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套路
【“城里套路深得很,不是吗?范德先生。”】
家里进了脏东西。还是只能拐弯抹角骂的脏东西。
这种感觉就像新换的衬衫里多了几粒砂子,没什么实质伤害,却总在不经意间硌一下皮肤,刺挠得人坐立不安。
古斯一直觉得亚瑟挑的这院子相当不错,地方开阔,因克撒得开欢,却不至于跑丢。虽说没有旅店现成的热乎早饭和专人打扫,但也方便他随时把亚瑟拽过来,塞把坚果,投喂半块水果,或是偷个亲吻。还有几间空余的客房,正好用来挖一挖范德林德帮介于牢固和不牢固间的墙角。
——达奇和迈卡不在此列。见鬼。亚瑟从科尔姆那儿夺来的黑马白雪是个不老实的,之前已经好几次溜达到院子里了。早知今日,这空出来的地方,还不如让它占了。
但那时负责的蓝尼把它牵了回去。于是,这两团活生生的人形污渍,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了会客室……也不知什么时候,这院子的另一半所有者才愿意动手打扫。
“……所以,普莱尔先生,归根结底,要出书,印刷环节是成本的大头,最没法绕过的地方。”
西奥多·莱文的声音带着丝兴奋的尖利,强行把古斯拉回眼前的现实。作家的手指用力点着面前摊开的书稿,仿佛那下面真能点出金矿来。
“油墨、纸张、排版工钱……这些费用,”莱文摇头晃脑,痛心疾首,“像水蛭一样吸在每一本书的脊背上,又像细沙一样从指缝里漏掉!积少成多,就是笔惊人的数目!您想想,要是能跳过那些贪婪的中间商,自己掌控印刷……”
古斯低头,指尖拨过桌上承载着“荷兰伯爵”命运的书稿。
这话比起映射达奇家族恩怨剧的谈资趣味稍逊,却也并非全无意思。亚瑟是个会画画的马匪,虽然坚称自己画得不好,可不知是**加成还是天赋使然,那些线条抓形极准,更透着股旁人模仿不来的真实感。
当然,这家伙被催上几回稿就会跑路……可要说市场前景?这正是一个城市疯长、机器轰鸣的大时代,工厂冒烟,码头繁忙,越来越多的办公室,越来越多的闲钱。印书不再是麻烦事,买书也不再是奢侈事——
毕竟,“古斯·摩根”和“亚瑟·普莱尔”联名的露营指南小册子,第一轮加印都快订空了。后续计划里,还有拉上查尔斯的专业版,更加全面的野外生存指南,更别提一些画册之类的设想。
**药水生意尚有些积蓄。也许,当初那个为撑门面而编出来的“树下书坊”,是时候让它走出虚影,落地生根了?
“莱文先生。”古斯抬起头,
目光从书稿移向对面兴奋的作家“说到这事你觉得买一家现成的、能印插画书的小印刷厂——不一定非得在城里的——大概得花多少钱?”
莱文被问得一愣他扶了扶眼镜又咂了咂嘴:“这个……我还真没仔细打听过。不过这里头价钱天差地别啊?首先最要紧的就是他们那些吃饭用的家伙:机器墨水纸张……”
“机器肯定是最大头印刷机配套的字模;切纸的装订的;再加上库房喔还有运输。”他想了想“也许您该去请那些大报社、大印刷厂的工头喝几杯?他们消息最灵通知道哪家要转手哪家缺钱……”
这家伙什么都说了却也等于什么都没说。古斯干脆掰起手指:“那除了场地、机器这些固定资产——”
“古斯!”
一声短促的喊。屋门洞开。亚瑟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神情冷静目光如刀。那股踏进家门后的松弛消失了他像回到野地披起夜色与寒意——
他的背上多了把兰卡斯特又一条额外的**带从肩头斜挎至腰侧。腰间原有的**带勒得更紧连大腿外侧都新勒了个皮套硬生生塞了把左轮。
那位置惯常只挂**此刻被那左轮**柄紧过那皮带边缘在裤管压出轻微凹陷。强调出某种野蛮的束缚感某股力量被强行收束的张力……
“塔希堤。”亚瑟的声音又冷又快如同一团冰雪砸过来。“收拾东西小子。”
“……呃?”
古斯原地一愣好歹在问出口前想起来这是老早前调戏这家伙的“安全词”。而一个接一个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范德林德帮的人涌回院子个个提枪在手杀气腾腾瞬间将方才的闲适气氛挤压得荡然无存。
“怎么个事伙计们?”古斯赶紧瞥了眼小地图——除了自己和亚瑟两枚灰点院子里全是代表友方的黄标院外也暂时没出现表示敌人的红点。
“是……生意上的麻烦?”
“那意大利佬的人。”亚瑟抬了抬下巴指向大门方向“三个。不像马上要冲——”
吱咔!
一声椅子腿刮地的刺耳锐响。莱文猛地弹起三两下收好书稿脸上却不见半点惧色镜片后的眼睛甚至比刚才还亮——
“哦上帝啊普莱尔先生难道您真的拐走了哪位帮派的——噢我是说哪位生意伙伴——心爱的女儿?或者姐妹?或者……?”
他紧紧搂住皮包
古斯嘴角狠
狠一抽。
“冷静点先生们都稳住。”他举起手“我去看看——”
“不行!”
亚瑟一口截断一只手也不容分说地攥过来:“小子你现在该去马厩——”
“冷静亚瑟。”古斯飞快地、安抚地回握一把声音压得又快又低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院内:
“听着那勃朗——那意大利佬是个生意人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和诸位不一样他玩的是账本是算盘不是枪杆子至少首要的不是。”
“而我是每月能稳定给他带来几百块进项的独家供应商。诸位请换位想想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孩子。”
达奇·范德林德往前踱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神情也挂着股刻意的、居高临下的亲切像长辈在看一个沉迷幻梦的晚辈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亚瑟绷紧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那些值钱的药水眼下在什么地方?”
古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之前那批都让他们拉走了新的还在配不到月底拿不出来。”
达奇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也就是说东西没了。钱呢?他付清了?”
“付了一半。尾款下批货交付时结清这是我们的交易方式。”
“啊哈。”达奇轻轻颔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甚至还微微摊开了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有如台上魔术师展现真相:
“所以你手里只攥着一半的钱货却已经空了。告诉我孩子”他上半身骤然压近:“凭什么那个意大利佬——那个以精明刻薄闻名的‘生意人’还得继续乖乖地、每月给你送钱?”
“他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了不是吗?货拉走了你在他账本上这一单就结清了。”
古斯眼神骤然一凝。达奇的逻辑冰冷直接在弱肉强食的法则下
“范德先生至少在当前这药水只有我能够稳定、足量地配出来。”古斯平稳地说“圣丹尼斯就在这儿没长脚不会跑。细水长流的买卖和诸位习惯的……一锤定音是两回事。”
“只有你能配。”帮派领袖缓缓重复摇了摇头脸上那丝亲切彻底褪去只剩下阅历沉淀下的冷硬:“孩子那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环视一圈自己的手下最后沉沉落回古斯脸上:“你要我换位思考?好。年轻的普莱尔先生换了我与其每月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真金白银不如把你这个人连同你脑子里那个能下金蛋的配方一块儿‘请’走。又或者……”
帮派领袖的视线
如同淬火的刀锋,冷冷掠过亚瑟仍留在他上臂的手,“……让你永远碰不了那些瓶瓶罐罐。那么,‘我’手里剩下的货,价钱就能直接上天。这才是‘生意’的做法,懂吗?”
古斯皱着眉,目光扫过达奇,以及达奇背后的,约翰,迈卡,甚至还有查尔斯——约翰在微微颔首,迈卡嘴角更是咧开一个无声的的笑,仿佛被达奇的话精准地搔到了痒处。查尔斯没反应,眼神却凝重,俨然是认同了达奇对这潜在血腥的预判。
这是浸透了西部长风与硝烟的生存法则,野蛮,锐利,带着硝石与枪油的血腥,却在他们那片法外之地上无往不利。在蛮荒之中,在悬赏令的阴影下,达奇的逻辑,曾是颠扑不破的铁律。攫取珍宝,最直白的路径便是掠夺;消弭威胁,最彻底的手段便是抹除。
必须承认,若剥去文明的外衣,纯以掠食者的目光审视,达奇说得没错,勃朗特确实可以这么做——如果他只是个山贼头子。但关键在于,勃朗特是圣丹尼斯衣冠楚楚的教父,是游走于水晶吊灯下的上流人士,是需要体面与秩序来维系其商业版图的生意人。
这就是两个时代的猛烈撞击:旧日荒原上奉行的丛林铁则,与新纪元都市里运转的“商业信条”。达奇和他的帮众,灵魂仍困锁在日渐消逝的狂野西部,勃朗特却已经适应了未来。
某种沉重的理解甚至攫住了古斯。达奇的执拗自有其来处——这套染血的生存技艺,确曾支撑着范德林德帮于西部狂沙中屹立多年。然而,时代的钢铁车轮从不因任何人的眷恋而迟滞,哪怕他曾是传奇。
“感谢您的提醒,范德……先生。”古斯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几丝极淡的同情:
“我唯一能说的是,时代,它已经变了。而我,”他微微扬起下颌,“愿意赌上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亚瑟:“况且,摩根先生就在这里。我深信不疑,摩根先生会确保我继续安全地摆弄我那些‘要命的瓶瓶罐罐’。”
亚瑟的身体明显一僵,脑袋转了过来。那对暗金的眉头紧紧锁着,晶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强烈的不赞同。但最终,他的下颌线条绷直,幅度极小却无比清晰地一点头。
“是这么回事。”男人低低一笑,每个词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凝滞的空气里。“普莱尔想搞他那些玩意,就让他搞去。要是谁手痒想找麻烦……最好先跟我打声招呼。”
他瞥眼达奇,按在枪柄上的手掌纹丝未动,只是肩胛微沉,自然地调整了站位,却明确无误地表明了立场:“达奇,你说的有道理……老一套的道理。”他声音沉下来,“但今天,我也愿意陪这小子
赌一把。”
“谁叫这位‘普莱尔先生’给钱够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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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三声。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板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钉入空气。小地图上那三枚代表“未知或中立”的灰色圆点如同凝固在画布上的墨渍纹丝不动地嵌在院门之外。
勃朗特的人。终于用这精心包装的文明叩击敲响了这扇依旧弥漫着旧日硝烟与马革气息的门。
如同水滴汇入暗流亚瑟已无声无息地贴向院墙两手稳稳搭在两把左轮上。四周范德林德帮成员亦各自如融入岩石的蜥蜴枪口隐蔽地指向每一个可能被撕裂的方位。
门缝正对之处一瞬间只剩下了古斯以及紧搂皮包、眼神灼亮的莱文。
古斯深吸一口气迅速挂出个被打扰到的疑虑表情朝莱文打出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上前几步开出条不宽不窄的缝——
缝隙里一张熟脸两张生面。
孔蒂那个曾上门收保护费未果、后来跑来老实搬运药水的家伙领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新手下倒是没再叼根雪茄让这俩点。
“日安普莱尔先生。”他笑眯眯地带西西里口音的英语滑腻而礼貌“希望没有打扰您宝贵的时光?”
“孔蒂先生?”古斯恰到好处地扬起眉毛扯出一个带着困惑的微笑“是药水有什么问题?还是……”
“药水的销路好得惊人普莱尔先生。”孔蒂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身体却往前凑近摆出一副推心置腹分享秘密的姿态“只是……城里今天早上出了点小小的不体面。”
“一伙不知从哪个乡下泥坑里爬出来的疯子抢了市中心电车站不说还胆大包天地劫持了一整辆电车
他刻意加重了“关心”的发音脑袋继续往前探既像是在耳语又像是试图穿透门缝的遮挡:“您这儿……没沾染上什么麻烦吧?毕竟像您这样金贵的合作伙伴要是被那些不识好歹的野狗惊扰了我们会非常、非常遗憾的。”
“麻烦?我吗?”
古斯眉头一挑更加诧异干脆地让出点缝隙刚好够孔蒂瞥见院内——略显凌乱的椅子坐回桌边的莱文。
“您瞧我这刚好有客人——是我在文化界的朋友西奥多·莱文先生我们一直在商讨出版事宜。”古斯朝莱文的方向随意一指又把门往回稍稍合拢了一点: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捞了多少?老天爷抢电车站?这是什么穷疯了的土鳖才干得出来的蠢事?那票箱里能有几个钢镚?等等他们开跑了哪趟?这下好了平白无故少辆车大
伙不都得挤得更难受?”
孔蒂显然很满意这幅上道的反应,脸上立刻堆满了问对了人的得意:
“钱?那还能少得了!”他故意一停,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我听说……至少这个数!一千块!崭新的绿票子!就躺在电车站的票款箱里!”
“一千块?!”古斯怀疑地重复,“抢个电车站能有这么多?先生,您开玩笑吧。这早上到现在,能有几个人上车?能有几张大票子?撑**五十块。”
孔蒂连连摆手,一副“你太外行”的亲昵责备模样:“哎,普莱尔先生,您这就有所不知了。那可不是随便哪个破车站!那是康沃尔老爷投资的线路!康沃尔!您知道吧?铁路大王,工厂皇帝!他那儿的现金流水,能跟别处的土路一样吗?我听说……”
“……说不定还不止这个数呢!”他飞快地、隐秘地将食指和中指并拢,闪电般一晃,“这个数!两千块!谁说得准呢?听说,您的……家里人,拜访过他的专列,都被投资了几万块。”
古斯瞬间冷下脸。
“我的……家里人?”他慢吞吞地重复,“孔蒂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个本分的药剂师,我的搭档是个执照齐全的赏金猎人,我们跟勃朗特先生有愉快的合作关系。您想暗示什么呢?莫非我们和那些抢电车的疯子,沾亲带故?”
孔蒂圆滑的表情一僵,连连摆手:“不不不,普莱尔先生!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随口一说。您知道的,街头巷尾总有些闲话……”
“行了。”古斯叹口气,“我懂你的意思。但是,用你那颗为勃朗特先生效劳的精明脑子想想,”他直视孔蒂的眼睛,“我,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有这个必要吗?”
他摊开手:“每个月,光是药水的订单就堆满了我的桌子,还有出版生意,还有别的正经营生。我凭什么放着这蒸蒸日上的好日子不过,去干些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事?”
“哦对了,说到生意,我那药水的原料还有玻璃器皿,都需要资金来周转……勃朗特先生向来爽快,我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是吧?”
孔蒂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当然!当然!勃朗特先生看重信誉,只要货到位,钱绝对不会耽误!”
“那就好。”古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孔蒂,示意性地朝院内莱文的方向偏了偏头,“现在,如您所见,我还有正事要谈。改日再叙?”
院门关上落栓。
古斯转过身。
达奇从阴影踱出,他显然一字不漏地听完了所有关于康沃尔与那虚高金额的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古斯望着他,慢慢地笑了:
“城里套路深得很,不是吗?范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