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天巧的脸涨得通红。
她在菜市场的时候只顾着在宓婉面前逞威风,一时忘了买回去婆婆会怎么说。
以前她每次买菜都是精打细算的,什么菜什么价心里门清,该买多少分量从不超标,拿捏得比谁都好,婆婆还夸过她勤俭持家。
可今天见了宓婉,她浑身上下的血都往脑门上涌,什么都顾不上了。
“妈,我不是……”孔天巧试着解释,“我是想着多做几个菜,给您和志刚补补身子……”
吕凤莲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丝,良久才严厉冷淡地说:“那你做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个什么来。”
孔天巧的厨艺十分拔尖,寻常家常菜经她手一烹调,滋味直接翻上数倍。
家里但凡有好菜,全靠她打理才吃得舒坦。
婆婆念着那一口美味,火气无奈浇灭了些。
孔天巧见状,知道今天婆婆不会太过为难她了。
只是她心底却闷着一股无处诉说的郁气。
她从前在皇宫御膳房烟烧火燎,没日没夜地伺候贵人们。
谁能想到穿越到现代,嫁了个好人家,依旧要一日三餐守着灶台,围着丈夫、婆婆伺候吃喝。
婆婆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尖酸刻薄又小气,吃饱了饭没事干就喜欢盯着她这个当媳妇的,处处找茬。
幸好每次孔天巧都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过去。
在宫里伺候了那么多主子贵人的脾气,什么刁钻古怪的性子她没见过?
吕凤莲那点手段在宫里连三等宫女都算不上。
在宫里,主子生气了要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辩解,什么时候该送一碗汤过去不说一句话就走,什么时候该跪在外面等到天亮。
这些本事她全都带过来了,平时对付吕凤莲绰绰有余。
今天只是……被宓婉刺激到了。
她在菜市场看见宓婉那张脸,所有在宫里学到的分寸和城府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只想赢她一次,哪怕只是在买肉这件事上。
结果赢了宓婉,回来就被婆婆骂了个狗血淋头。
孔天巧把手擦干,看着窗外。
四楼的窗户能看到镇上的全貌,灰扑扑的屋顶连成一片,远处能看见菜市场的铁皮棚子被日光照得发亮。
她想,宓婉此刻大概还在那个菜市场里,为了一块肉跟人讨价还价呢。
她住的是漏风的出租屋,穿的是磨毛了的破衣服,兜里统共掏不出五块钱。
而我呢?
孔天巧低头看了看自己,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手腕上的金镯子,脚上的塑料凉鞋也是百货大楼买的,不是地摊货。
三室一厅的楼房,有电视机有洗衣机,男人是部队里的干部,在这个镇上,她孔天巧的日子已经算得上是人上人了。
婆婆骂几句又怎么样?做几顿饭又怎么样?
谁家婆婆不骂儿媳妇?谁家儿媳妇不做饭?
至少她不用推着破车在大太阳底下站一整天,不用低三下四地跟人讨价还价,不用为一斤肉的价钱算到半夜睡不着觉。
宓婉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而她孔天巧这辈子,终于不用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口堵着的气顺了不少。
她走到水槽边,把买回来的肉和菜一样一样收拾好,心想等会儿她再熬一碗宫廷古法银耳羹过去。
这道羹是当年太后最爱的吃食,反复淘洗滤去银耳杂质,砂锅添清水小火慢炖一个半时辰,全程不掺冷水,炖到胶质融满汤汁,再下去冰糖与风干梨片焖一刻钟,关火盖盖静置片刻,撒细磨干桂花增香,入口绵润清甜。
每天一碗这样的银耳羹,不出三天准能把人哄回来。
她同时心里盘算着,等婆婆气消了,找到一个好机会,她再让婆婆拿钱给自己开个店。
自己有手艺,嘴巴也厉害,本钱还多,肯定能做大,让宓婉这辈子都望尘莫及。
……
宓婉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六月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连知了都热得懒得叫。
她把兜里的钱又掏出来数了一遍。
毛票都被她攥得软塌塌的,数来数去也不会多出一分来。
她最终还是决定豁出脸来,去看看能不能赊账。明天卖了馄饨收了钱,当天就能还上,不过是一天的周转。
她在宫里调度几百人的宴席物料都没出过岔子,这点小账她兜得住。
宓婉推着车先去了调料摊。
“大姐,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我明天大集头一天开张卖馄饨,手头实在有点紧,您看能不能赊我一点虾皮、紫菜还有各色调料?不多,够明天用的就行。明天卖完了馄饨,我第一时间来给您送钱。”
调料大姐上下打量了宓婉一眼。
“赊账啊?”调料大姐语气淡淡淡的,“姑娘,不是大姐不帮你,咱俩素不相识的,再说了,你那个馄饨能不能卖出去还两说。”
宓婉认真保证:“我的馄饨肯定能卖出去的。”
“行了姑娘,我这小本生意也不容易,赊不了。”调料大姐并不相信宓婉的空口白话,她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整理货架了。
宓婉抿了抿嘴唇,推着车往肉摊那边走。
那个女屠夫还在摊位上,正拿一块白布擦她的刀。
“姐姐。”宓婉走过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女屠夫抬起头,梨涡又露出来了:“你说。”
“我想赊五斤五花肉,明天大集卖完馄饨就还您钱。我可以给您写个欠条。”
“好啊。”女屠夫毫不犹豫就点了头,宓婉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
她一把拽住女屠夫的胳膊,把她往后扯了半步。
“赊账?你想得美!”中年女人两个眼珠子像算盘珠子似的上下拨了宓婉一遍,“哪来的丫头片子,张嘴就赊账?咱们这肉摊开了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你这一号人。头一天摆摊就想赊肉,你要是明天卖不出去跑没影了,我们找谁哭去?”
“妈……”女屠夫皱了皱眉,想说什么。
“你别插嘴!”中年女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过来对着宓婉,声音故意放大,恨不得周围人都听见。
“你看看这市场上,谁家早上吃馄饨?大清早的,一碗滚烫的馄饨端上来,汤烫嘴,馅烫舌头,谁有那个闲工夫坐着慢慢吹着吃?咱们槐花镇的人早上赶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是买个烧饼买个油条揣着就走,你那馄饨卖给谁去?”
旁边收摊的菜贩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个卖白菜的大爷插了一嘴:“刘婶子这话说得在理。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儿的人早上真不吃馄饨,嫌烫,耽误功夫。你要是卖个烧饼油条啥的还行,馄饨……悬。”
“唉,这姑娘不听劝。”卖调料的大姐也凑过来了,“我刚才就跟她说了。”
宓婉站在一群摊贩中间,很无奈。
她在御膳房的时候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大家都对她的厨艺十分信赖钦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围着评头论足过?
可是她知道这些人也不是故意刁难她。
一个面生的小姑娘,推着辆破铁皮车,兜里掏不出几个钱,张口就要赊账,搁谁谁都不信。
女屠夫的后妈在旁边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她最终只是朝宓婉摇了摇头,那双化了淡妆的眼睛露出一点歉意。
……
与此同时,筒子楼一楼,周老太的家里正热闹着。
周老太的儿子周卫国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编的小孩座椅,座椅里坐着他八岁的儿子亮亮。
父子俩到的时候刚过十一点,周老太早就在巷口老槐树下踮着脚等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巷子尽头。
远远看见自行车拐进巷子,她脸上先腾起一大片笑意,快步迎上去,目光下意识往周卫国身后扫了一圈,没见儿媳妇的身影。
那瞬间,周老太眼底的光悄悄暗了半截,心口泛起一阵发酸的空落。
儿媳当年生下亮亮后,就再也没踏回过这间筒子楼。儿子和孙子也总被城里的工作、学堂绊住脚,常常隔三四个月才能抽空回来一趟。
她平日里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一日三餐都是一个人,冷清日子熬得久了,满心盼着一家团圆,可这份念想,年年落空。
不过这份落寞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她飞快抬手揉了揉眼角。
“妈,您怎么在门口站着,快进屋去,外头晒。”周卫国支好自行车,弯腰把亮亮从后座竹椅上抱下来。
“没事没事,我一把老骨头不怕热,就盼着你们早点到。”周老太一把搂过冲过来的亮亮,“哎哟我的大孙子,又长高了!看着瘦了些,在城里吃得好不好?”
亮亮嘿嘿笑着,嗓门脆生生的:“奶奶我饿坏了!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有有有,早就给你备着呢,红烧肉、红烧鱼!”
周老太笑呵呵地跟在后头往屋里走,虽说儿媳妇依旧缺席,可只要儿子、孙子能回来,热热闹闹吃上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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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已知足。
周卫国把自行车锁好,拎着两兜水果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饭桌上那两盘菜。
准确地说,他是一进门就闻到了。
那股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门口,在楼道里就勾得他肚子叫了好几声。
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红烧鱼,旁边还有两碟爽口小咸菜,一锅白米饭冒着热气。
红烧肉酱色油亮,肉皮晶莹剔透。红烧鱼酱汁浓稠,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妈,”周卫国把水果放下,眼睛盯着那两盘菜挪不开,“这、这是您做的?”
周老太正给亮亮盛饭,听见这话故意板起脸:“咋?瞧不起你妈?”
“不是不是,”周卫国赶紧摆手,“我就是……您以前做的红烧肉不是这个颜色啊。”
“那是以前。”周老太把饭碗端到亮亮面前,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快尝尝,奶奶专门给你做的。”
亮亮拿起筷子,把那块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他瞬间愣住,两个眼睛瞪得溜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奶奶!”
“怎么了?”
“这个肉!”亮亮使劲把肉咽下去,抓起筷子又往盘子里伸,“这个肉太好吃了!比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大饭店的红烧肉还好吃!”
周卫国本来还站着,一听这话赶紧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跟亮亮如出一辙。
愣住,咀嚼,眼睛慢慢睁大,然后连忙夹下一块。
红烧肉一入口,肥肉抿一下就在舌尖上化开了,瘦肉酥而不柴,酱汁的咸甜带着一点点焦糖的香气和鲜辣,一层一层地化在嘴里。
周卫国活了三十几年,下过的馆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可他从来没吃过这种好吃的红烧肉。
“妈,您跟我说实话,这是谁做的?”
周老太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也不再卖关子:“楼上小婉做的。就是租我房子的那个小姑娘,我昨天跟她提了一嘴说你们今天要来,她就主动帮我做了这两个菜。”
“小姑娘?”周卫国难以置信地又夹了一块鱼。
鱼肉嫩得一筷子就散了,在酱汁里滚一圈送进嘴里,鲜得他眉毛都挑了起来。
豆瓣酱的香辣和鲫鱼本身的鲜甜融在一起,一点腥气都没有。
“这个小姑娘是干什么的?厨师?”周卫国问。
“她说学过几年做饭,打算在菜市场那边摆馄饨摊。”
周卫国放下筷子,觉得不可思议:“就这手艺还用摆摊?她去饭店当大厨都够了。”
“可不是嘛。”周老太也在桌边坐下了,看着儿子孙子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亮亮这边已经把碗里的红烧肉吃完了,汤汁也不放过,端着小碗跑到厨房里添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回来把红烧鱼的汤汁舀了两大勺浇在饭上拌着吃。
酱红色的汤汁渗进白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亮的光泽,他埋头扒拉了半碗才抬起头来。
“奶奶,这个鱼汤拌饭也太好吃了吧!我以前怎么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你以前不是不爱吃鱼吗?”周老太笑着说,“嫌刺多。”
“那是以前!”亮亮低头扒了一口饭,“这个鱼不一样,这个鱼的刺都是好吃的。”
周卫国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什么说法。”
亮亮吃得嘴巴油光发亮,眼看盘子里剩下的红烧肉块不多了,急得加快速度往碗里扒。
周卫国尝得入味,也下意识伸筷去夹最后几块肉。
一大一小两双筷子瞬间撞在盘子里。
“爸爸!这是我的!”亮亮伸手护住盘子,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嚷嚷。
“小孩子少吃点,太腻了。”周卫国佯装严肃,手上动作不停,顺势夹走最大的一块五花肉。
亮亮急得直跺脚,赶紧埋头疯狂抢剩下的鱼肉和酱汁,父子俩你一筷我一筷,谁也不让谁,好好一盘菜瞬间被抢得干干净净。
亮亮捧着空碗瘫在椅子上,一脸郁闷地瘪着嘴,小声碎碎念:“太过分了,大人还跟小孩抢吃的,我根本抢不过爸爸。幸好妈妈今天没来!要是妈妈也回来吃饭,也跟我抢,那我一口都吃不上了!”
周卫国和周老太同时安静了一瞬。
周卫国心虚地垂下眼,他知道老婆是嫌这边条件不好,连上个厕所都不方便,不愿意来。
不过不来也好,如亮亮所说,多一张嘴就少一口吃的,周卫国可是知道自己老婆有多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