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迟明明就在寺里,每日早晚饭、僧人们放课的时间,颇朗都能远远地看到那个如沙砾中的珍珠般夺目的身影。
有时在饭堂排队,两人只间隔四五个人,慧迟明明能看见他,却偏偏没有像从前那样目光闪闪地叫他的名字。
他渐渐觉得这并不是巧合,又不敢确定慧迟是故意不理他。好几次,他甚至想过在人群中叫住慧迟,以测试慧迟的反应,可这样未免太冒昧、太引人注目了。
说不定慧迟已经把他“和女人有染”的事说给崇福寺众人听,那些人因此告诫慧迟不要再与他来往。
一想起这种可能性,颇朗就浑身发毛、坐立不安,总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到了第四日,颇朗吃过早饭,来到主教大人的僧舍例行早祷。结束后,主教大人问:“你这几日汉话学得怎么样了?能听懂工匠们的交谈吗?他们有没有怀着恭敬的态度诚恳做事?”
这才几天,就算不吃不睡、夜以继日地用功,又能学多少?颇朗腹诽道,主教大人总是这样,误以为人人都和自己一样天赋异禀。
除亚历山大语外,主教大人还会希伯来语、拉丁语、苏里斯顿语、波斯语、斯拉夫语、科普特语、阿拉伯语,如今再加上汉语,主教大人已经能说八种不同的方言。
颇朗时常想,天父给每个人安排好了独一无二的道路,主教大人受造是为了向万邦传播天父的恩典,而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确保主教大人传播恩典的道路畅通无阻。
主教大人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难得多说几句点拨他:“听不懂你就问。人们对你说话,一定是抱着想让你听懂的目的,你若听不懂,就反复追问、让他们解释,直到你听懂为止。每听懂一句,你就记在心里,日积月累,能听懂的话自然越来越多。”
“是,主教大人。”颇朗垂头领命。
天父指引,他终于有了必须去找慧迟的理由——他要学汉语。
毕竟,除了慧迟,还有谁愿意同他说话呢?
此时正值崇福寺僧众放早课,颇朗来到大雄宝殿通往内院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慧迟。
僧人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交谈着,从颇朗面前经过,时不时有人扭头向他投来各样目光。他早已习惯,并不在意。
很快,慧迟出现在回廊拐角处,颇朗踮脚向他抬抬下巴,确保他能看到自己。
慧迟与他四目相接的瞬间立刻笑眼弯弯,虽然太远了听不见声音,但看嘴形,分明叫了一声“颇朗”。
颇朗心头一块大石倏然落地,顺带着看这些异教徒都顺眼了不少。
几个年纪不大的僧人簇拥着慧迟越走越近,一个个挤眉弄眼、推推搡搡,不知在说笑什么。
“……蓝眼金刚……蓝眼金刚……”他们反复提及这几个字。
金刚,颇朗知道,崇福寺大殿两侧那些横眉怒目、身披铠甲的彩绘塑像,就是“金刚”。可“蓝眼”又是什么?
颇朗想起主教大人的话,因而当慧迟来到他面前时,他立刻问:“‘蓝眼金刚’,是什么?”
“‘蓝眼金刚’是你呀!”慧迟露出两排贝齿,笑着用手指指颇朗的眼睛,“蓝色的眼睛。我做梦,梦见蓝色眼睛的金刚保护我,然后,第二天,你就来啦!”
金刚虽然面容凶恶,却是菩提教的护法武士,这就是慧迟信任他、还总对他笑的原因吗?难道真有神明在梦中给慧迟启示,预告了颇朗的到来?
一定是天父的伟大安排。天父怜悯他,为使他免于孤独绝望,特意在异乡为他准备好了一张友善的面孔。
颇朗心中满是欣慰与喜悦,一路跟着慧迟走到内院。
“师父说,你每天都要干活儿,不能带我出去玩。”慧迟仍像从前那样仰着头,笑眯眯地同他说话,好像完全不记得前几天发生的事了。
“我每天什么?不能什么?”颇朗认真听,仔细追问。
“干活儿,搬石头。”慧迟弯腰做了个搬重物的动作,又挽住他臂弯,左顾右盼地表演闲逛、看热闹,“不能出去玩。”
“是的。”颇朗听懂了,想了想,顺势拉住慧迟的手说,“去看圣教堂?”
他想把慧迟带到没人的地方,再慢慢解释自己没有和女人私通。
慧迟一听又可以出去玩,眼睛都亮了,赶紧跑回僧舍抱来小猫,跟着颇朗来到尘土飞扬的圣教堂。
几个工匠正凑在一起削磨木料,颇朗带慧迟来到最里面两根立柱间的僻静空地。
“莱拉,”颇朗做出掀开面纱的动作,又摆摆手,“不是我,我没有!”
慧迟懵然摇了摇头,颇朗转眼想了想,抓起慧迟一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然后又一次掀开自己脸上并不存在的面纱。
慧迟终于想起他说的是哪件事,小脸一下红了:“你的女人有身孕了?”
颇朗终于听到汉话里的“女人”和“孩子”怎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却又急得摇头摆手:“不是我的女人!不是我的身孕!”
慧迟笑得把头埋进小猫身上,颇朗急忙拉他的手,让他看着自己,继续解释道:“我和女人,没有!”随后冲着天上画十字:“我的心,天父是唯一。”
“师父说你们妄执。”慧迟终于止住笑,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突然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颇朗,“你师父已经没救了,你还有救。”
“说我们什么?”颇朗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完全不明白。
“妄执,就是……嗯……”慧迟两眼望天,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颇朗瞧见青石地面上铺满一层灰,想让慧迟蹲下、把想说的画出来,于是伸出双手握住慧迟双肩……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胖大的身影走来,伴随着一声极其刻意的轻咳。
“我亲爱的颇朗兄弟,”米夏埃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诡异微笑,“不向我介绍一下你的这位异教徒朋友吗?”
慧迟一见生人,立即转身低下头,将脑袋埋进怀里的小猫身上。
颇朗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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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步,将慧迟挡在自己身后,拉下脸来应道:“您有什么事吗?”
“哦,呵呵,我有些事,想向主教大人讨教……”米夏埃的眼睛仍往他身后绕,“一些有关……教会与……教义的事。”
颇朗面露凶光,一只手钳住米夏埃肥胖的肩头微微用力,强行将这无赖扭得转过身去:“主教大人在崇福寺翻译经文,你自己去见他。”
米夏埃“哎哎”叫着,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走开。
一看见这人,颇朗心里便又来火。什么“有关教会和教义”的事,这黑心烂肺的奸商知道什么圣教会的事?肯定又是来搬弄口舌、从中渔利。
不对,颇朗忽又警醒,这人该不会是来找主教大人告状的吧?上回他在波斯成衣那儿闹出的事想必已经传扬开来,虽然是对方理亏,但动手的是颇朗,对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总要找个人负责、承担损失。
得跟过去看看才行,以免米夏埃添油加醋、在主教大人面前诋毁他。学汉话的事只好先放一放,反正来日方长。
“先回去,明天再来。”颇朗拽着慧迟手腕,急匆匆往崇福寺走。
两人路过那群木匠身边时,却引来一阵哄笑。
“噫,这小和尚真他娘的俊呐!”
“房还没有顶,小和尚你就跑这儿偷人呀?”
“哈哈哈!和胡僧‘交流佛法’哩!”
颇朗听不懂这些人满口腌臜的土话,慧迟却小脸通红,挣脱他的手一溜烟儿地跑了。
回到崇福寺,眼看着米夏埃脑满肠肥的身影走入主教大人的僧舍,进去后还转身关上了门,颇朗顿生疑窦。
他绕到僧舍后的花窗下,放缓呼吸侧耳静听。
米夏埃阴阳怪气地说,主教大人圣务如此繁忙,还得他亲自上门,才有机会见面。
极其罕见地,主教大人的语气竟有几分谦卑,解释说最近优翰拿兄弟家接连出事,自己不得不去帮忙,还要抓紧时间营造教堂,圣教会只有两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上回颇朗兄弟前去府上拜访,已经转达了我的祝福。”主教大人的话中似乎另有深意,“不知您还有什么别的需求?”
米夏埃冷笑一声道:“需求?我可不像主教大人您,我诚实坦荡,无欲无求。”
颇朗听了这话,心下一沉。
却听米夏埃说道:“主教大人胆识过人,能从阿拉伯人手中逃出生天,千里迢迢来大唐传教,竟还有通天的本事,得到大唐皇帝抬爱。
“不过这大唐皇帝未免太好骗了。君士坦丁堡的主教们早已判定你们聂思脱里派是异端、将你们逐出大秦,你却胆敢对大唐皇帝说自己是大秦景教的国师!
“哈哈哈哈,好一招绝处逢生的妙计!只是不知道英明神武、连自己的兄弟都舍得下手的天可汗,会不会欣赏主教大人的野心与胆色呢?”
颇朗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那次他送上门的、明显过于丰厚的“通译报酬”,其实是给米夏埃的封口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