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进入铸炼宫核心的权限,到了地方只能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墙上的牌匾发呆。

    「冶炉炼千星,点铁赋英灵。斗光奋戎威,铦铓保宴宁」*

    等的时间太久,以至于无聊到去研究那副牌匾,沿着每个字的笔画描摹,直至记住了每一处顿笔,每一处笔画的弯折。

    在心里默写了几百遍,老师才面色凝重地和几个人出了正厅。

    他像是没看见正厅站着的我一样,踩着悬浮平衡车窜出老远,听见我的声音才终于停下。

    等回头时,熟悉的轻笑就再次出现在老师的脸上。

    我暂时放下课业考教的事,凑过去问老师今天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

    老师露出了抱歉的神色,摇摇头,简单嘱咐几句再次急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几番张合,到底没有追上去刨根问底。

    或许当时应该问的,毕竟老师表现出的行为那样异常,但依照彼此之间的默契,当时的我选择了按下疑问,转身回了老师的院子。

    朱明给老师安排的住处是个单独的院子,面积不小。因着和老师的关系,我来了之后就在这里直接住下了。

    住进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压根没有什么人气,家具摆设都是样板间的规格,一点生活痕迹都没有。

    想来老师根本就没怎么在这座典雅小院住过,而是就近找了间工作室就凑合了。

    他还是那么喜欢办公室,他真的,我哭死。

    也就我住进了院子以后,老师才回来得频繁了些,但也不久留,只是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一会儿,喝些茶水,考查一下我的功课。

    那天之后,老师加了将近一周的班。

    回来后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院中的躺椅上,什么都没解释,优哉游哉地就这茶点翻阅我的功课。

    阳光下,他的眼睛呈现出灰色偏多的烟青色——我不确定这是朱明虚拟穹顶造成的视觉误差还是什么,毕竟在我的记忆里,老师的瞳色虽然并不明亮,但依旧是青绿的,些许的灰只是给他的气质添分忧郁罢了。

    我不愿意去想那份暗淡意味着什么,直接把近日的学习成果交给老师看,有意无意地,把应星的话也打包说给了他听。

    真是幼稚的好笑。

    老师十分耿直地给出了评价,“他说得倒是中肯。”

    他真是一点都不惯着我,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再次接受“我比不上应星”这个事实,让这无缘无故生起来的攀比之心死得更彻底点。

    早在罗浮工造司打工的那些年就该明白了,所谓天资,就是天才们与生俱来,而凡人终其一生不能触及的东西。

    “要是拿你在持明那边学来的技术,他现在肯定比不上你。”老师说。

    我感到有些丧气,“不能那么算啊,应星他要是有我这样的机会,肯定做得比我好。”

    人嘛,总要花费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的平庸。

    “你好像长大了。”老师突然开口,“若是按照短生种的标准,你这都是要结婚生子的年龄了。”

    “噗——”我没憋住,吐出了刚刚喝进嘴里的茶水。

    我在星网上见过,在某些文明的流行趋势里,是有一些家长会劝说适龄的孩子去相亲、结婚、然后要个孩子的。

    但在仙舟,这样的对话着实罕见了些。

    “老师你也是催婚主义?”我忍不住问。

    “什么主意?”

    “就是会以为孩子好的名义逼着孩子去结婚。”我了解的不多,尽量精简概括。

    “啊?我就是随便问一下而已。”老师满脸迷茫,也不再以我到底误会了什么,又抽出了他那杆烟枪,塞上烟丝,晃晃悠悠地散开味道。

    这味道已经完全偏离了我印象中的烟草的味道,倒是更像什么草药。

    也不知道他这又是哪里寻到的新品种,只是闻着就能尝出薄荷清凉之下的苦涩,并不刺鼻,有种中药般的厚重感。

    “收拾一下,我一会儿带你去见好东西。”兀的,老师宣布道。

    他慢悠悠地往石凳上磕着烟灰,见我不动,就催促道,“快点,机会难得。”

    “都不知道要去看什么,收拾什么东西。”我无奈地问道。

    “算了,想你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老师自说自话,从石凳上站起来弹弹长袍,甩手一挥,烟斗中的点点星火就熄灭了。

    他挂好烟袋,随手拢了拢长发,就抓着我的手臂,大跨步地出了门。

    “姑娘,我带你去见见燧皇。”他轻飘飘地说着,走得飞快。

    我诶诶地喊他慢点,只来得及将桌子上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塞进背包。

    岁阳领袖「燧皇」,在我这“半个仙舟人”看来有点倒霉属性在身上的。

    先是在岁阳战争中[岚]打败,被关进朱明当作活体能源坐了一千多年的牢。

    又在造翼者第二次入侵仙舟时,同意了[岚]提出的夺舍交易“用躯壳换取岁阳之力的协助”,然而在此之后巡猎星神诞生,交易破裂,燧皇遭受重创后再次被关押至朱明。

    学习这段历史的时候只觉得不可思议,继而是不可抑制的好奇,燧皇到底是什么高新环保能源,居然可以在被拘押至今六千年间源源不断地提供一艘星球级航舰的动力。

    这是岁阳这一种族的特性吗?

    那为什么没有其他种族捕捉岁阳来提供动力?

    还是说,这是燧皇这一个体的特性?

    那为什么不尝试多复制几个燧皇,来为仙舟其他几艘提供能源?以仙舟的生物科技,怎么着也该试试才对。

    我向教我历史的阿常体温,他惊恐的压着我去了丹鼎司,值班的长歌听后一脸凝重的给我做了全套的检查,再三确定我的脑子没问题后,逼着我连着喝了一个月苦到掉牙的药。

    因着燧皇的生物特性,我到达朱明至今还从未靠近过铸炼宫的核心。

    当然,我本身也没有面见燧皇的资格就是了,毕竟身体条件不允许嘛。

    我以为老师单纯只是要带我长长见识,满怀期待,跟着他坐船来到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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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的环形大殿入口。

    到了地方,老师便拿着手机开始打电话,他们说话的声音我并不能听见,应该是设置了什么隔音的技巧。

    通信进行了很久,直到我腿都站麻了,老师才放下手机,嘀咕着真小气啊,拉着我进了大殿。

    到这里,其实我已经感觉到不妙了,但不等我反应过来,老师便已经带我穿过层层防护,到了一处空旷的大厅。

    他操作一番,环形的殿壁分离收缩,发出山崩石裂般的巨响,周边渐渐只剩下我们脚下的大殿基座,像是游戏加载结束一般眼前亮起刺目的光芒。

    我下一次闭眼,视力恢复之时,脚下的殿堂已经彻底地漂浮在看不见的轨道上。

    脚下,是一团有如恒星般耀眼的光体。

    我们就像是站在星环上,沿着天体轨道缓缓运转,飘浮在这团「太阳」的上方。

    不可直视,在那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的刹那,我死死闭上了眼睛。

    但已经迟了,那团光芒像是烙印在视网膜上了一般,在我的意识中鼓动变化,不停昭显着它的存在感。

    等等,这不对吧?!

    防护呢?预防措施呢?安保设备呢?这不是珍贵流程吧?!我这是直接跳到燧皇跟前了吗?!

    谁家带孩子看狮子是跑到大草原上肉身挑衅啊!这不是给狮子送菜吗?

    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抓住老师的手臂,手下却是一空。

    “…老师?”

    没人回应。

    耳边一片静谧,脑海中虚妄的呢喃声却越来越清晰,不计其数的信息倾泻而出。

    莫大的恐惧淹没了我,我逐渐失去判断能力,抵抗着脑内疯狂的呢语,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阳」还在那里,光芒极盛,在我的皮肤上舔食,在我的眼睛上轻戳,试图越过□□的外壳,钻入大脑,浸染灵魂。

    我看着夹杂在流光中的场景,心想这下完了,回头脑子可能又要出问题。

    ——高山一般的巨大锻炉,烙铁炙热滚烫,金石碰撞间火花四溅,肌肉贲突的匠人赤裸着上身,从胸腔中挤出的呼声与落锤声一起炸响。

    ——头戴冕旒的帝王高昂着头,君临天下,恢宏的舰船部队遮天蔽日,他说,“为朕,觅长生。”

    ——夺目的剑光,锐利的简直要刺伤眼睛,跳动的火舌舔舐其身,巨锤落下,在嗡鸣声中,利剑化作铁水。

    ——钢铁与血肉纠缠混杂,生命化为焦土,一片虚无之中,嫩芽挣扎着破开泥土。

    ——一株生长于宇宙之中的巨树,树冠庞大,缠绕纠葛的根茎蚕食星体,繁茂的枝叶间梵光普照。

    黏腻的撕裂声,金属的碰撞声,似乎还有呼喊声,有以杖顿地的嗡鸣声。

    听不清,手腕被熟悉的手掌抓住。不管老师在想什么、要做什么,总归是结束了。

    莫大的安心涌了上来,我闭上眼。

    再次睁眼,是在白珩的星舰上,窗外还能见到港口「光明天」的风光。

    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