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叶伶舟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狼狈的事是什么。
大概是十七岁的时候苦翻几百本诗册,写了一首情诗塞给师尊。
结果因为字太丑文采太烂,师尊压根没看懂,甚至笑吟吟拉着他去练字。
但如今,有更狼狈的事情出现了。
大清早潜入师尊寝屋偷衣服就算了,偷到一半还窝在衣柜里睡着了,被回屋的师尊逮个正着。
......
叶伶舟是被一道专注的视线盯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浅棕色的温柔眼睛。
一身白衣的俊逸青年坐在旁边垂眸看他,玉簪束发,眉眼温雅。
本该是飘然出尘的气质,却被此刻莫名慈爱的神情破坏了。
见叶伶舟睁眼,青年轻笑开口,“小舟怎么想着来衣柜里睡觉了?”
衣柜?
叶伶舟茫然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衣服滑落。
他低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堆白衣中间,手上还紧攥着一件外袍不放。
有些睡懵的脑袋堪堪想起之前的事。
他原本只是想趁师尊不在寝屋,悄悄拿几件衣服带回去给小世界的师尊换着穿。
然而一打开衣柜,呼吸间充满了师尊的气息,步子突然就挪不动了。
叶伶舟被谢池书捡回来时还年幼,总做噩梦,谢池书便抱着他哄睡。
久而久之,师尊对他来说简直同猫遇见了猫儿薄荷一般。
在衣柜前天人交战许久,从我只吸一口,变成我再吸一口,再变成我就蹭蹭,最后钻进去倒头睡着了。
顺带还梦游用师尊的衣服筑了个窝,将整齐的衣柜弄得一团乱。
叶伶舟一把丢开手上的衣服,手忙脚乱钻出来,脑袋被柜门撞得咚一声。
倒吸冷气,努力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弟子就是路过......”
谢池书失笑,“路过到衣柜里了?”
“那您都看见了,怎么不叫醒我啊?”
谢池书眉眼轻弯,“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小舟你睡那么香,不舍得叫。”
在衣服堆中蜷成小小的一团,还抱着他的衣服,脸埋在里面,像是一只粘人的小动物。
与年幼时钻他衣柜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给人盖了件衣服之后便一直坐在旁边,怎么都看不够。
叶伶舟沐浴在慈爱的视线下,浑身不自在。
师尊说这话的时候居然是认真的。
朝寝屋外小碎步挪去,“既然师尊回来了,那弟子就不打扰了。”衣服改日再偷。
谢池书却喊住他,“小舟,你昨夜去哪了?”
叶伶舟一愣,“没去哪啊,就在屋子里休息。”
谢池书笑意淡去,语调缓缓,“昨夜师尊做了宵夜来找你,你不在。”
“呃...弟子还去外边桃林散步了。”
“整座四时峰师尊都找过了。”
“我——”
谢池书幽幽:“甚至不在宗门里。”
那眼神好似在说,看你还能编出个什么地方来。
叶伶舟:“......”
只是一晚不在而已,您老人家是不是夸张了点,至于挖地三尺吗。
另一个师尊就完全不这样,都是两半神魂,差异怎么这么大。
喔,不对。
另一个师尊被他用链子捆床上了,想找他也有心无力~
叶伶舟有个秘密,他如今有两个师尊。
这事还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那时天道异化,爆发了合道之灾,世间一片混乱。
而他的师尊修了几千年的苍生大道,修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圣人心性,叶伶舟只是一个眨眼没看住,师尊就瞒着他以身祭道了。
只留下一大堆遗产,以及他这个弱小无助的孤儿寡徒。
叶伶舟能怎么办,摊上这么个说不养就不养了的师尊,他只能奋发图强,追着天道砍。
天道被他砍安分了,他就满世界收集师尊的残魂,终于在昨天集齐了师尊碎片。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不知为何师尊的神魂分成了无法相容的两半,怎么都拼不成一个完整体。
叶伶舟索性给两部分神魂都重修了实体。
一个变成了谢池书,就是此刻正盘问他昨天跑哪去了的师尊。
一个变成了谢池疏,被他私藏进无人知晓的小世界。
反正有两个师尊,他贪一个不过分吧。
昨夜他便是一直在布置小世界,甚至还拆了座房子搬进去,好让师尊住起来舒服。
对上谢池书的目光,叶伶舟一脸无辜,“散完步之后弟子突然想着去外边看看,便出了宗门。”
谢池书也不知信没信,声音轻轻的,“师尊还以为,小舟是怨当年隐瞒祭道一事,不愿见我。”
不然何以昨日离开那般匆匆,分别百年,却连多一眼都不曾看向他。
望着眼前的少年。
瞳眸如点墨,左眼睑下方横列两颗红痣,皮肤白得有些病态。
一袭广袖红衣,发丝凌乱披散,眉眼间尚带着刚醒的困倦。
站在布置淡雅的寝屋中,浓墨重彩的一抹。
这是谢池书第一次见到叶伶舟穿红衣。
曾经叶伶舟的穿衣打扮完全是模仿他,一身白衣,头发也要用玉簪规规矩矩束好,活像是缩小版的谢池书。
视线交汇片刻,叶伶舟别开眼。
笑道:“师尊想多了,您对弟子有养育再造之恩,弟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怨您的。”
谢池书微顿,听见这恭恭敬敬的话总觉得有些别扭,可又说不上来为何。
叶伶舟好奇道:“所以师尊昨晚找我有什么事?”
谢池书回神,“是想找小舟了解一下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弟子不是让斋阳同您说了吗?”
斋阳,天衍道宗的宗主,也是谢池书的好友。
当年谢池书祭道前便是拜托了斋阳照顾叶伶舟。
叶伶舟有样学样,扛着另一个师尊跑路前也是拜托了斋阳给谢池书解惑。
“有件事师尊还是更想听小舟亲口再说一遍。”
谢池书看着叶伶舟,“小舟究竟是如何修炼的?”
作为修仙界第一人唯一的弟子,叶伶舟曾经是个无法修炼的废物。
毫无根骨,无法共鸣大道,修不出灵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凡人都不如。
以至于在得知是叶伶舟平定了合道之灾后,谢池书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难不成是自己活着耽误小舟变强了?
偏偏斋阳说起其他事情都事无巨细,一说起小舟,就变得含混其词,只说叶伶舟如今很厉害。
叶伶舟听见这个问题,目光逐渐飘向房梁。
“就...随便修一修啊,一顺手就把天道打趴了。”
谢池书:“?”
叶伶舟目不转睛盯房梁,一声不吭装高手。
然而一张放大的温润如玉的俊脸突然进入视线。
叶伶舟又想扭头,却被师尊捧住脸无情地掰正了脑袋。
“看着师尊。”
与掌心相贴的面颊皮肤一瞬好似有电流窜过,叶伶舟一颤。
下意识拍开,朝后退拉开了距离。
谢池书手一时僵在半空,“小舟?”
叶伶舟挠挠脸,挡住雪白肤色上浮现的红晕,呐呐,“有点痒......反正、反正修炼不就那样,没什么好问的吧。”
“哦对,弟子突然想起膳房还煲了汤,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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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转身想溜,结果师尊似乎提前预料到了他的动作,精准揪住他后领往回一提溜。
叶伶舟踉跄没站稳,半边身子几乎摔进谢池书怀中。
他比谢池书矮了大半个脑袋,身形也纤细了一圈,抱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将他包裹,属于师尊的体温也隔着衣衫传了过来,与他不同,是暖洋洋的,令人心安。
叶伶舟呼吸有些乱了,原先偏凉的体温都好像高了起来。
这天杀的后遗症......
因为修炼方式的特殊,随着实力越来越强,他的知觉跟着敏感了无数倍。
别说肢体接触,便是衣服粗糙些都会有摩擦感。
谢池书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半扶半搂得更紧了,本意是想让人靠在他身上轻松些,担忧道:“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有。”
“还说没有,你声音都在发抖了,让师尊看看。”
叶伶舟死死咬唇,尖锐虎牙已然磕破了嘴唇,尝到甜腥的血,却被迫仰起了脑袋。
眼尾染上红意,纤长的睫毛不安颤动。
看清弟子此刻的神情,谢池书微顿,心头有些异样。
指腹按上唇瓣,让叶伶舟松开齿关,“咬自己作甚。”
叶伶舟偏头躲开指尖,重重推开谢池书。
对上师尊错愕的视线,叶伶舟抿了抿唇,错开眼,“没有不舒服,弟子只是不太喜欢被别人碰。”
“您......反正就是不要靠太近了吧。”
谢池书定定看着叶伶舟唇上刺目的红,长眉紧蹙,“师尊怎么能算别人?”
“差不多差不多。”
“那什么,弟子还有事要忙,您要是想聊天的话去找斋阳好了,最近没什么事,那家伙闲得发慌。”
丢下这句话,叶伶舟飞快朝寝屋外跑去,经过门槛的时候还一个趔趄,险些被自己左脚绊右脚。
谢池书怔愣。
什么叫差不多?
难道在小舟心中,他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是一样的?
追出屋外,人早就跑没了影,活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在原地站了许久,谢池书回到衣柜前,里面的衣服一团乱。
叹了口气,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放回。
——
叶伶舟先去宗门食堂提了盒点心,这才回到四时峰。
他与师尊住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小片桃林,建了亭台水榭,一条弯曲的小道连接两处。
锁上寝屋的门,反复确认师尊不在。
叶伶舟撩起右边衣袖,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手腕。
指尖划过,腕部瞬间皮开肉绽,几乎可见森森白骨。
鲜血疯狂涌出,悬在空中凝聚成一柄血色长剑。
握住一挥,空间被斩开了一道裂缝,裂缝的对面是小世界。
大步踏进去,裂缝随之消失,长剑变回血液,腕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小世界的时辰与外界完全同步,他上午溜去衣柜里睡了一觉,此刻已经过了午时了。
“师尊我回来了,给您带了好吃的。”
推开屋门,里面的场景映入眼中。
雅致的布局,与谢池书的寝屋颇为相似。日光落入屋内,窗明几净。
而那张雕花红木大床上,靠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听见叶伶舟的声音,对方扭头看过来,俊逸的面容与谢池书一般无二。
屋内响起轻微的链条晃动之声。
只见两根漆黑的长链条,分别圈着谢池疏的手腕,将人的活动范围彻底禁锢在了这张床上。
哪怕是这般狼狈的姿态,也丝毫无损他如清风翠竹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