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出租屋厕所里,镜子前的洗手池内满是鲜血。
祂撑在洗漱台上的手臂上遍布伤痕,血顺着交错划开的伤口滑落,流过陶瓷的表面落入池中。
脚边的瓷砖地面上,溅射着几点血迹。
祂抬起头,看向那面被用鲜血涂满古怪图案的镜子,目光停顿一瞬。
镜中人有着一副干瘪营养不良的身材。
面无四两肉,像是所有的营养都是分去了身高上,让镜中人看上去更像一根直立生长的枯树。
额前散乱长期没打理的碎发遮挡视线,还有一绺一绺被汗打湿的发丝黏连在鬓角,苍白失却血色的脸孔比太平间里的尸体更像死人。
“钟、言。”
有些生涩的发音从祂口中吐出,像是从来都没用过声带这个发声器官。
祂抬起手,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向外出血,顺着手臂手肘滑落,一滴滴落在地上
这具身体长久不见光的肤色,和那一缕缕鲜红的血痕形成鲜明对比。
昏暗的厕所里,那双黝黑的瞳仁将折射的光尽数吸走,更显深邃。
“我是钟言。”
比起前一句,这一次的发音已经和常人无异。
祂眼前一阵晕眩,却仍能够冷静思考。
人类失血过多会产生头晕、乏力,心跳加快、四肢发冷等症状,需要止血。
从钟言的记忆里,祂找到了血流不止的原因。
用特殊诡具划出的伤口,在流干最后一滴鲜血前都不会愈合,那把用来割伤自己的小刀丢弃在一旁。
需要力量修复这具身体。
祂低着头思考。
身前,镜子里的倒影没有随着祂的动作而改变。
不知何时,被鲜血遮盖的镜面泛起一层浅薄的潮气。
镜中那张属于“钟言”的脸泛红晕,带着夸张至极的笑容向镜面贴近,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镜子里钻出来到现实世界。
被它盯上的普通人没有反抗的能力,镜中诡异早就习惯了人类如待宰羔羊般的温驯。
想着眼前的活人即将被自己吞噬,诡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细长的嘴角拉开咧到耳后根,惊悚的大嘴逐渐占据半张脸。
镜中诡异伸出自己的双臂,穿透镜面搭上了钟言的肩膀。
铁臂一样的手牢牢抓住了钟言的肩膀,就要将钟言往镜子里拖拽——没拽动。
诡异一愣,脸上笑容一僵。
它第一次面临这种状况。
想要硬拽,可手下人类纹丝不动的身躯,令它产生了些迷茫。
它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人类会有的惧怕恐慌,只有空无一物的虚无,随之而来的是钳制。
祂双指扣住搭在自己左肩上的诡手,向后一步的同时随意一拽,原本待在镜中的诡异就生生被祂从镜子里拽了出来。
诡异终于发现了眼前人类的不对,开始挣扎,普通人听不到的界域内,诡异的尖叫声刺破耳膜。
只是现在才发现异样,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任诡异如何挣扎,扣住它手臂的人类都没有一丝动容。
不过眨眼间,诡异拟态出属于“钟言”的面貌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一道道黑色的雾气从诡异身上涌现。
维持不住拟态的诡异显现出了最本质的样子,一团弥散不定的黑雾涌动着,徒劳地想要逃离。
但不管它怎么挣扎,都无法远离面前这个带给它恐惧的人类。
祂也不会允许到嘴边的食物飞了。
毕竟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吃”上的第一口源质,对自己能不能顺利融入这具身体至关重要。
祂将自己的意志投注到诡异身上,逼迫黑雾涌向自己。
……黑雾逐渐稀薄,被钟言一卷而空。
这场吞食的结果,从镜中诡异出现在祂面前的时候,就注定了。
太少了。
祂闭目感知。
这点源质只够用来催生腹内那块,早前被前身吞吃下去蕴含诡异因子的肉。
祂调动一部分源质涌向腹部,刺激那块肉里参与的诡异生物基因活性,又分出一部分涌向身躯上肢,愈合那血流不止的伤口。
祂,又或者该称呼现在的祂为“钟言”。
在源质的作用下,伤口的血液停止涌出,泛起一阵伤口愈合时才会有的麻痒。
不过几个呼吸间,钟言左右两侧手臂上的伤口,就开始长出新生的肉芽。
伤口在肉芽的努力下很快愈合,可那些肉芽却没有因此停下。
它们在不断生长的过程中,模样开始发生变化,最后化作几条头发丝细的肉须长在皮肉里,好似它们天然就该长在这里一样。
在钟言的视野里。
触须们不断挥舞着,如饥似渴地舔舐手臂上未干的血液。
……
眼前伤口处发生诡异的变化,和那被分到腹部的源质分不开。
“钟言”腹内肉块在源质的作用下被消化,其中的活性基因片段被融入到这具人类身躯之中。
这几条新诞生的肉须,就是这具身躯在今晚整场异变里的最大收获。
在舔干净手臂上的鲜血后,触须肉眼难以觉察的壮大了一分,而后它们又蠢蠢欲动地盯上了池子里那一层还未凝固的鲜血。
钟言没有制止。
他在观察。
于是那几缕肉须在他的放纵下,不再四散各自为伍,而是拧成一股。
它们不断拉长延伸自身直至触碰到水池,接着就急不可耐的扎进水池里,汲取起了其中血液。
对钟言来说,观察源质在生物身上产生的变异是第一次,尤其是这些触须还长在“自己”的身上。
新奇,又有些有趣。
过去的他没有实体,眼下拥有一具人类的身体,对他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他能感受到触须是自身的一部分。
不、那更像是自身感知的延伸,甚至还能感知到触须传回的一些本能喜恶。
比如对血液,是喜欢。
那些汲取血液的触须本来是肉色的,随着池中血液的减少,触须在壮大的同时也逐渐被红色浸染。
乍一看,像是两股红线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又垂落在水池里。
在钟言观察触须的时候,他的腹部和后腰传来一阵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想要钻出来。
“它们”在皮肉下鼓动着,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但最终,它们因为缺少力量的催生,只能不甘地偃旗息鼓平静蛰伏下去,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随着肉须的努力下,水池中的血液开始飞快地减少……原来流出体外的血液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了。
这让钟言的脸色终于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死白,除了还有些病态外,现在的他看上去至少像个活人。
当红线吸食完水池中的血液,转头就摇摇晃晃,扑上了挂着的那面洗漱镜。
攀上镜面,原来拧成一股还能看出些粗细来的红线轰地散开,细丝如蛛网密布,宛如活物不断蠕动爬行着。
只从这一幕,就能看出这些红丝贪婪的一面。
望着这昏暗光线下诡异可怖的场景,钟言神色平静,眉头都没动一下。
触须的行动不是他在操控,但出自于他的放任。
很快。
在红丝勤劳的“擦拭”下,那些用鲜血画上去,传说中用来召唤镜鬼的诡咒咒文飞速消失。
没有了咒文的遮挡,镜子光亮如新,清晰倒映出钟言完整的模样。
钟言拿起镜子旁边的那把美工刀,上面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诡具。
在翻阅到的记忆里,诡具是诡异的衍生物,通常间接或直接和诡异有所关联。
不论它们原本是什么用途,在成为诡具后,都会具备不属于现实物品应有的特性。
比如这把美工刀。
用它划出的伤口不论深浅,伤口处的血液在十二个小时内都不会凝合,并且在该效果起效期间能增强自身对诡异的抗性。
伤口越深,效果越好。
哪怕对普通人来说,不断流失血液本身就是在赌命。
但这对一般人而言,这已经是它们可以弄到,品质属性都算不错的诡具了。
比如说在祂降临接收祭品前,这具身躯真正的主人,就觉得失血带来的副作用在直面诡异威胁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钟言把玩着手中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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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刀,指腹随意一抹,美工刀上面那点残存源质赋予的特性瞬息消失不见。
它从诡具,又重新变成了普通的美工刀。
镜面上。
那些红丝聚拢曲起一端,左右摇摆地想要爬下洗手池,似乎是对那几滴落在地面上的血渍感兴趣。
可又像是有些嫌弃落在地上的血液脏污,不愿意放下身段,最后犹犹豫豫地始终没有做出下一步反应。
钟言垂眸看去,神色漠然。
这些触须该庆幸没真的去吞噬地上那几滴血。
如果只会受本能驱使,连污秽脏污都来者不拒,那么哪怕它们只是作为自己现用躯壳的一部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斩断碾碎。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本体想要切割它们的想法,触须一瞬间绷直,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完全没了前面犹豫纠结墙头草的德行。
钟言心念一动。
下一秒,那些红丝飞速收拢、退回到他的手上。
手臂上划出的伤口早已愈合,现在的皮肉完整光滑,看不出一丝不久前伤痕累累的样子。
左右两缕红线退回缠绕着手臂,又藏入皮肉。
最后红线消失,只在左手腕间和右臂手肘关节内侧余下一抹淡淡的红点,像是天生就带着的两颗红痣。
钟言伸出手,点在镜面上,同镜中人对视。
“以后我就是你。”
“作为回应这场献祭,使用这副躯壳的代价,你的愿望我会代为达成。”伴随着这句话,他手腕内那抹红点蠢蠢欲动,又有想要破体而出的欲望。
即使刚刚诞生,它们也本能地渴望血肉,还有……更多的促进它们诡变进化的源质。
那只被钟言吞噬的镜诡,远远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
“安分一点,否则我不介意剥离你们。”钟言淡淡警告。
作为这具身躯绝对的掌控者,他不容许有任何僭越的东西出现,哪怕是长在身躯上的诡变衍生物。
钟言的意志即一切,被镇压下去的触须不敢有丝毫反抗,就悄然安静了下去。
钟言打开龙头开关,仔细地洗了一下手。
接着他转身,拉开厕所的门,走了出去。
厕所外面,是连带阳台不足十五平的房间。
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完所有。
一米二的单人床紧贴一角,半米长的衣柜靠床尾贴着阳台门摆放,阳台移门外是简易的洗碗池和租房时提供的电磁炉。
钟言迈步走到床头,熟稔地摸着开关。
只听清脆的‘吧嗒’声响起,他头顶上的灯泡亮起,照亮了整间房间。
他拿起被“钟言”随意扔在床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十三分。
“钟言”是在十一点五十分进的厕所,做放血、绘制诡咒的准备。
如果仪式正常进行,顺利结束。
这场与诡的交易,本该是“钟言”献祭一部分身躯,换取镜诡寄宿或者镜诡的一部分力量。
但凡事总有意外发生……如果不是献祭招诡仪式出了意外,他也做不成“钟言”。
钟言翻阅着脑中记忆。
不管是“钟言”意外惹上诡异,被诡异逼近迫在眉睫的惊恐惧怕。
还是上网查询企图自救后,接触禁忌知识被商人推荐诡咒、诡具,以身献祭的摇摆不定。
甚至最后下定决心要变强,宁愿献祭自身沾染诡异特性,这样孤注一掷溺水式自救的决绝。
这一切从开始到献祭结束的所有细节,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钟言就全部了然于胸了。
哪怕他初临现实世界,哪怕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都来源于脑海中的记忆,也还是立刻就从中判断出问题的关键之处。
钟言点开手机屏幕上的绿泡泡图标,在里面找到备注为夜枭的商人头像。
点进去后,他随意翻看着上面的聊天记录。
“钟言”看不出问题。
可在他看来却是洞若观火般透彻。
——这个出售物品,近乎主导了正常献祭所有关键的商人,是这场献祭中最必不可少的一环。
其重要性,足以和作为祭品的“钟言”媲美。
他想,这件事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