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不到,接踵而来的一众追兵便隔着十米远的距离,牢牢将037半包围式地堵在悬崖边。
他们很符合雇佣兵的刻板印象,大多都穿着漆黑的作战服,防弹背心牢牢护住身体要害,战术头盔上的风镜掩盖了他们的面容。冷酷且无情,仿若毫无感情的作战机器。
黝黑的枪口被他们抬手举起、而后死死地对准了037。
警惕。他们在警惕她。
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他们在恐惧她。
意识到这一点时,037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她刚烧断实验室的金属墙壁从那里面逃出来的时候,这群人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啊。
他们恼怒于实验体的出逃,他们觉得她还是饱受他们桎梏的实验体,他们在已经得知有人死在她手中的情况下依旧潜意识地看轻她。
他们将枪对准了她。
他们觉得她会在枪械的威胁下败退妥协,他们觉得像037这样的存在不会有对抗枪械的勇气。
‘那是[037],’他们这么想,‘那只是一个实验体而已。’
那只是一个在他们眼中跟实验室的小白鼠也没什么区别的实验体而已。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她该举手投降而后被抓回实验室的才对。
但枪响的那一刻,比子弹穿破皮肤的声音要更先出现的,是凭空燃起的赤红火焰。
它们亲昵地、无害地缭绕在037身旁。它们毫不留情地冲向拿枪对准她的雇佣兵。
原本轻蔑的神情消失殆尽。惊恐凄厉的惨叫声转而响在耳侧。
关押实验体的地方同实验员日常行走的地方在不同的方位。
她砸了实验室里控制关押实验体的牢房的总控制台,看了一眼自己因奔逃出来的众多实验体而一片混乱的杰作。
而后毫不犹豫转身,去另一处地方,一把火烧了实验员的聚集地。
火光冲天。人间炼狱。
——所以他们畏惧了。
他们在恐惧她。
——真好啊。
037这么想。
——死前还能看到这群从前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可真是太好了。
嘴角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上扬、拉大。
她长得好、笑起来也理所当然地好看,只是这样的笑容在这样的情景下,总是会莫名地让人生出些毛骨悚然的惊悚感的。
这人真是疯子。其中一个雇佣兵咽了口唾沫,稳住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在心中骂道。这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当真如现实这样落入绝境了吗?倘若真的是这样,她又凭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笑得出来?!
他一边咒骂,一边又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疑心起这人是不是正在积蓄那种恐怖的火焰力量,以便一把火跟他们同归于尽。
这种人不会甘愿去死或者甘愿被抓走的。
放弃,永远是殊死一搏的伪装和假面。
而他们这样的雇佣兵不会犯这种最低级的错误。
他们不会轻敌,他们不会相信敌人当真选择了放弃。
所以在037微微抬手、动了的那打破平衡的一瞬间,他们齐刷刷开枪了。
没有装消音器的枪声石破天惊,噼里啪啦地响彻这片空旷且渺无人烟的深林,月光下,枪□□发出的火星格外刺眼。
没人能在面对这样的场景时还平静地站在原地。
但在037下意识后退的前一刻,首先出现在她身前的,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的紫黑触手。
高速行进的子弹崩入触手,发出噗嗤一声的、仿若进入血肉般的声音。
巨大的触手将出逃的实验体牢牢挡在其中,哪怕自身破破烂烂千疮百孔也未曾有过偏移。
崩开的触手碎片和紫色的粘稠液体在枪声中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被重力引着、顺着倾斜的悬崖地面往回淌来。
一切的一切都诡异而异端。
追兵们望见这样的场景,一瞬间竟皆有些怔神。
那是人面对自身难以理解的事物时下意识升起的、超乎想象和意料的本能反应。
就在这个空档,那根触手忽然动了。
卷成圆圈的触手猛地一抖、再咻然向外飞速衍生。
——又或者是生长。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根巨大的触手便猛然膨大生长数倍,扭曲地、弯绕地在空中肆意生长着。
人类怎么才抗衡这样的存在呢。
触手朝他们重重拍下时,他们自无端蔓延在心中的恐惧中猛然升起这样的想法。
——无法反抗。
枪械仿佛没法对它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子弹没入也仿若只遇到了毛毛雨那样轻微的伤害。
——无法抵抗。
巨大的触手重重拍下、而后横扫,像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那样,浓郁的血腥气混着惨叫声弥漫在这片深林当中。
但面对这样恐怖的怪物,037却没动。
她在意识到触手出现的那一刻就没再有过动静,只是停在原地,有些怔忪地注视着这片仿若炼狱的悬崖。
混乱而血腥的场面中,有道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冷淡的、平静的、像是随口一说般的。
他说:【那就如你所愿。】
……
【——你想活吗?】
就在刚刚,面对众多抬起的枪口准备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下悬崖的037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冷淡的男声突兀地于她的脑海中响起。
在阵阵刺痛中,这道声音像是刀刃贯穿脑海时会觉察到的、属于刀锋的寒气。
将037的思绪短暂拽过来了一瞬后,又再度于血与痛的浪潮中悄无气息地消失,仿若从未来过。
而面对这样的一句话,037什么也没想。
她没去想自己现在的处境、没去想自己听见的话从何而来、没去想脑海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只是望着众多对准她的枪口,像在看死神在她身边如影随地盘踞时留下的阴影。
037沉默地看着。
话语从口中出口需要经过判断、犹豫。
但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不用。
几乎是在那个问题出现的下一瞬,037便轻轻地给出了答案。
她说:【想。】
想活着、想自由地活着、想于清晨看着朝阳升起、想在光中拥抱迎面穿来的风。
求生是人的本能。想要活着是037的本能。
但原本,这只该是她临死前突如其来的、不知所谓的幻想。
——而在那句话过后,037真的在毫无希望的死局里拥有了一条另外的生路。
恶魔比死神更先来到。
巨大的触手携着血液和惨叫横空出世。那是一条炼狱铺成的路。
她听见刽子手正在其中发出凄厉的、怨恨的惨叫。
她听见有人对她说:【那就如你所愿。】
……
037不受控制地笑出声来。
靛紫色的火焰在半空中幽幽浮现,风掀起空气的波浪,仅仅只是一个眨眼间,037便望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半空中的人。
那是个看着很年轻的少年人,身材清瘦,被兜帽斗篷掩盖完全的皮肤透着股不太健康的苍白。
他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而037则抬头,视线先后划过他苍白皮肤上的深紫色刺青和没什么弧度的淡色嘴唇,又短暂下移,掠过他瘦削而骨感的手腕。
他背后是正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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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扫荡碾压的触手,惨叫和鲜血四溢,穷途末路时追兵朝这开出的子弹皆被挡下,一切都未曾吸引到他半分注意。
这位一手释放操控着触手的少年人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037。
他们错位着、隔着层黑色兜帽对视。
最终,不知想了些什么的少年人忽地动了动手指,而后施施然地自半空慢腾腾地、稳稳地降落在地上,黑色的鞋子踩在难得的干净地面上。
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了,037才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了起码大半个头。
初印象被忽地推翻,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看着其实是十八岁上下的青少年的模样,露出来的半张脸线条流畅秀气,透着股未褪干净的少年气。
这么想着,037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打量着他。
空气一时静默,血呼啦查的背景音像被隔绝在这片空间之外,他们沉默地相对而立。
半晌,037瞥见他原本平直的唇线微微开启。
“我是毒蛇(Viper)。”有些熟悉的声音头一回出现在现实中,同记忆里的有些微不大的差别,他语气冷淡地自报家门,“幻术师。”
037没听懂幻术师是个什么东西。
她沉默两秒,没对此发表疑惑,只是短暂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她是有名字的。
037直到现在都还能回忆起五岁前所生活的贫民窟中处处弥漫的恶臭味。
她那时年纪小,也说不上来其中究竟揉杂着些什么味道,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垃圾发酵的味道和尸臭吧,贫民窟就是这样。
那会儿她母亲还没把她卖掉换钱,在没到绝境的时候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还算爱怜。她给037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Phoenix),在古希腊是不死鸟的意思,据说是太阳神的化身,总归是很好的名字。
她母亲那时会牵着她的手叫她菲妮。
她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名字是将她亲手卖了个好价钱的母亲给予她的。不能要求一个被称了九年037的实验体有多在意自己的名字。
037对“菲尼克斯”甚至感到陌生。
但她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时,报出来的名字却还是这个让她没什么归属感的名字。
“……我是菲尼克斯。”她嗓子疼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的,喉咙里糊着股厚重的血腥味。
面无表情地偏头吐了口血,她重新抬起头,继续道:“实验体037号。”
对面身材瘦削的青年闻言微微一顿。
他似乎是有点费解般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菲尼克斯如今同他已经足够熟悉了的话,她能很轻易地读出毒蛇“你不是已经把实验室烧了吗怎么还自诩实验体”的迷惑想法。
奈何现在她读不出。毒蛇也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两秒,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而后朝菲尼克斯抬起一只手。
靛紫色的火焰幽幽地自他掌心燃起,流水般凝成数股细长的锁链,朝菲尼克斯流淌而去。
诡谲到了一个地步的场景,她觉得这有点挑战她活了十三四年养成的世界观——虽然从她能放出火焰开始,菲尼克斯就有一点意识到这个世界恐怕有点不太对劲了。
这么想着,鉴于没察觉到恶意和杀意,且她觉得对面这人想她死的话自己应该活不过三秒,所以菲尼克斯没动。
她没什么表情地停在原地,任由苍白的皮肤被火焰染上抹微弱的青色。
火焰悠悠地、毫无阻碍地钻进她的皮肤,在她的体内流淌循环。
森冷感一寸寸在体内蔓延,却隐隐驱散了全身上下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的阵痛感。
“火焰本质上是生命能量的外在具象化。”毒蛇道,“你透支太严重了。”
“你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