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顺路
【“我可等着瞧你怎么伺候那匹摩根马。”】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不得不给某位西部点子王致以感谢。尽管他那浮夸的登场仪式成功让整个圣丹尼斯都记住了他们帮派,招来了不少本不必要的关注,估计康沃尔也会很快被招来……
但据蓝尼反馈,现在已经没人再去破坏我们的广告了;查尔斯也说,尾随和盯梢的情况明显减少。真是意外之喜,简直值得我往他们那捐款箱里扔几块钱。
不过,反正我和亚瑟共享着同一个金库的钥匙,亚瑟最近手头松快,必然会反哺营地。与其重复捐赠,我还不如花这几块钱给他买块上好的牛肉回来烤,这样一来,也算我捐了,嘿嘿。
这几天的成功里,亚瑟始终保持着令人钦佩的清醒。他说要是哪个帮派真想勒索,绝不会满足于上门拜访、出门跟踪,特别是涉及药品的生意,麻烦会没完没了。他对这些事太熟了,不知道是职业习惯作祟,还是过去的经验让他警觉。
当然,我是计算过风险的。按我现在的标签,我们售卖的**药剂在法律的定义上是“肺结核患者专用营养补充剂”,属于保健品或食品添加成分,是“专为肺痨患者设计的强化配方”,有助于“恢复肺部空洞带来的损伤”之类的。等我把专利和其他几项关键原料搞定了,它们才能真正冠以“药物”之名。
两者间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需要更多的钱和更多的审批流程,另一个只按普通商品和食品标准走流程。在我们已经拿到平克顿介绍信的前提下,很快就能从街头销售、杂货铺搭售转入正规经营,之后再慢慢扩大规模。
可惜我说得再清楚,亚瑟也还是不信。于是我们打了个赌——关于执照。他赌申请会卡,我赌能顺利通过,谁输谁负责喂一周的马。
我们现在有三匹马了。包括新来的白雪在内,都是些乖孩子。输赢倒无所谓。不过现在最令我好奇的是,要喂的马里,是否包括——
“古斯。”
木门吱呀推开,惊得铅笔在纸上歪出一道。亚瑟的影子斜斜切过桌面:“你在写什么?”
“日记。”古斯坦诚地说着,手腕一转,啪地合上了自己的本子:“内容详实,字数充足。好奇吗?拿你的来换。”
“想都别想,小子。”亚瑟双臂抱胸,自牙缝里挤出声哼笑,“现在认输,你还用不着跑。”
“不对,不对,就算我输了,也得知道输在哪。”古斯笑眯眯地,“顺便问一句,我喂马的任务里……摩根马算不算在内?”
亚瑟没好气地瞪来一眼:“你先赢。”
“所
以这就是说——”
……
阳光还带着晨雾的湿润,空气里发酵着雨后土味与远处飘来的工业煤烟。越往城里,道路越硬,马蹄铁叩击地面的音色也越发清脆——开始是碎石混土的路面,还能踩出些泥浆;再往前,变成了压得发亮的石砖,车辙刻痕纵横交错,像无形规矩扎进了地里。
马缰在斗嘴和笑声中不时绷紧。经过最后一片郊区木栅时,还能瞥见一两只晒太阳的懒猫。越往里,木头变成了砖墙,砖墙又被石灰与浮雕装饰取代。气味也变了——草木的清新褪去,只剩下煤烟、马粪和洗涤水的味道在街口混杂。
最终,在一座带石柱门廊的白砖大楼前,两人勒马停下。古斯拍拍马脖子,亚瑟皱着眉看了看左右,像头要迈进笼子的美洲狮。
“这鬼地方光闻着就一股有钱味儿。”他小声咕哝。
“管住你的手,摩根先生。”古斯利落翻身落地,拍了拍西装翻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们今天只与墨水瓶搏斗,不劫这里的保险箱。”
亚瑟哼出一声,也跳下马:“我看未必,小子。**这一行久了,能看出来,有些地方啊,不是你**它,就是它**你。”
“那也等证件到手……愿文明的审查流程宽待我们。”
古斯握住门把手。
大门一声咔嚓脆响,仿佛机关启动。门内是相当安静的一片空间,与街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堵玻璃墙。地面是打蜡的大理石,墙上悬着几幅油画,连空气都像是比外头冷了好几度。
脚步声在空旷的前厅里回响,仿佛被某种无形规矩不断重复地放大。柜台后头一个戴眼镜的女文员,她甚至没抬头,仿佛早已习惯了门口的风铃声。大厅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商人或医生模样的人,各自抱着文件夹,神情专注又麻木,如同等审判的被告人。
古斯轻咳一声,走向前台。那位文员女士依然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根手指,指向一本厚重的登记簿。
“姓名、事由、预约人。”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前来见汉弗莱先生,关于上周提交的产品标签审核。已经支付过加急费。”
一旁的亚瑟扬起眉毛,古斯保持着微笑,看着那文员抬起头,目光在自己身上一转。
“啊,是您啊,普莱尔先生。”她的语气突然热络了几分,嘴角甚至挤出个近似笑意的弧度,“您确实有预约过,汉弗莱先生今早特意整理了您的文件。”
他们被带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古斯轻轻敲了敲门。
门扉纹丝不动。
古斯神情一僵。
文员早已旋身离去。亚瑟踱上来,手掌拍了拍门板,又煞有介事地从门板摸到门
框,跟打梁牲口骨架似的评估过它的厚度和坚固程度。
“橡木。他压着声音说,“上好的那种。比教堂的椅子还结实。
古斯拒绝理会这家伙,重新用力地敲了几下——
——圣丹尼斯市政卫生委员会的办公室,艾伦·汉弗莱才将茶杯移到桌角,门就被推开了。
“进门前要敲门,懂吗?艾伦头也不抬,声音不快,“这里是市府机关,不是牲口集市。
“我们敲了,先生。两次。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这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艾伦慢吞吞掀起眼皮,看到两个男人——都很高,身材结实,前头的那个年轻些,深色短发,没留胡子;边上那个年长些,暗金的半长发,时髦的两日胡,靛蓝双瞳有如冻湖。
只是,两件同款深灰绅士外套,年轻人身上效果刚好,年长者身上那件,却在胳膊和胸口绷得紧紧的,活像头烈马强套了银行家的行头。不知是穿衣习惯,还是管家或保镖得了少爷多定的衣服。
“请坐,先生们。艾伦用钢笔尖点了点面前两张削过椅背的梣木椅,这可是他的匠心之作——不舒服的椅子能显著缩短会谈时长。“我是艾伦·汉弗莱,市政卫生委员会助理委员。有何贵干?
年轻人放下一份文件:“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前来领取我的‘咳嗽安抚补剂’产品标签审核结果。一周前递交的完整材料。
艾伦展开卷宗,视线还未扫过第一页,脑海中先叮咚一响——勃朗特家的人正好说过,要要特别关照某个带着罗马余晖的名字。
他斜起眼睛,重新审视这年轻人:瞳色深沉,俨然沉淀着老派贵族的克制;右手不算新的红宝石金戒,是藏着新钱难买的岁月包浆;坐姿有过礼仪训练的端正,还有那些个在标签和注册名录上烫嘴的拉丁词根……
艾伦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普莱尔先生,他拖起为难的长腔,像在对客户解释并不令人愉快的房价调整,“我很抱歉,但您应当理解,市政审查流程就像酿制雪莉酒,有严格的程序和时间表。
“首先呢,文件会经过初步登记,然后转交到分类评估科,之后是专业审核部门,最后才能到达决策审批处——
“一周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古斯平静地截断,“您当时握着我的手说‘下周准能批下来’,我还请您喝了一杯,在巴士底狱酒吧。
他盯着对面的中年职员,而这职员脸上的微笑更微妙了。
“啊,是的,可工作流程不是这样。艾伦说道,语气诚恳,“您的产品属于特殊类别,涉及肺部健康,这就需要更严格的审查。更何况,最新的
‘深入健康审查条例’刚刚生效——
“什么条例?古斯问,“这周的报纸我都看了,市政厅我也跑过两趟,甚至连一周前的您,也没提过什么新条例。
“文明车轮滚滚向前,政策也是日新月异的嘛,普莱尔先生。艾伦摊手道,“为了公众健康,我们必须格外谨慎。您需要更多文件和……额外程序来支持您的申请。
“当然。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又向前略略倾身:“这也不是不能加速,只是流程上,可能,需要适度的……辅助材料,来打消上级的疑虑。
身边亚瑟扭过了头,似乎是在忍笑。古斯眯起眼:“比如?
“您明白的,艾伦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这类行政决策,并非我个人可以左右——我们这里不收贿赂,那可是违法行为。可您若能表达一点诚意,比如提交一笔‘行政协调金’,那我们自然会从程序上进行‘快速审议’。避免——嗯,不必要的耽误。
说完这番话,他依然表情轻松:“其实我们是为您着想。否则,一旦资料进入缓查流程,便要等议事厅财政季度审计通过后才能转交。这样说,或许您就明白了——
“多少?古斯简短地问。
如同是在计算账本利润,艾伦点过手指,又翻开面前的文件,唇边始终挂着礼貌的弧度:
“按照近来的先例,这个月内,一百元算是中等标准。可您若希望在本周内拿到批文——他抬起头望了古斯一眼,眨了眨眼睛,“象征性地提交两百二十五元整,将大有裨益。
古斯盯着他,艾伦仍满面春风,仿佛刚刚建议的是一套午餐搭配。
亚瑟咳了声,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随手一推。
“平克顿的介绍信。他说,“能打个折吗?
他语气过于直白,古斯眉梢一跳,艾伦脸上的笑也僵了僵。继而,他接过那纸,先慢条斯理地展开,目光掠过那枚鹰隼徽章,又不紧不慢地把信合上,推回桌面,仿佛那只是张餐厅菜单。
“先生们啊,艾伦慢吞吞地说,“这里是卫生委员会,不是州警局。
古斯干脆学着亚瑟的语气:“所以,能打个折吗?
“很抱歉。艾伦依然在笑,“圣丹尼斯是有章法的城市。你们拿得出这封介绍信,自然是值得信任的绅士。基于此,我可以将‘行政协调金’从两百二十五,调整为整两百。这已经是我职责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先生们。毕竟,我也得向我的上级交代。
古斯叹了口气:“看来我理解错了圣丹尼斯的规矩。
“圣丹尼斯一向讲规矩。艾伦掀起眼皮,笑意如同将融未融的蜂蜡——既
维持着公务员的架子又随时准备滴落成谄媚的模样。
“只要两百就能换来无尽的商机与便利。当然……下回若能带来更有分量的介绍信我也会更方便。”
古斯再叹出一口气。
“我输了。”
艾伦微微一怔。这可和勃朗特的人提到时不够一致……这种出身富贵的小阔佬又有一月不到就千来块入袋的本事两百块按理说也不过是几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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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怎么会说话的金发年长者却坐直了。
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声音但室内的空气却似乎突然一紧——
他眼神没动搭在大腿上的手收了回来肘部微微提起指节松了松俨然是在惯性确认枪套的位置。那是一种为发力、起身、甚至为制服某人而调整身体的姿态。像头并不咆哮的狮子就算只是在伸懒腰也足以让猎物闻到血味。
光是看艾伦便觉得脖子后头发紧某种难以言明的不适感从胸口升起像有人正对着他的命进行审阅、分类、标记:脆弱点、逃跑路线、优先级。
“黑朗姆喜欢辣薄荷。”那年长者莫名地说低沉的声音里居然还掺了点笑“白雪喜欢胡萝卜。”
“……先生们?”
“金条喜欢苹果。因克就没有不喜欢的。”古斯郁闷地接口:“遛狗、喂马都归我。拜托了——当然别出人命。”
“——?!”
本能地艾伦站起身但与此同时那年长者也站起——
只是一瞬艾伦便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宽出一圈。那些把外套撑出轮廓线的不文明肌肉此刻每一寸都像是能用来发力的器械。只要这人愿意完全可以隔着桌子把自己提起来像掐起一只鸡。
还有那只手——戴着枚不小的金戒指看上去像订婚用的款式却粗壮、粗糙、带茧。那不是工人的茧不是写字的茧是每次举枪时都会磨在同一位置的茧集中在几个致命的关节上。
“……先生?”艾伦声音发虚。
“我瞧你……挺喜欢去巴士底狱吧那地方吃晚饭。”亚瑟懒洋洋地开口“我也喜欢不过
艾伦呆在原地脸上的血色比喝了一瓶私酿威士忌还褪得快而亚瑟的神态依然像在闲聊。
“填饱肚子后你喜欢顺着河边溜达。那地方暗巷多得很路灯坏了好几天了连你家门口那盏也是……看来你们这什么委员会管不着市政。”
“是么?”古斯神情诧异:“这可不够安全……”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了。艾伦僵了几秒只觉一股冷风灌进脊椎。最终
他挤出一抹僵硬的笑,缓缓坐回椅子上。
“我……我可以减到一百五。”艾伦结结巴巴地说。
亚瑟缓缓摇头,目光没有离开艾伦的脸:“看来你更想晚上在河边谈?”
“好吧,好吧!”艾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这份申请,我……会亲自处理。但是、但是还是要几天,这没办法,必要的。”
“几天?”亚瑟问。
“加急,明、明天就行。不要钱。”
“这才像话嘛,伙计。”亚瑟咧嘴一笑,轻快得就像刚才那压迫从未存在,“合作愉快,是不是?”
艾伦勉强点头。就像生怕他们误会似的,迅速地拉开了抽屉,抓出了一堆文件和印章。
“说实话,”他咽了口口水,“这事……本来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奉命行事。”
古斯歪了歪头,目光温和:“哦?”
“这套流程,是勃朗特先生的人吩咐的。”艾伦压低声音,“他说要‘留意一下这个普莱尔’,看你是个什么来路。我……我只是听命照办。”
他偷偷瞄了古斯一眼,又立刻移开:“不过现在……我会亲自送批文,不再拖延。两位……确实是讲道理的人。”
“很好。”亚瑟点头,眼神里带着猎人的满意,转头对古斯道:“你看,普莱尔先生,我就说,这圣丹尼斯的效率能比牛走得快一点。”
古斯起身,向艾伦礼貌颔首:“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汉弗莱先生。”
两人走向门口,亚瑟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艾伦一眼:“别忘了修家门前的路灯。夜路太黑,容易出事。”
市政大楼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仿佛把那屋里的阴霾一同甩在了后头。
街上阳光明亮,城市已然彻底苏醒,面包店的香气里杂着电车和马车的叮当声。古斯扭头,眼神一秒切换到崇拜模式:
“我的老天,摩根先生,我以为你要动手了,没想到你还做过这种功课。”
亚瑟拉低帽檐,边拽缰绳边撇来一眼:“顺带的。小子。你要出门干活,总不能连对面坐的是什么杂种都搞不清楚。”
“确实。我太乐观了,以为他们不会盯上这种小生意……”
亚瑟嗤之以鼻。
“小子,千把块的生意可不小。我们干票大的,最后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这些……你这些日子小心点儿,别让人摸着后脑勺。我得去查查那个勃朗特是什么东西。”
“啊,关于他我是听闻过一些。”古斯连忙说道,正要开启剧透,忽而若有所思——
“等会儿,亚瑟。你先前说,什么顺带的?”
亚瑟的视线顿时一飘,相当可疑地望向远方,那双长腿轻夹马腹,脊背也不自主地调成了方便疾驰的模式。黑朗姆打了个响鼻,稍稍加了速。
“我路过了几次。”他含混地说。
“嗯。顺路路过。”古斯自言自语,“我们住在郊区,要到巴士底狱,那可不得从北顺到南,又从东顺到西……”
“……”
“确实相当顺啊。”古斯点点头,状似认真,“看得也挺全,知道我见过什么人,跟什么人吃饭,买了什么东西,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路上当成偶遇,回家还要装出副不知情的样子问我——”
“少废话。小子。”亚瑟打断,声音不大,却像一只靴子踩进了水坑,砸实了某种情绪。
“你输了。”他强调,抬手拽低帽沿,怎么看怎么色厉内茬——
“我可等着瞧你怎么伺候那匹摩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