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宓婉回到筒子楼。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气,混着洗衣皂和蜂窝煤的味道。
她上楼的时候碰见二楼的邻居孙大姐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水房出来,宓婉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两人错身而过。
她不善于跟人寒暄,在宫里的时候也不需要寒暄。
御膳房的人见了她只有低头听命的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跟谁套近乎拉关系。
但宓婉意识到,现在不一样了,她有点后悔刚刚没跟孙大姐多说几句,提前练习一下。
她以后是要摆摊的,要是整天板着一张脸,谁还来吃她的馄饨?
宓婉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
然后把钱压平了夹进从周老太那儿借来的一本旧挂历里,又把挂历塞到枕头底下,才觉得安心了一点。
肚子不算饿。
她知道自己没钱吃饭,所以在老赵家她炒面的时候留了个心眼。
炒好之后给自己也留了一小碗,趁着老赵埋头吃的时候她在灶台边上也吃了几口。
分量不多,但好歹填了填肚子,撑到明天早上没问题。
今晚这顿饭就不用吃了,省一顿是一顿。
宓婉刚把枕头拍平整了准备躺下,门被人敲响了。
她起身开门,周老太脸上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
“小婉,你忙完了没有?奶奶想请你帮个忙。”
宓婉有点意外:“您说。”
“是这样的,”周老太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大儿子今天托人捎了话,说明天带着孙子回来看我。我那孙子嘴刁得很,每回来都嫌我做的菜不好吃,我就寻思着,你不是打算摆摊卖吃的嘛,那手艺应该不错吧?能不能教我做两个菜?不用太复杂,小孩爱吃的那种菜就行。”
宓婉想了想,左右今晚也没什么事,便点了点头:“行,我帮您看看。”
两个人下了楼。
周老太住在一楼最里头那间,门口摆着几盆种在破搪瓷盆里的小葱和蒜苗,长得歪歪扭扭却很精神。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几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有她儿子的,也有她孙子的,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模样周正,想来是她过世的老伴儿。
厨房在屋子旁边,是后来自己搭出来的一个小间,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灶台边上的菜篮子里放着鲫鱼和五花肉。
“我下午去菜市场买的,”周老太指着篮子说,“本来想自己琢磨着做,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吃。”
宓婉拎起那条鲫鱼看了看,鱼鳃鲜红,是今天刚杀的,新鲜得很。
“周奶奶,您这鲫鱼本来打算怎么做的?”
“炖汤嘛,豆腐鲫鱼汤,还能怎么做。”周老太理所当然地说。
“鲫鱼不只能炖汤,”宓婉把鱼放回篮子里,挽起袖子,“我来做,您在旁边看着,回头照着做给您孙子吃。”
周老太高兴得连声说好,赶紧让到一边给她腾地方。
宓婉先把那条鲫鱼拎出来,刮鳞去鳃,内脏掏干净,又用清水冲了两遍。
她在鱼身两面各划了三刀,刀口不深不浅,刚好到骨头。
然后从灶台边上的调料罐里找到盐,往鱼身上抹了一层薄盐,又拍了两片姜塞进鱼肚子里。
“这鱼不炖汤了?”周老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炖汤也行,但鲫鱼还有一个做法,比炖汤更下饭。”宓婉把腌好的鱼放在一边,转头去看那块五花肉。
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可惜切得不规整,是卖肉的大叔随手剁的。
她拿刀修了修,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大小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灶上的火点着了,锅里添了水,五花肉冷水下锅,加了半勺料酒和两片姜。
水一开,血沫浮上来,宓婉拿勺子撇干净了,把肉捞出来放在一边控水。
“焯水这一步不能省,”她对周老太说,“肉里的血沫腥味重,焯干净了,做出来的肉才不腥。”
周老太点头如捣蒜,看得认真极了。
宓婉把锅洗干净重新烧热,放了小半勺油,又加了几粒冰糖。小火慢熬,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颜色从白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糖色,火候到了,她把焯好水的五花肉倒进去,刺啦一声,肉块在锅里翻滚,裹上了一层漂亮的颜色。
“炒糖色不能用大火,一不留神就糊了,糊了就会发苦。”宓婉一边翻着肉块一边说,认真教周老太。
她往锅里加了酱油和一点点盐,又加了一勺豆瓣酱,酱香味瞬间炸开,和肉的焦香缠在一起,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浓郁醇厚的味道。
周老太站在厨房门口,闻了闻味道,沧桑的眼里泛起惊喜:“这味儿太香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红烧肉,从来没做出过这个香味儿!”
宓婉笑了笑没说话,往锅里加了没过肉块的热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炖着。然后转头去处理那条腌着的鲫鱼。
她把鱼身上的姜片拿掉,用厨房里的一块干布把鱼身的水分擦干。
这一步很关键,鱼皮不擦干,下了锅就粘,一粘皮就破了,卖相全完。
她在锅里重新放了油,油温烧到六七成热,拎着鱼尾巴顺着锅边滑进去。鱼一下锅,油花溅起来,鱼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发出滋滋的响声。
她没有急着翻面,等到鱼身在锅里能自然晃动、底面煎得金黄焦脆了,才拿铲子小心地翻过来,另一面也煎到金黄。
煎好的鱼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姜片、蒜瓣、葱段爆香,又加了两勺豆瓣酱炒出红油。
香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周老太吸吸鼻子,馋虫早已经被勾出来了。
宓婉最后把煎好的鱼放回锅里,淋上酱油和一点醋,加了半碗热水,盖上锅盖焖煮。
红烧肉在小火上咕嘟了小半个钟头,汤汁收得浓稠油亮,每一块肉都颤颤巍巍,筷子一夹就陷进去一个窝。
红烧鱼的汤汁也收得差不多了,鱼身上裹着酱汁,葱花一撒,红绿相间,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两个菜端上桌,厨房里残留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顺着门缝飘到了楼道里,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吸着鼻子闻,好奇周老太今天做饭怎么这么香。
周老太站在桌边,半晌才说道:“你这手艺去摆馄饨摊,屈才了。”
“不屈才,”宓婉把袖子放下来,“一步一步来嘛。”
周老太看着那两盘菜,又看看宓婉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明白了,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但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拉住了宓婉的手说:“今晚这顿饭你得在奶奶这儿吃,帮我做了这么好的菜,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宓婉刚想推辞,周老太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到了椅子上,转身去厨房盛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出来。
“吃,别跟奶奶客气。”
宓婉看着周老太笑眯眯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她知道周老太嘴上说的是让她来帮忙做饭,其实就是看出来她舍不得花钱吃晚饭,所以用这种方式让她既吃了饭,又不伤她的自尊心。
她没有再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周老太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就愣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宓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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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太把肉咽下去才开口:“我儿子和孙子要是吃到这个,怕是能把一盘都吃光。”
“那明早您就这么做给他吃。”
“不行不行,”周老太赶紧摆手,“你刚才做的那些步骤,我记是记住了,但自己上手肯定又不一样了。小婉,你要是不嫌麻烦,明早能不能再帮奶奶做一次?你放心,食材我包,你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买。”
宓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行,明早我再帮您做一次。”
周老太高兴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又往宓婉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催她多吃。
晚饭吃完,宓婉要帮着洗碗,被周老太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宓婉只好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吃得饱饱的肚子,忍不住笑了。
原本打算饿一顿省钱的,结果不但没饿着,反而吃了一顿好的。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周老太是好人,老赵也是好人。
虽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算富裕,但愿意对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的人,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宓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了进来,楼下的路灯昏黄,飞蛾在光晕里打转,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安静。
她忽然就想起上辈子。
她八岁进宫,分到御膳房打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菜切菜,手上的皮泡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泡烂。
那时候带她的师父虽然严厉,但每逢年节也会多给她留一块糕点。同屋住的几个小宫女,晚上挤在一张通铺上,偷偷分吃从御膳房带回来的点心碎屑,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渣子还咯咯笑。
那时候谁和谁不是好姐妹呢?
可是后来渐渐地就变了。有人得了贵人的赏识,有人被调去伺候主子,有人被罚跪被打板子被发配去浣衣局。你不害人,别人就来害你。你心软一次,可能就再也翻不了身。
那座宫城看着金碧辉煌,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再纯善的人在里面待久了,也会长出獠牙来。
她尤其想起了孔天巧。
她们是同一年进的御膳房,年纪相仿,刚开始也是一起洗菜一起挨骂的交情。孔天巧手巧,学东西快,就是心气高,什么都要争第一。
宓婉那时候不争不抢,偏偏天赋比旁人高出一截,师父夸她的时候多些,孔天巧的脸色就难看些。
但那时候也还好,不过是小姑娘之间的暗暗较劲,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再后来,她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宓婉升了尚膳,孔天巧在她手底下做事,面上恭恭敬敬地叫她宓姐姐,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
她记得孔天巧最后给她端了一碗汤……
宓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又泛起了那种针刺一样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她已经死过一回,现在活着,就是重新开始。
这里不是宫里。没有皇上太后的旨意压在头顶,没有二十四小时的明争暗斗,没有一句话说错就掉脑袋的风险。
这里的人,周老太、老赵、卖肉的大叔、隔壁洗衣服的孙大姐,都是普普通通过日子的人,而且都很善良。
宓婉越来越喜欢现在这个九十年代的新中国了。
人情温暖,万象更新,未来可期。
她躺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在心里盘算着。
明天一早起来帮周老太把红烧肉和红烧鱼做好,然后去找老赵,要是推车还没好就去帮忙打打下手。
等推车拿到手了,再去菜市场转一圈,采买食材。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