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了一场大病。

    脑海中时常响起繁杂呓语、闪过诡谲幻想,彻底摆脱它们的影响已经是好几年后。

    据身边的人观察,我时常会停下手头的动作,双目失焦僵立在原地,又在某个时间点像是解冻一般突然恢复正常。

    我对那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印象,只知道会突然冒出许多记忆片段,再次恢复意识就已经是很久以后,有时身上会带些不大不小的伤。

    这样的效果,倒是和流光忆庭针对记忆的剪辑插入有些类似,但长歌找了记忆的命途行者帮忙查探,却只得出了我的记忆完好无损并无异常这一条结论。

    原本我没把这点小毛病当回事,直到又一次醒来,眉毛和头发被火燎了一半,才知道自己差点一头栽进炉子里。

    阿常和青山说什么也不让我进锻造室了,两人联合起来给我请了一个假期,漫长的足够短生种悠闲地度过半生,奢侈到能让任何一位打工人羡慕到泪流满面。

    然而除了上班,我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

    就那样无所事事地晃荡一段时间,把认识的亲朋好友骚扰了个遍。

    隔壁应星在一天内接到我三通联络,在探讨技艺之余终于迟钝地意识到我的反常,琢磨着给无聊透顶的我支招。

    他问:“日及姐小就跟在莫离先生身边学习锻造的话,应该还没有专门考去仙舟的学历吧?

    我听说,学宫的学科体系和我们这些走锻造特长的有蛮大区别的,朱明大多学徒都是在拿到学宫证明、考入铸炼宫后才正式开始拜师学习锻造的。”

    银发紫眸的少年板着脸,“日及姐还这么年轻,如果觉得无聊,趁着这段时间去学宫体验一下也不错吧?”

    应星口中的年轻,当然是相对于仙舟人的寿命来说的。我比他大了十几岁,按照短生种的算法,我这个年纪马上就要步入中年了。

    我被应星说服了,学宫又有安全保证又能学新知识,教育资源顶尖,还能享受学生优惠,简直一举多得。

    于是我去找了公输仪,他成功升职成了大工正,若是工造司老大不在,正能代行司砧之职。

    短短三十年从匠作到如今的职位,晋升之快堪称神速。

    公输仪二话没说就点头应下此时,全权负责我的学籍问题。

    莫离对我要去学宫读书这事儿没什么意见,只是试探着问我,“你是想做学士还是硕士?”

    自从去了朱明那一趟后,他见我就总是唯唯诺诺的,总感觉没憋好事儿。

    莫离见我没回答,惊悚道:“难不成,你想考博士?!”

    听起来那不是光荣的学术博士,倒是像是一个火坑。

    老师已经开始语重心长地劝了,“小花啊,学宫和咱们工造司这边不一样,但求顺利毕业不求尽善尽美,这次千万别死磕,行不行?”

    阿常听见这话笑得发抖,扶着我的肩膀给我科普八卦:

    “噗,你这是在为你自己哀悼吗?某位语文成绩一塌糊涂却非要找死选修诗词鉴赏结果一直挂科导致延毕了十年的倒霉蛋?”

    莫离看着像是只文雅狐狸,实在不像会挂科的样子,他咳嗽两下,试图挽尊:“延毕主要还是因为我不在罗浮,只能推迟考试。”

    阿常持续拆台,“哦,那你连续挂科两次试图换课被拒,之后一直拖到第十年才下定决心去参加考试,临空飘过及格线是不是事实。”

    莫离摆手,“滚滚滚,就你话多。”

    但他也没再劝,更没有像是过去那样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只是交代自己大概还有多久能回来,便结束了通讯。

    “那,之后就要去上学了?”

    阿常拉了把椅子坐下,像是所有为孩子操心的家长那样琢磨:

    “上完学,差不多也能去地衡司拿成年证明了,之后考过匠作评级拿到工造司的保底薪资,手头宽裕些,你想做什么也方便……”

    他大致顺了一遍,对着我交代道:

    “果然最难的一步还是从学宫毕业,你选课的时候还是尽量选自己擅长的吧,千万别和莫离一样想着挑战自我。

    虽然毕不了业算不了什么,但能不耽误事还是别让自己烦心的好。”

    我听话点头,“嗯,公输哥已经帮我选好课了,不出意外,我应该能在三年内拿着保底档次的毕业证。”

    “哎哟,很自信嘛,莫离可是修学十三年才从学宫毕业呢。”

    虽然十三年里有十年都在学习诗词鉴赏就是了。

    我笑了笑,“放心啦,阿常叔,选的大部分都是锻造专业的课。”

    实际上能以博士的身份从学宫毕业的人,已经算是非常聪明了,仙舟学历很有含金量的,否则星网上也不会到处都是来仙舟留学的小广告了。

    我不是莫离那样的全才,锻造一道就已经够耗费心神了,犯不着去别的领域深耕这个自己。

    去学宫只是过渡,能扎实基础破脱自我最好,不能也无所谓,犯不着像老师那样死磕。

    一切商讨妥当,阿常瘫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睛圆圆脸也圆圆,看着比我都显年轻。

    我至今不知道阿常到底多大年纪,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阿常就长这样了。

    当时老师介绍他是“工造司的朋友”。

    后来慢慢熟悉起来,莫离再和我提起他就变成了“没什么天分的老好人”,依照老师的说法,阿常至少已经三百多岁了。

    他在工造方面确实平平无奇,在学徒阶段熬了好多年都当不上匠作,后来终于拿到了匠作的资格认证,也没什么正经活儿找他。

    在我学习锻造的第三年,他就教不了我什么了。

    但是在能教我的那一部分里,他对于所有知识他都变现得得心应手,与天赋无关,仅仅是熟能生巧罢了。

    而莫离作为狐人种,已经逐渐步入老年阶段。

    这些年我偶尔也会在老师银灰色的发丝间找到枯寂的白发,虽然样貌依旧俊美,但是时间的痕迹在他身上已经分外明显。

    但是阿常,我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常看起来依旧很年轻,像个处世不深的大学生。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连发型都没变,如果没有魔阴身,他还能保持这个模样十个甚至是百个百年。

    我忍不住询问:“阿常叔,如果我是个短生种,你会不会后悔教我?”

    他明显愣了一下,问:“什么?”

    “我知道有些长生种会可以减少与短生种的接触,不是有种说法吗:不可结缘,徒增悲伤*。”

    阿常没有细想,只是觉得小孩儿奇思妙想,站起来抬手拍拍我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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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你说什么傻话呢?别想那么多,长生若诅咒,总钻牛角尖会‘活不下去’的。”

    他背着手叹气,“长歌什么时候才能治好你脑子里面的幻觉,要不是他名声那儿摆着,我都要以为他是庸医了。”

    我心里有些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节修长指骨明显,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分布其上,掌心纹路清晰分明,再不似少年时那样白皙稚嫩。

    ……

    开学之前,我又去长歌那儿一趟。

    长歌按照流程做了全套的体检,刷刷写病案,熟练得不行。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药包递给我,摆手赶人,“回去吧,多晒太阳多呼吸新鲜空气,燧皇的影响虽然没法根治,但没啥大事。”

    我想起记忆中频频出现的幻想,问他,“我是什么物种,你搞清楚了吗?”

    长歌在纸上滑动的笔尖停顿,晕开一团墨迹,不动声色抬头看向我:

    “只找到了类似的基因谱系,反正莫离找到你的那颗星球上是没有类似生物的。

    多稀奇,那片星域可没有开拓的星轨,是寰宇中的谁把你这样的‘长生种’丢到那鬼地方的?也就是当地土著传说中的神和你最像了。”

    他轻佻的语气逐渐加快,有些神经质,“但是宝贝儿,你只是‘长生’不是‘不死’,如果不是幸运地遇见莫离,你肯定活不到现在。

    所以你倒是什么呢,真让人期待——”

    长歌猛地收住,耸耸肩,又成了平时那样有些冷淡但非常欠揍的样子:

    “不过也挺好的不是吗?一切都是未知的,就代表着一切皆有可能啊,希望满满呐,小花。”

    他略微圆润的脸颊线条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凌厉,人情味儿随之变得浅淡,又是蓝眼睛,不笑时持明竖形的瞳孔便分外明显,冷冰冰的。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造物,很有研究价值不是吗?如果不是莫离拦着,我早就解剖你试试了,至少也得弄点血研究不是。”

    “要多少?”

    我看到他的瞳孔有细微的收缩。

    “你想研究我的血就拿去。”

    “哈!”

    他嘲讽似的笑了起来。

    ……

    却学宫读书的事儿不是很顺利,公输帮我申请学籍的时候出了点小差错,把原本要去“大学”的我安排到了“小学”。

    青山没我做搭档少了一半工作,他本来就闲得很,为了看我笑话,干脆也让匠造属批了长假。

    到了学宫开学的时候,见到我和一群小萝卜头排队领校服,那货不出所料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

    周围家长学生都有,原本我还算不上显眼,但青山笑得太张狂,周围的视线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我忍无可忍,出声道:“够了吧!!这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成年人!”

    周围只到我腰部的小孩儿唰唰唰抬头看向我,其中一个满脸天真:“阿姨,你多大了,我今年五十岁,上高等班。”

    我比你小二十岁,叫什么阿姨!

    “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山笑得更大声。

    “青山!我毕业之前都不会再给你打下手了!”我受不了地大吼。

    “别啊!”

    于是痛苦从我脸上转移到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