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脱壳
【“我早就被某个人拴住了。他去哪,我就得跟到哪。”】
话才出口,亚瑟就觉得脑袋嗡了一下。
他刚才说了些什么鬼?说自己也能画?该死,他不过是个在日记本上涂涂抹抹的粗人,连画张像样的插图都得糟蹋掉半沓纸,现在居然大言不惭要画这……这堆什么玩意儿?
亚瑟瞪着眼前糊成煮豆子的色块,血直往脸上涌。他见过不少正经画——教堂里那些圣像,酒馆墙上挂的风景,哪一笔不是清清楚楚,透着股筋骨?眼前这玩意儿,活像水塘的倒影,所有颜色都搅和在一起,黏黏糊糊,没形状,更没半分气力。
他画的东西不一样,线条直来直去,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一根铅笔头能把想说的都钉在纸上,干脆利落。可这堆五颜六色的浆糊?鬼知道那些穿绸裹缎的体面人是怎么把它弄上画布,还能卖出价的。
更别提价钱。一把上好的铅笔,哪怕是在这哪哪都贵的圣丹尼斯,顶天了也就一块多钱,够他使唤一整个春天。橱窗里那些颜料小管子?凑齐一套,没个十几块想都别想。还有那些绷得死紧的画布、花里胡哨的木头架子……见鬼,他连怎么把它们捣成个画都搞不明白。
身边的混账肯定已经在肚子里笑翻了。可算逮着机会了。一个满**茧、指缝里嵌着**味的亡命徒,杵在这堆人模人样的文明人中间,对着瞅都瞅不懂的东西大放厥词靠它挣钱?听起来活脱脱就是达奇灌完威士忌憋出的屁。
“我是说……”亚瑟干咳一声,喉咙发紧,想把那蠢话往回咽,“……看起来不怎么难搞。”
他感觉脸更烫了。越解释越糟。现在他听起来就像个想在心上人面前逞能的毛头小子。
但古斯没笑。
年轻人侧过头,那双深色眼睛认认真真看过来,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似的——
“亚瑟,”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我想知道,你是真想画油画,还是……就单纯觉得它能赚钱?”
“钱,当然是钱,”亚瑟嘀咕,“我听他们说这破玩意值一千,简直疯了。”
“八百。”古斯小声纠正,下巴朝人群**的另一个方向抬了抬,“刚听那边的人说的。”
亚瑟挑了挑眉毛,没吭声。两人一起沉默地盯着眼前的混沌上上下下研究了好几秒,古斯纠结道:“说实话……我也看不出所以然。但你那些画,”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觉得都挺好。真的。”
“要是你真的想画,别担心颜料画布什么的,我都买。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你想试试的话。”
亚瑟喉咙动了动,赶紧
把眼神挪开。这混账说得轻巧,就像请他喝杯咖啡似的。可什么掺金子的咖啡需要几十块?他摇摇头:
“算了。你还不如给我弄把好枪,至少半夜摸进来……
话说到一半,亚瑟忽地灵光一闪——要是眼前这团看不懂的破玩意儿都值八百,那边上那幅金框子里的贵妇人画像得值多少?销赃要打折没错,但三百总能出手吧?
神**眼风如刀,飞快扫视:那幅画牧羊人和一群蠢羊的,瞅着还凑合,二百块应该跑不了。再过去那幅大夜景——这个他看得懂,给它五百不亏。
还有墙角挤着的、走廊挂的,统统加起来,少说也得几千块,去加利福尼亚的钱,瞬间就能搂够大半。而且这些东西又轻又好拿,不像**还得扛麻袋。画嘛,刀子一割一卷,全能揣走。
他甚至瞄到了角落里一幅小小的静物图,画的是堆在盘子里的果子。虽然小了点,但古斯这家伙总爱买水果,这玩意正好能挂在他们那还没影的厨房——
“冷静点,大艺术家。
年轻人懒洋洋的声音飘过,带着点促狭的笑,胳膊肘也状似不经意地拐了过来:“你就差吞口水了。想什么呢?
亚瑟一个激灵,迅速扫了眼四周。没人注意他们。他干脆压低声音,直奔主题:“这屋里东西捆一块儿,够不够咱们去加利福尼亚的票?
“不够。古斯答得干脆利落,“这些又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现钞,连匹好马都不是……最要命的是,他侧过头,深色眼睛直勾勾看过来:“咱们根本不懂这行的门道。
“在这屋子里,它当然是八百,是一千。等一个浑身硝烟味、脸都蒙上的家伙把它拎进黑市巷子,那就成了十块二十块。而且,万一被人说是赝品,那怎么办?
……这小子说得在理。自己能跟印刷厂砍价,能威胁那些办事员,可要是黑市贩子硬说这是假画,那要么掏枪,要么认栽。亚瑟觉得心里那团火苗被泼了盆凉水,哗啦一下熄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不甘心的烟。
“见鬼……
亚瑟泄气地骂了一句,肩膀都垮下来几分。古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刚想往上翘,那双带着金环的、掺着不甘和别扭的蓝眼睛又瞟过来,像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你喜欢什么样的画?
——好的。贼不走空是吧。
古斯非常怀疑,要是自己顺手指一幅,今晚枕头旁的某人就要溜出去,执行某个从未在剧情刷出的“潜入市长府邸:窃取指定艺术品任务。
不动声色地,他也飞快环视过这间大厅,那些华丽的金框、鲜艳的色彩,那些被观赏的艺术品,那些风景、肖像、
静物——有好看的吗?有。有值钱的吗?肯定。但有值得亚瑟为此冒险的吗?没有。
这些画的价值是勒米厄市长、是那些收藏家、是特定的沙龙圈子赋予的。他无法让它们发挥更大价值看着它们也感受不到额外的快乐。就像他曾经尝试过的那些酒既不懂好在哪也不懂坏在哪。
它们在他眼中只是些装饰物。至于它们能换来的钱他和亚瑟已经过了最拮据的日子。靠自己的能力他也能得到。
“咳。小子别太明显了。”
亚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环过来故作自然地搭上古斯的肩把他拨转了个方向——“斜对角有个家伙
像两个正在深入讨论艺术的绅士他们顺势踱到一幅田园风光前站定。而那双嵌着金环的蓝眼睛这才专注地迎过来:“看上哪幅了?”
潜台词简直要蹦出来:快指一个小的、不起眼的最好是你小子会多瞄两眼的。
古斯轻笑一声也抬起手。
“我比较欣赏……那种重点抓得极准的画。”他语气笃定指尖在空中虚点“没什么弯弯绕绕像用刀子直接刻在纸上该黑的地方墨一样浓该空的地方寸草不生。”
“还挺实在。”亚瑟随口评了一句脑袋转过开始搜索。古斯继续道:“笔触利落画的东西也真。”
“有营地烧得正旺的篝火蜷着打盹的马和狗河边低头饮水的鹿……也画人。有时候抽象一些有时候专挑那个人的丑相比如那人吃沙拉的时候。一条腿拄在椅子上。就那么一回就给逮住了——”
“——你偷翻我的素描本。小子。”亚瑟鼻腔里哼出一声“再敢翻我就画你睡觉流口水的蠢样子。”
“哦……”古斯拖出长调“这么说来你偷看我睡觉?”
“你他*睡觉不老实老把手搭在我身上。”
“可我感觉你还挺喜欢的——”
“管好你的舌头。”
“……”
“……”
一时间谁都没再吭声。空气凝滞着只余下远处宾客模糊的低语嗡嗡作响。
亚瑟率先别过脸去嘴角带着点快压不住的笑意但还是努力板着一张脸:“少打我的主意小子。有那功夫不如多留意点值钱玩意最好是能顺利换钱的那种。”
“在这?”
“不然在哪?”
“……”古斯简直无奈了。这大概就是爱人行动力和责任心太强的缺陷:没目标时惦记着打猎养家;有了目标?更加努力地打猎养家直到目标达成或自己倒下——
“亚瑟我说了我真的看不出——”
“咳。”
亚瑟突然咳嗽一声,朝他侧后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目光沉静地投向画布,仿佛刚才那点火星般的笑意从未存在过。
古斯迅速敛起脸上所有的私人情绪,学着亚瑟的模样,摆出一副对眼前风光深思熟虑的表情。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一个扎着过分纤细领带、头顶锃亮半秃的胖男人踱到他们身侧,脸上堆砌着精心调制的社交式微笑。
“打扰了,先生们。我是纽黑文的鉴定师,西弗塔克雷教授。注意到二位在这几幅风景画前驻足许久,想必……对艺术颇有见地?”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他们脸上短暂停留,似乎在评估他们成色。“尤其是一些作品的……笔触和年代感,很值得玩味,不是吗?”
亚瑟的余光递过来。古斯淡淡一笑,点头致意:“你好,先生。我们只是些外行,随便看看。”
塔克雷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轻抚着保养得宜的下巴,目光重新黏回风景画:“外行?先生们太过谦逊了。有时,未经雕琢的眼光反倒更显锐利。譬如说,能一眼辨出一幅作品是否……货真价实。”
古斯眉头一跳,还未开口,亚瑟却倏地往前一步——他与这教授身高相仿,因筋骨精悍,乍看比这位养尊处优的鉴定师要瘦削几分。可这无声一踱,周身那股见过血的气势一起,那股浸透硝烟与荒野的压迫感便骤然弥散开。
西弗塔克雷显然察觉到了,肩膀下意识一紧,那只抚着下巴的手也惊惶地抬至半空。亚瑟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像头美洲狮。
“教授先生。”亚瑟音量不高不低,“这些画,都是主人家的宝贝。在人家的地盘上做客,咱们最好只夸主人的眼光好……别说些让人听了不舒服的话。”他微微倾身,“这种场合,谁都不想惹麻烦,对吧?”
西弗塔克雷浑身一僵,随即,一种恍然大悟的骇然席卷了他。他的眼珠飞快地左右转动,冷汗几乎要渗出额角——
该死,不该喝酒的!自己居然在市长的沙龙、对着市长的宾客、暗示市长买了很多假货!这怎么着,也该是出了圣丹尼斯之后的事!
“啊……当、当然!自然如此!是我失言了!市长先生的收藏品位卓绝,令人叹服!二位将来若对艺术鉴赏有兴趣,随时……随时欢迎联系鄙人!”
“今晚就不多叨扰了,祝二位欣赏愉快!”
他手忙脚乱地从马甲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没敢给亚瑟,几乎是硬塞进离他更远的古斯手里,随即像只被**惊飞的肥鸟,一头扎进人群深处,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留下。
“还算聪明。”古斯端详名片,评论道,“但愿这伙计之前管住了嘴。”
“我可
不这么想……亚瑟撇撇嘴,忽然又道:“你说,他愿意掏多少钱摆平这麻烦?
古斯:“…………
好的。货真价实的保护费。古斯勉强咳了声,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亚瑟侧脸。这张线条硬朗的脸,还残留着方才威慑西弗塔克雷时的锋利余韵,此刻却又混合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算计——一种属于荒野猎手评估价值的纯粹专注。
考虑到正驱动着这家伙行动的小屋有自己一半,古斯克制着不把他揪过来亲。
“他看起来确实需要……专业帮助。古斯忍着笑,“不过达奇好像也需要……专业保镖。
亚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达奇不知何时又钻进了新的圈子,雪茄在手,眉飞色舞,不由嗤了一声:“达奇又不是杰克,丢不了。他转过头,挑衅似的抬了抬下巴:“你呢,小子?不打算在这打听点来钱的活计?
古斯眨眨眼,压低嗓子:“我有更稳当的门路,也许慢点,但够养活我和我那位。而且,他故意又朝亚瑟蹭近半分,“我早就被某个人拴住了。他去哪,我就得跟到哪。
砰。
一声仅存于意识的枪响。死神之眼开启。琥珀色迟缓了一切。周遭的衣香鬓影、沙龙的奢靡背景瞬间蒸腾殆尽,唯余眼前人清晰的轮廓。一只粗糙、带着枪茧的手猛地钳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沉得几乎要烙进骨头里。
下一秒,似乎突然记起他们还站在市长家锃亮的地板上,亚瑟猛地吸了一口气,那股裹挟着原始压迫感的专注退去了,攥着他的那只手迅速改道他的肩,带着股粗鲁的亲昵,将他整个人半推半揽地一转,搡向出口方向。
“……走了,小子。先赚马棚。
这姿势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勾肩搭背的密友正离场。古斯被推着往前走,忍不住揶揄:“我还当你会说……先攒像样的床钱。
“地上铺块毯子也能凑合。亚瑟低哼,“房顶漏了,冻不死你也得淋成落汤鸡。我打听过了,那地方冬天老下雨。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气声,飘浮在宾客的雪茄烟雾与寒暄声之上,仿佛圈出一捧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篝火。古斯只觉被一只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心尖,不禁顺着那热度盘算:
“那我们得好好设计……用几层陶瓦,再订些沥青?烟囱那儿额外加固,肯定万无一失。
“唔。亚瑟从喉咙里应了声,“那房梁得厚实。
“多厚?古斯问,话音未落,手已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掌心朝外,带着点哥俩好的随意劲儿,就那么径直拍向亚瑟胸口:“这样的?
肌肉在放松的情况下软而韧,亚瑟显然完全没防备他突然来这
一手古斯直接感觉手底下一晃。
而且弹。那触感隔着挺括的礼服料子结结实实地顶住他的手掌。弹性饱满热度蓬勃。古斯意犹未尽还想再深入体验亚瑟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发力更用力地把他往前一推。
“回家给你比划。”男人没好气地警告“反正得比这厚。”
像两个刚逃出教室的学生他俩紧贴着墙灵巧地绕开最后几簇缀满礼服、浸透雪茄烟雾的人堆一头扎进了市长府邸精心打理的花园。
温软的春风裹挟着泥土与修剪过的草木清气汹涌地扑面而来瞬间将身后所有的脂粉香、寒暄声与矫揉造作涤荡一空。那感觉远不止离场更像是从一口闷热、镶金嵌玉的鱼缸里奋力挣脱痛快地甩掉一身黏腻的束缚纵身跃入清凉湍急、奔涌向自由的活水。
他们挥手打发走殷勤的侍者亲手推开了那扇通往真实夜色与无价自由的大门——
街道灯火阑珊富人区一扇扇明亮的窗户如同巨大而空洞的眼瞳无声地目送着这两个身影迅速消融在更浓稠的黑暗里。身后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带着解脱般的咔哒轻响严丝合缝地合拢将浮华的名利场彻底隔绝。
“呼……”
古斯无声地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肩颈线条彻底松弛。亚瑟就在身旁
而那只落在他肩头的手也顺势滑下极自然地在他手腕处捏了一把——不带分毫缠绵的暧昧倒像一头踏入未知险境的狮子在黑暗中用触碰确认过同伴的状态。
然后它松开。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里猩红的导航线活物般自然铺出。
马蹄悠闲地叩击着石板路发出清冷笃实的回响。霓虹在背后糊成一片光影他们并肩催马前行挟着某种奇异的轻快朝那条只属于他们自己的、通往“马棚钱”的实在道路头也不回地把一切甩在身后。
……
那名字冗长的鉴定师果然好找。正如亚瑟所料这家伙找上他们之前嘴皮子就彻底松了绑。于是勒米厄市长也抢先一步动了手——
巷子口拴着匹眼熟的匈牙利混种马浅栗**色披着白鬃正不耐烦地刨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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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这匹无论隔着屏幕还是现实都见过的大马古斯便啧出一声:“市长就是市长动作快得扎眼。”
亚瑟眯起眼睛:“还有个喘气的。假装抽烟呢。”
“……呃?”
煤气灯瞪不到的阴影边缘确实戳着个人。八字胡油亮的大背头身子歪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一身板正的格纹西装——是市长的副手让-
马克。
他还没察觉巷口的动静,鞋尖正烦躁地碾着块小碎石,指间的烟一口没嘬,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暗,鬼火般飘忽。
亚瑟没减速,顺手往自己新坐骑嘴里塞了半截萝卜:“撤吧。约翰占先了。
古斯肩膀一垮:“看来咱们的马棚钱飞了。
亚瑟斜眼看过来:“怎么?小子,你想抢约翰的活儿?
“怎么能这么说。作为一个守法的良民,目睹一场不道德的非法交易,这让我深感忧虑——
“有话直说。
“好的。我有个主意。古斯摸了摸下巴,“你不是总念叨我那‘巫术’——
像头嗅到新奇气味的狼,亚瑟两眼瞬间一亮,根本无需多话,那两条长腿熟练地一夹马腹,顺手响亮地打了声呼哨。
不止那匹陌生的骝色马,原本懒洋洋的金条也猛地扬头,四蹄发力,古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在马鞍上一晃,牙齿差点磕上舌尖:“嘿!这是我的马!
亚瑟头都没回,鼻腔里甩出声轻哼,带着十足的得意和“你马听我的怎么了
“别催!
前方一片有树木遮掩的昏暗,古斯精神一凝——【Tab】-物品**!
马蹄踏入黑暗,亚瑟的手也化作一道残影,闪电般探向鞍囊——仿佛拽开了异次元的裂缝,一件带毛领的深蓝色冬装外套,悍然出现在他手底。
“见鬼的邪祟,亚瑟啐出一口,嫌弃地用指关节顶开衣裳毛领,“你**病又犯了。
“少啰嗦!来不及了!你想不想整约翰?!
“废话!
哪怕把忠诚刻进骨头的亚瑟·摩根,面对能对营地弟兄下黑手的机会,也绝不会心慈手软。所有的抱怨瞬间被冰冷的目标碾碎。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疯狂拨快,却又死死卡在物理法则的极限边缘,两人的动作快得只剩模糊的残影。
巷口阴影里,让-马克刚把目光从怀表上移开,便瞥见两个裹着厚重冬装的陌生身影——这种夜里穿成这样简直是疯了。更诡异的是,这俩还都罩着破麻袋改成的面具。
这两个家伙脑子有病吗?让-马克暗骂,但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麻袋罩头,鬼鬼祟祟,看不出身形……是遭匪了!
他本能地贴紧墙壁,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阴影里,祈祷着这点可怜的存在感不被发现。偏偏就在这时,对面的暗巷里也晃出一个人影。
约翰·马斯顿。帮市长警告那鉴定师闭嘴的人。
“那些画都是真的。约翰毫无戒心地横穿过来。
让-马克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个**!他拼命
想打手势让约翰闭嘴,但太迟了。
约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阴影,也发现了那两个诡异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气骤然凝固。
约翰僵在原地。
也许前面那个他不熟,但这家伙边上那个……那高大的身形、熟悉的步态……尤其是那件眼熟的深蓝冬装。雪山上亚瑟可穿着它晃了半个月。
“什么鬼?他难以置信地低语,满脸困惑和震惊。
就在这时,那个深蓝冬装的蒙面人猛地拔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约翰:“把钱交出来!
“还有你的马!另一个蒙面人也亮出武器,声音故意压低,沙哑而阴沉。
约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两个粗糙的麻袋头,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你们究竟搞他*的什么鬼……他勉强吞下咒骂,目光再次扫过那蓝色冬装——还有蓝冬装旁边的褐冬装。亚瑟,还有那个整天跟他形影不离的普莱尔,没跑了。
他刚想开口,蒙面的普莱尔已将枪口稳稳指向让-马克,声音一冷到底:“举起手,把钱交出来。
让-马克慌得不行,双手高高举起:“我、我举着手怎么掏钱啊!
亚瑟为什么要带这个菜鸟出来丢人现眼?约翰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故意抬高嗓门,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油腔滑调:
“喂,先生们,这装备可真够专业的。大半夜穿成这样来找麻烦,怎么不学学剧院那帮人,先来段开场白热热场子?至少让人知道今晚要上演什么好戏。
冬装底下的亚瑟发出一声冷哼:“安静点,伙计。我们只要钱,不要命。连你那匹马也不是不能还你——不过,这得看我们心情好不好,还有在哪儿扔下它。
这是个威胁。约翰听懂了。他憋屈地举起双手,亚瑟却恶作剧地将枪口转过来:“你,去掏他的钱。
约翰:“……
他死死盯着面具下那双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凭什么是我?
“枪在我手里。亚瑟理直气壮地回敬,声音透着一股欠揍的自信。
“你这混蛋……约翰嘟囔,随即认命般提高嗓门,转向让-马克:“对不住了,伙计。
“快点!亚瑟催促着,还故意晃了晃枪,“别磨磨唧唧的。
约翰白了他一眼,“知道,知道。让马克,别动,配合一下,不会有事的。
让-马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只是个小职员……
“知道,知道。
“少啰嗦,专心
干活。”亚瑟得意地命令,“动作快点,别丢我的脸。怀表,外套内袋,省得回头埋怨兄弟们活儿没干利索。”
不到一分钟,让-马克的钱包、约翰还没来得及赚到的酬劳、连同约翰那匹名叫“老伙计”的马,全都换了主人。两个蒙面**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枪:
“记着,十分钟内别报警。不然……”古斯拖长了调子,“……我们可就真上门拜访了。”
约翰一句话都不想接。
巷子重归死寂,只剩下让-马克惊恐的喘息,以及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无语。约翰耐着性子等了会儿,草草安抚过倒霉的市长副手,立刻朝那俩混蛋消失的方向追——工厂边有间废弃的破屋,是他们备用的接头点。
十分钟?那是对外人说的。约翰兜了个大圈,确认无人尾随,叩完暗号,就去推门。
屋里,一盏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手提煤气灯幽幽亮着,两个人影已经等在了那里。
单论换衣服,这俩倒是神速——那两身可笑的冬装已然不见踪影。亚瑟只穿着衬衫马甲,领口大敞,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喝了酒似的红。古斯则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不知为何,嘴也红。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们抢我,还在这儿喝酒庆祝?”约翰狐疑地问。
“一点也不好喝。”古斯倒是先接话了,年轻人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钱袋:“不好意思,我们本来是想来保护那个西什么的,结果撞上了你。点点?你的报酬。”
果然是城里长大的文明人。约翰腹诽,换作亚瑟,钱袋准是扔过来的。他谴责地瞪了亚瑟一眼:“你们就在城里干这个?”
亚瑟无所谓地耸耸肩:“别抱怨,马斯顿,今天只是……找点乐子。达奇有什么安排?”
避重就轻。这家伙绝对在瞒着什么。约翰心中警铃微作,又盯了亚瑟一眼,但还是压着疑虑答道:“勃朗特说电车站油水不少。达奇决定先去摸摸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