算熟稔,身体仅凭着肌肉记忆泄去落地时的冲击力,而后才站定,整套动作透着股不知所谓的莽。
毒蛇正站在底下回头看向二楼的窗子。
看到菲尼克斯就这么跳下来、落地的动作明显生疏的样子,他刚刚抬起的手指不自觉一顿,随即脸色肉眼可见地又差了点。
“……?”
菲尼克斯没搞懂毒蛇为什么如此阴晴不定,她困惑地回视。
毒蛇沉沉盯了她一会儿。
他面色不虞,投向她的视线像冰冷冷的小刀,恨不得化为实体戳在菲尼克斯身上。
但眼刀抛给瞎子看,菲尼克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面对他的视线也满脸茫然,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爽的样子。
毒蛇狠狠闭了闭眼,忍了忍,额角突突直跳。
脑海里,“反正她有晴焰”和“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爱惜自己?!”的两个念头正在疯狂打架。
一方面,毒蛇自认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另一方面,他现在实在不爽。
现在也才十八九岁、称得上一句年轻气盛的幻术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怒气冲冲地开口,“你就这么跳下来?”
菲尼克斯被他难得情绪波动很大的声音惊了一下:“……?”
毒蛇继续骂道:“四五米的距离你也敢跳?你会泄力吗你就跳?摔骨折了还要我一笔钱,我本来就投了有够多了!”
——他本来就没指望菲尼克斯能还那个账单,现在一看简直没有入账全是支出!
菲尼克斯差点没听懂:“?”
毒蛇语调起伏不明显、大概是习惯平静说话的原因,语气也没多严厉,比起骂人更像只是在单纯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但语速飞快,话语连珠炮似地往菲尼克斯脸上砸。
还是那句话——你不能要求一个社会化严重缺失的人在短时间内变回正常人。
养猫做社会化都是个难题,更别说养人了。
菲尼克斯听得大脑发懵,一串话咻咻钻进脑子。
她慢半拍地理解了意思,而后挑了个会回答的问题回:“……现在会了?”
她刚刚跳完一次,现在其实感觉自己已经会泄力了,挺简单的,这点距离落地也不会对改造过的骨头有什么影响。
毒蛇被她的回答卡了一下:“……”
他啧了声,嘴唇紧抿,掩在斗篷下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毒蛇又盯着菲尼克斯看了两秒,像是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又觉得没必要一样,半晌,嗓音冷冷地沉下来:“别玩命。”
没人想投一支涨幅极度不稳的股票。
闻言,菲尼克斯抬起眼望向他。
少年血色的眼睛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清澈而透明,实验室的九年让她没什么心眼的基础上还丁点情商也没有。
她有点困惑地说:“……但我死不了啊?”
有晴焰、有改造过的身体,菲尼克斯没有那么容易死。
至少不会因为这么点高度死。
“……”
毒蛇冷冷问她,“那那颗子弹呢?”
火焰来不及、身体躲不过,被子弹正中面门的时候——你还能说出这样天真的话吗?
“……”菲尼克斯静静地指出来,“是你说练手的,维佩拉。”
毒蛇额角一跳,“别这么叫我”还未出口,便听菲尼克斯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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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到了。”她道,“我不会死的。”
源于毒蛇的雾焰正在身体中流淌,它联通他们二人的身体。
菲尼克斯的确会因为危机到来而毛骨悚然爆发出尖锐的求生欲,但她同样感觉得到,毒蛇在看。
她不知道毒蛇在哪,也不知道毒蛇在暗地里图谋些什么,但她知道毒蛇在看,这就够了。
毒蛇不会让她死。
菲尼克斯如此笃定地想。
但毒蛇本人毫无被这样信任的高兴。
他快被菲尼克斯有恃无恐的态度气死了。
他阴沉沉地盯着菲尼克斯看了一会儿,半晌,语气不快地道:“哪天死了就老实了。”
他很烦,连带着也不想理菲尼克斯,转身欲走,临走前还不忘刺她一句,“——别叫我维佩拉。”
菲尼克斯跟上他:“哦。”
下次还叫。
毒蛇一听就知道她没放在心上,他皱起眉,啧了声。
——哪天真死了就老实了。
刚走两步,他脚步忽地微不可察地一顿,而后想起菲尼克斯刚才的称呼和态度。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明明是菲尼克斯的命被毒蛇捏在手里吧?不是她握着毒蛇的命吧?
她知道只要他想自己就一定活不了吗?
维持身体机能和加固精神世界的雾焰早就彻底融入,毒蛇要强行抽出来的话,哪怕菲尼克斯死不了,她也绝对不会好受。
毒蛇拧眉思考两秒,觉得她肯定有意识。
那她到底为什么这么肆无忌惮?就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杀她?
——菲尼克斯是蠢……
荒诞的想法还没落到实处,下一秒,毒蛇便咻然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拽住了。
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不太明显,他又分神,一时没注意到菲尼克斯加快的脚步,于是直到被明明白白地伸手扯住衣服的时候,毒蛇才反应过来。
她力道其实不大,只轻飘飘地扯了一下,但存在感很显著。
毒蛇条件反射地停下,随即侧头看过去:“?”
菲尼克斯在他看过去的前一刻就已经松手了,仿佛只是为了把他拉出思绪一样,头也没抬地收回了视线,继续抬脚跟着他往前走。
毒蛇:“?”
毒蛇看她的视线透着股浓厚的不解。
“你干什么?”
菲尼克斯向前又跨了一步才发现他停了,她跟着停下,回头看向毒蛇,闻言顿了顿,实话实说道:“你飘太快了。”
这离市区卖衣服的商店有段距离,几公里的样子,不算远,但这位幻术师早被自己的雾焰惯坏,这点距离也习惯以幻术代劳。
而都用幻术了当然不会慢慢悠悠地飘,虽然毒蛇有顾及到菲尼克斯的原因稍微飘慢一点,但他想得越投入就飘得越快,菲尼克斯跟了两步,眼见他还有要加速的苗头,就当机立断伸手。
她怕等毒蛇飞起来连够都够不到。
毒蛇:“……”
毒蛇:“啧。”习惯了,没想起来还有个人。
他拧眉,心情不自觉有点微妙般的复杂,定定盯着菲尼克斯看了两秒,而后便挥挥袖子、将瘦削的手腕重新掩在宽大的袖口中。
他最后还是依言慢下来点,嗓音回到原本的冷淡。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