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像个诚恳的求职新人,绿宝石一样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贝尼特斯,进入俱乐部就像面试,当然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先生,我从小就梦想着加入安菲尔德球场,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这套睁眼说瞎话的客套措辞显然只是个场面话,贝尼特斯心知肚明,少年的这番话是否真心不重要,但不可否认,它确实让接下来的谈话氛围轻松了不少。

    “加入一线队,这是我来到梅尔伍德的唯一目的,我会证明给您看,我拥有这样的实力。”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凯尔没有少年人的狂热,只有势在必得的平静。

    旁边的杰拉德听到这话看过来,若有所思地似乎想通了什么。

    新上任的主帅先生眼底的审视则又深了几分,瞥向身侧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杰拉德,见他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凯尔,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根据规定,年轻球员需要经过充分的考察后才能加入一线队,孩子,你的天赋非常出众,但即使再优秀的年轻人,现在加入一线队还是为时尚早了。”

    他看见了少年的意气风发,凯尔刚刚在训练场上和杰拉德天衣无缝的配合还历历在目,让他不得不打破自己平时的作风,为天才破例一次,但这种破例仅限于亲自邀请凯尔加入青训梯队,而不是破坏球队的规矩。

    凯尔并不意外贝尼特斯的答复,眼下这一切的走向,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他抬眼直视对方,没有普通这个年纪的人面对主帅的局促与紧张:“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只需要一个机会,安排一线队的球员和我进行对抗,只要我拿出足够优秀的表现,您可以再考虑一遍我的意见吗?”

    利物浦主帅闻言皱了皱眉,他觉得凯尔的态度已经有些不识好歹了,要不是对人才的欣赏,他此刻早已转身走人。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冷冷地开口,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但你要清楚和一线队队员对抗意味着什么,强度和青年联赛是完全不同的,失败之后,也许你就会认清这些差距。”

    凯尔神色从容,“那么您要给我安排什么人选呢,今天似乎只有杰拉德先生在基地。”

    贝尼特斯看着被提及的杰拉德踏出半步,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对他开口:“拉法,我今天刚好回更衣室拿私人物品才能遇上这小子,也算是缘分了,不如就让我来做他的对手吧。”

    “史蒂文,今天是你的休息日,你没必要耗费精力在这件事上。”

    “简短的半场对抗,不会耽误什么事的,而且我对刚刚的合作还印象深刻呢。”

    见杰拉德主动请缨的态度,贝尼特斯本来内心坚定的壁垒开始松动,他暗自打定主意:就算凯尔表现的超乎预期,自己也不会真的同意让他进入一线队,就当是提前考察了。

    “既然史蒂文愿意,那么我可以同意这场比试,希望你的表现对得起你说的话。”

    利物浦主帅的态度很冷淡,他把这场比试当成了心高气傲年轻人的一场滑稽闹剧,凯尔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清晰的认知,而杰拉德会让他看清这些的。

    凯尔对着贝尼特斯微微躬身,姿态谦逊,“我明白,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旁边的利物浦青训冷眼旁观着这场大戏,心里满是不服气。

    瞧瞧今天发生了什么,一个埃弗顿的青训队长忽然跑到梅尔伍德说要加入利物浦,非一线队名额不可,现在还逼着杰拉德队长和自己较量。这个凯尔亨特真是个狂妄自大的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傲慢家伙,这种天才真是太让人不爽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落在梅尔伍德的训练草坪上,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令人心情愉悦。

    利物浦的青训球员围在场地外,带着极好的心情,等待着欣赏凯尔被杰拉德狠狠教训的场面,他们似乎已经想到了凯尔会露出怎样痛苦的神色。贝尼特斯抱臂站在旁边,似乎对结果并不关心。

    所有人都等着看一场笑话。

    但当事人注定要让他们大失所望了。

    杰拉德简单活动了一下四肢,眼中带上了几分认真,凯尔也许是崇拜他的后辈,全力以赴似乎才是对对方最好的尊重,双方约定了二十分钟的半场回合制的攻防互换。

    真正开始较量后,场上所有人的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青训们就这样看着凯尔持球,杰拉德数次想要上前逼抢,被对面要么从容地轻巧避开,要么精准调整触球晃开,每一次的处理都老练地不像个18岁的青年球员。

    凯尔本就熟悉杰拉德的跑位习惯,国家队合练期间他几乎吃透了这位队长搭档的上抢时机和出球节奏,这具年轻的身体爆发很强,但他并不依赖这项功能,还是靠着在意甲链式防守下练就的细腻技术来化解压迫。

    杰拉德本人也觉得凯尔开了,一开始还想着放点水让凯尔的自信心别被打击的太严重,慢慢收起轻视后,开始认真跑动卡位。

    轮到自己持球时,他依靠着标志性的大步幅向前推进,凯尔就像是合作那时一样每次都能预判自己的出球,球被屡屡拦截也激起了些许的火气,但他拿身前的少年毫无办法。

    凯尔依靠从前的经验,从容地充当着防守方,他太了解史蒂文了,对方起先还在试探,意识到自己不好对付才拿出全部实力,前世在国家队初遇时,他就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场面。

    两个人有来有回地对抗了一段时间,二十分钟很快过去,二人互有胜负,但还是凯尔的进球数更多。

    比试结束,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结果,利物浦一线的核心主力应付一个埃弗顿的青训应该是绰绰有余的降维打击,但凯尔用事实告诉他们,这个常识是错的。

    杰拉德擦着汗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凯尔,他想起了自己今年夏天深陷皇马转会流言的挚友,同样年轻,同样天赋异禀的迈克尔欧文,曾经他们与生俱来的默契一起撑起了利物浦的进攻线。

    “你的实力远超了我的想象,我不会忘记这场比试的。”队长的话语最终还是化作了赞叹。

    贝尼特斯再也维持不了曾经的冷静,他走上前,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不得不承认,凯尔,也许之前的我错了,我不该用自己的标准来定义你。”

    在场上人们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语气再没有了之前的冷硬:“按照规定,我仍然不能给你一线队的名额。”

    停顿片刻后,利物浦主帅又重新带着些许笑意,“但我可以给你注册预备队名额,跟着一线队一起训练,我会给你上场的机会,后面正式进入一线队还要看你的表现。”

    球探激动地猛拍凯尔的肩,单手叉腰颇有些自得地摸了摸鼻子,像是在说看啊我给利物浦带了个宝贝回来。

    凯尔也释然地吐了一口气,但这只是浮于表面的自己。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快速进入利物浦一线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场让人热血沸腾的对抗惊心动魄,可他的内心说不上的疲惫。

    也许是因为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十八岁的躯体,装着一颗格格不入的,征战遍欧洲,漂泊半生难寻归途的心脏。

    这是一段,注定要重复的人生轨迹,追梦的天才在别人惊羡的眼光中走向神坛。

    只有凯尔自己知道——他只是又一次,被迫踏上熟悉的征途,只是这一次,是从利物浦开始的。

    凯尔对贝尼特斯开口道,“谢谢您给我的这次机会。”

    围在旁边的青训队员心中五味杂陈,实力到了这种层次,几乎已经升不起嫉妒的心理了,只有仰望与叹息的余地,看热闹的最后乐子变成了他们自己。

    暮色漫过看台顶棚,杰拉德看了看表,提出了告辞:“不早了,家里还等着吃饭。”随即向贝尼特斯点头示意,转身朝出口走去。

    晚风吹过草坪,落日的余晖俯身摩挲着少年璀璨的金发,凯尔在杰拉德惊讶的眼神中追上了他,最终二人并肩走到了一条路上。

    “今天也非常感谢您,队长。”

    “......叫我史蒂文就好,不用那么拘谨。”

    “那么,史蒂文队长,以后请多指教。”

    凯尔微微侧头,对上那双比记忆中年轻不少的眼睛,这样不伦不类的称呼,正是以前对杰拉德的调侃,但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意见,比起球场上锐利的气质,现在的利物浦队长显得温和而平静。

    穿过梅尔伍德训练基地的侧门,基地外的街道很安静,只剩汽车的鸣笛声,凯尔忽然发现,这是第一次和“前世的熟人”这样安静的并肩而行,他们本该在国家队才熟悉,还总是为一些战术分歧而争执,但这一次杰拉德作为第一次就在俱乐部遇见的老大哥,对自己似乎耐心了不少。

    “你的盘带,有点像我遇到的意大利球员,”杰拉德突然开口,“也许你知道,那边的链式防守让球员们更追求实用,而不是花哨的方式,你效仿过谁吗?”

    “我看了很多意甲的录像带。”他回答,“我觉得一个好的球员不应该只想着怎么过人,而忽略了防守。”这是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在意甲吃过的亏比他吃过的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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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多。

    杰拉德笑了一下,心理略带失望,他还以为凯尔会说他研究过很多自己的录像。

    “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想着进球,出风头才对吗,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凯尔没有说话,队长在用一种前辈的口吻试探自己,作为一个新人应该有的野心,动机和性格,最好的应对就是装傻。

    “史蒂文队长。”他斟酌着开口转移话题,“你今天只是回来拿东西的话,为什么要陪我进行对抗呢,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杰拉德同样没有答话。

    “请说吧。”

    “你是埃弗顿的青训队长,知道自己会被那边的球迷骂成叛徒,还是要来利物浦。你刚才说从小梦想加入安菲尔德——虽然那话拉法不信,我也不全信,但有一点是真的,你确实想要加入我们。为什么?利物浦现在不是最好的选择,欧文也许要离开,新教练才来,你本可以去更稳妥的地方。”

    凯尔停下脚步。

    晚风吹动他额前的金发,眼睛在暮色中也变得沉静而晦暗。他能感觉到杰拉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里面不仅是一个男人的好奇,还有来自队长的审视。

    这个问题,有太多可以说出口的答案。比如可以说“因为这里是安菲尔德,因为这里有永不独行的精神”;可以说“因为我相信您和贝尼特斯先生能打造一支伟大的球队”;可以说“我想要加入同城死敌,打败那个曾经开除自己的母队来证明自己”。

    但他没有说这些。

    “因为,”凯尔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像在说谎,“我见过这支球队许多的样子。我虽然不知道它接下来会经历什么。但我是为了你来的,和你并肩作战。不让你一个人扛着旗帜往前走,是我的愿望。”

    杰拉德的表情变了,带着些愕然。

    “我说我从小梦想加入这里,那是场面话。”凯尔继续说,抬起眼直视着他,“但我说我想和你一起作战,这是我的真心话。史蒂文,我是来赢的,我们会获得很多胜利,我向你保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很久。

    杰拉德率先移开目光,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然后重新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上扬的弧度:“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迈克尔。不是外表,是那种……你看着他,就知道他是为足球而生的。”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凯尔说,“但我觉得,您会找到新的搭档的。”

    杰拉德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队长说,“明天早上八点,预备队报到。一线队训练在隔壁场地,拉法说了让你跟,但你得先过了预备队教练那关。别以为今天赢了我就万事大吉,职业足球不是一场对抗赛能决定的。”

    “我知道。”凯尔跟上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明天我会准时到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杰拉德侧过头,夕阳最后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这一次笑得很真实:“别叫我史蒂文队长,要么史蒂文,要么队长,别这样混着叫,听起来像在讽刺我。”

    凯尔愣住,他憋笑了一下,果然还是介意这个称呼啊:“好的,史蒂文。”

    梅尔伍德外的林荫道,梧桐树染上深秋开始泛黄,一片叶子正巧落在凯尔肩头,他没拂掉,顺手拈进袖口。

    凯尔忽然想起某场比赛结束后,和杰拉德在球员通道里握手的场景,那时候杰拉德已经是职业生涯暮年的老将,34岁的利物浦队长马上就要远赴美国,他肩上扛着利物浦数十年的期待,耗尽自己的青春一直走了很久很久。

    二人相顾无言,只是彼此多看了一眼。

    而现在,他年轻了十几岁,和这个还处在巅峰前夕的杰拉德并肩走在利物浦的暮色里。

    时间的河流在他这里拐了一个弯,凯尔忽然觉得很庆幸。

    “凯尔。”杰拉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调侃,“你在发什么呆?公交车来了。”

    他回过神,看见那辆红色的双层巴士正缓缓驶入站台,冲杰拉德点了点头后,快步跑了上去。

    透过车窗,他看到杰拉德还站在原地,手插着口袋,目送着公交车离开。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那个身影在暖黄色的光里还是很清晰。

    凯尔收回目光,他拿出藏在袖子里的梧桐叶,在指尖转了转,又松开,靠进座椅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