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唐]火烧戒 > 12.念书
    智行大师走进书房,握住禅杖的手青筋暴起,颤颤巍巍杵在地上,一脸震怒却并未开口。

    颇朗隐约感觉到这情景似乎哪里不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未经允许擅入主人书房,的确十分冒昧,他急忙推开慧迟站起来,低头向智行大师行礼。

    慧迟慢悠悠走过去搀扶住老方丈,满脸自豪地笑着说:“……抄经……写字……我教他……”

    智行大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儿,脸色终于和缓下来。

    颇朗看出老人眼中闪过的狐疑与隐隐的愤怒,想起上回藏经阁失窃一事还未有定论,心里便又毛躁起来。

    智行大师该不会怀疑他是来偷东西的吧?颇朗赶紧搜肠刮肚地辩解道:“师父,下令,学汉话,不懂,问慧迟。”

    智行大师捻须点了点头。总算找了个出现在这里的充足理由,颇朗暗暗松一口气,正要告辞,却被慧迟拉住了。

    “我,先生!”慧迟兴奋地拍拍胸脯,又指着颇朗说,“你,弟子!”然后去角落里的书架前,弯腰从底层的旧纸堆里翻出一沓深黄色的折页,拉着颇朗走出房门,在门口坐下。

    “千,字,文。一千一万,千万的千;字,就是这些,汉字……”慧迟指着折页封面上的字,挨个儿用手指着,念给颇朗听。

    刚刚才在智行大师面前说是来学汉话的,要是不学就走了,岂不显得他是在说谎?颇朗只得安下心来,乖乖跟着慧迟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慧迟教得起劲,越念越大声,眼里闪着骄傲的光芒。

    屋里传来智行大师清喉咙的声音,慧迟捂嘴嘿嘿一笑,放轻声音给他解释:“天,玄色,就是黑色;地,黄色。天地玄黄,喏,你念!”

    颇朗低声念了一遍,慧迟开心地都笑出声了,颇朗也不自觉地提了提嘴角。

    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一个卖力教,一个尽力学。天光渐弱,不久就有两个僧人过来,使长杆点亮檐角的灯笼,他们便就着橙黄的灯光继续用功。

    不知过了多久,颇朗不经意间抬头,面前竟是主教大人。

    他噌地站起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慧迟也起身,进屋去向智行大师报告来客人了。

    “原来你在这里。”主教大人冷着脸发问,“你不是应该在优翰拿家里吗?”

    颇朗垂头咬紧槽牙,刚刚平复的心绪又翻涌起来。“我不知道主教大人派我去做什么。”他忍不住回敬一句。

    主教大人鼻中重重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道:“你不知道?优翰拿兄弟承诺向天父捐献三分之一财产,他的家人却违背他的遗愿、拒不履约。天父震怒,因此降下天罚,使他的两位继承人双双丧命。

    “你不向莱拉姐妹说明其中利害?她若执迷不悟、不肯履约,天父必将用更大的灾祸警示世人。”

    颇朗听了这话,两眼圆瞪一下愣住。主教大人派他去,并不是为了把他“送给”富有的寡妇?

    “上回你说服莱拉姐妹捐献出优翰拿兄弟留给她的戒指,我以为你已学会用神的话语打动人心、能够替我牧养信众了。如今看来,是我操之过急了。”主教大人说完,理了理袖口进屋去了。

    颇朗忽然意识到,难道是他误会了?主教大人恐怕并不知道莱拉的想法,也万万不至于要他出卖色相、换取钱财。

    他怎么会这样揣度主教大人呢?天父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颇朗幡然醒悟过来,羞愧得无地自容。

    慧迟走出来,拉拉他袖口示意他坐下继续念书,可他哪还有心思再学下去,他要回房去反思祈祷、向天父痛哭忏悔了。

    “今天够了,明天念。”颇朗丢下一句,逃也似地疾走而去。

    因念书而暂时抛诸脑后的心事,又如乌云压顶般卷土重来。走进幽暗的僧舍那一瞬间,一个前所未有的可怕念头突然浮上心头:要是不用再操心天父在异乡的事业就好了,要是能像慧迟一样无忧无虑、除了念书、喂猫,什么也不用管该多好。

    这个想法又令他陷入深深的恐惧与自责,害得他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跪了一整夜,直到悔恨的泪水打湿整个衣襟。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得再去优翰拿家,完成昨天未尽的工作。

    莱拉总是过分热情的举动,他一想起来就感到焦虑,只得去求助主教大人。所幸主教大人听完他的讲述,提出与他一起去优翰拿家,避免他和莱拉姐妹独处的尴尬。

    师徒二人来到优翰拿家的宅院,门口没有仆人接待,院子里也没有人,院中正房的灵堂却传来一阵哭喊吵闹声。

    颇朗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不由得警觉起来,主教大人却仍气定神闲地直奔人声嘈杂处走去。

    灵堂挂满白色帐幔,正中停着一具硕大的棺椁。另一个身穿麻衣、白布包头的女人,正哭嚎着拉扯推搡满脸泪痕、神情呆滞的莱拉,几名官衣皂靴的男人围在左右,不耐烦地高声训斥着发疯的女人。

    主教大人与颇朗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吸引官吏们的注意,恭敬地用汉语与他们搭话。

    为首的官人腰间别着把刀,一见阿罗本,顿时面露喜色,指着两个女人请他通译。

    其实颇朗也能听懂。不停撕打莱拉的女人是优翰拿大儿子伊曼的妻子,名叫优素拉。伊曼与优素拉结婚后搬出了优翰拿家,眼前这座灵堂停放的是还未结婚离家的优翰拿的小儿子优色福。

    严格论起来,莱拉应该是优素拉的婆婆,但这两个女人年纪差不多大,彼此十分合不来,几乎不怎么来往。

    颇朗仔细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优素拉指控莱拉用香料诱使马儿发疯、害死伊曼和优色福,骂得很脏,还说莱拉自从一进这个家就卖力地勾引这家里的所有男人,她丈夫伊曼不为所动,莱拉就心生怨恨;公公优翰拿故去后,莱拉为了抢夺财产对兄弟俩痛下杀手。

    莱拉两手绞在一起,泪眼巴巴对阿罗本说:“天父在上,救主作证,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阿罗本叹了口气,低声向官人们复述两个女人的话。

    事发当时莱拉并不在马车上,即便真有能令马儿发疯的香料,她又如何隔空使得正在路上奔跑的马儿突然发疯呢?更何况,杀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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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不相信莱拉有这个本事。

    官人们可不这么想,听说有疑似凶案,便呼喝着让两个女人都去官署里接受审讯,还要阿罗本也一同前去通译。

    事关重大,阿罗本不能拒绝,便让颇朗先回崇福寺等待消息。

    莱拉被带走时一路回头望向颇朗,颇朗不敢有任何回应,赶紧垂头躲避她的视线,一溜烟地跑了。

    今日工匠们要为圣教堂“上梁”,就是把粗大的圆木横架在一排排立柱上。这是木构建筑中最重要的一步,关系到建成后的圣教堂是否稳定牢靠、能否历经风雨始终屹立。

    颇朗放下心中繁俗,与工匠们一起架木梯、抗木料,亲手为圣教堂垒起坚实的框架,一直忙到夜幕降临。

    工匠们收工离去,他也拖着酸软的四肢回到崇福寺里。

    原打算冲洗干净身体、吃过晚饭后再去找慧迟学汉语,却在路过大雄宝殿前的空地时就看到了慧迟的身影。

    慧迟又被许多人围在当中,手里依然抱着那只名叫“揭谛”的小猫,正转着圈奔跑,还不住拧身转向,像在躲避什么。

    定睛一看,是有人在追他!一个僧人伸长手臂追着慧迟跑,好像要抓他。周围那一圈看客有的笑,有的叫,还有人拍着巴掌欢呼起哄。

    颇朗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前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慧迟老远看见他,如获救星一般高声叫着“颇朗”,举着猫向他奔来,直往他身后躲。

    颇朗紧握双拳把慧迟护在身后,他感觉到慧迟一只手紧紧抓住他身后的衣料,炽热而急促的呼吸一下下吹在他脊背上。

    追慧迟那人实在自不量力,居然胆敢跑到颇朗面前来,还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想绕过他去抓慧迟。

    颇朗瞅准时机,一把钳住那人手腕,往反方向一掰。

    “啊!疼疼疼疼——”那人惨叫着,腿软直往地上跪。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慧迟也从他身后跳出来,指着那人哈哈大笑。

    可笑着笑着却发现不对劲,那人越叫越惨、痛得浑身发抖,僧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冲上来,围着那人查看。

    慧迟呆呆站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听到人们喊“手断了”、“残废了”、“快叫大夫”,吓得小脸煞白,呆若木鸡。

    有人叫来了住持慧深,慧深吩咐几个人把伤者架着去寻大夫,然后怒气冲冲地来到颇朗和慧迟面前。

    还没等慧深开口发难,慧迟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们说揭谛不能白吃饭,要抓老鼠……呜呜,他们要抢我的揭谛……给揭谛喂老鼠……”

    “嗐呀,师侄们那是逗你玩儿呢!你糊涂哇!你把这……这煞星招来做甚?”慧深看了一眼颇朗,拍着腿唉声叹气。

    颇朗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能看出慧深居然在责怪慧迟。岂有此理,明明是那些人欺负慧迟在先!

    他把慧迟拽到自己身后,瞪大眼睛与慧深对峙,直到慧深闭目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等人都散了,颇朗转过身来,想叫慧迟去饭堂吃饭,却见慧迟撇嘴叫了一声“颇朗”,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