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夜归
【有人在向他而来。】
雨早停了,但不时有枝叶间积压的雨水漏下来,打在帽子上、肩上,偶尔还有一两滴冷不丁地顺着脖子滑进衣领,冰锥似的一线凉。亚瑟闷头往前赶,靴底踩得泥水哧啦。
林子里活跃着夜间的小动静,离黑朗姆又还有阵路,耳边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还有小动物窸窸窣窣的爬动、猫头鹰偶尔的鸣叫。亚瑟再一次处理过痕迹,继续往前。他走惯夜路,能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穿过山林。可这一程,大约是雨后泥地太软,每走一步,脚下响动都格外扎耳,像是森林本身的提醒。
提醒他正在朝着与帮派背道而驰的方向,甚至是回到那个他本已逃离的现场。
东偏南才是克莱蒙斯岬的所在,那个古斯告知的湖边角落。那湖很大,大得大概能吞下整个草莓镇。湿润的空气远胜过圣丹尼斯,水草间能钓到小口黑鲈。虽然很快就会多出迈卡那张碍眼的疯脸,但帮派在那,那里就是他的家。
可此时此刻,他在往北偏东方向前进,往那个有人等他的地方去。
不是帮派,不是达奇,不是某桩收不上来的烂账、哪一票待干的活。不是祈求,不是命令,不是责任。亚瑟找不到贴切的词,但古斯确凿无疑地在那地方等他,像是篝火旁的石块,不会挪窝,也不会消失。
那话是他自己说的,没被枪口指着,他却张口就来,像是从骨头缝里剜出来似的。那些音节迸出时比**还利落,可眼下,牙根却开始后知后觉地泛起灼烧。连后头那句找补,都像往灰烬上泼了煤油。
亚瑟继续走,步伐却愈发不自在。不是那种被猛兽或是追兵盯上的紧绷,而是更古怪、更沉闷的别扭。像是套了件过紧的皮马甲……像是有人该说点什么,耳边却只有那些天黑后的响动。
他下意识等了一会,等待某个不速之客在脑子里聒噪起来,像刚认识时那样,用俏皮话或歪理搅乱这片沉默。
什么都没有。混账居然闭了嘴。
亚瑟清了清喉咙,不是要说什么,只是……试试看。
没声。
“……还活着吗,小子?”亚瑟朝夜空问了句。
没有回应。
“普莱尔,你喝哑了?”亚瑟扯起嘴角,“要是你醉死在那体面宴会上,我可不知把你埋哪。”
夜风掠过林梢,一阵枝叶簌簌——不是回答。
亚瑟脚下一顿,站定几秒。他盯着前方树影发了会儿呆,没吭声。然后又开始往前走。黑朗姆就在一丛低矮的灌木后头。这忠实的好伙计立在风里,守着他特意留下的那一小堆篝火余烬,认出他时,
打了声高兴的鼻息。
“好孩子。”亚瑟放松下来,熟练地拍拍它结实的脖颈,“你可比那混账靠得住。”
【哎呀,伤心了——】
某个熟悉的调门忽然在脑海里炸起,就像从地底蹦出来的鬼。
【我不过消失几分钟,你就背后给黑朗姆告状。】那声音裹着蜜糖似的委屈,【好狠的心呐,副警长先生。】
“赶紧!”
【……噫。真急。】混账的声音慢半拍,尾音黏黏糊糊,仿佛在酒桶里泡发了,【我就当这是思念的证明~】
这家伙状态有点不大对。亚瑟皱起眉,还未开口,某种熟悉的力量已攫住四肢——不是外力扯动,而是内部指令。这不是他的念头,但手指已经探进马鞍包。
这是瓦伦丁老马具匠的货,几块鞣制牛皮被再普通不过的麻线和黄铜圈定好形态,大小只够装些备用武器和些小型杂物,但他从里头抽出了整套的干净外套、内搭,甚至还有双靴子,又把身上的全套放回。那包既没鼓,又没瘪,弧度与先前一模一样,看上去跟没动过似的。
脑袋里,古斯的声音适时响起:【西装暴徒身份切换完毕。哎呀,咱们主播总算不用顶着老达奇的猪头面皮,又是那个辣醒全西部的副警长喽~】
亚瑟鼻腔里滚出个短促的气音,翻身上鞍:“小子,你喝醉了。”
【应该没。】古斯在脑海里傻笑,声浪泛着酒沫,【好吧……可能是有点。但其他人已经是能认猪当爹了。】
“是吗?”亚瑟催马开始走,“你那声**动静可不小,**都能被吵醒。”
【我~在你行动前几十秒~接了个闹钟,呸,不是。反正我到了走廊,我让别人以为,你发现了个可疑的行走的猪头。】古斯得意洋洋,【然后自然是,卡拉汉警长,意识到那个猪头就是达奇·行走的一万!】
亚瑟不想笑,但是失败了。
“下回别碰那些烈的。”亚瑟哼出一声,甩动缰绳。紧接着,他忽然扬起眉:“等会,你究竟灌了多少?”
可疑的沉默。
这可新鲜。亚瑟顿时眯眼:“小子,你喝的那些,是什么味?”
【味道?】古斯迟疑地重复,【像是……酒精?】
“上帝啊。”亚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古斯·普莱尔,你还真他*的是个乖宝宝,是不是?从来没喝过酒,甚至连那些该死的威士忌什么味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古斯立刻反驳,【大多数是辣的,辣味加苦,甜味加辣,带气泡的辣——】
“气泡是香槟,甜的是白兰地,苦的是好威士忌,小子。它们给你算是浪费了。”亚瑟冷冷截断,情不自禁地舔
了舔后槽牙。林间的枝桠模糊成两侧飞驰而过的黑影男人稳稳贴在鞍上让马匹避过一片泥坑终于没忍住喉结滚动:“见鬼我快忘了那是什么味儿。”
山风从背后斜斜吹来天幕被月光撑起一道淡轮旧日那些骑夜路的记忆像受潮的**在脑子里滋滋冒烟——不是某一个具体场景是整段燃烧的亡命岁月被火光包围湿靴烤得发硬酒壶在冻红的手掌间游走咳喘混着荒腔走板的歌谣。他接过传递的瓶子仰头灌一口喉咙就像被钝刀刮过。
亚瑟舔了舔牙缝:“你小子……没顺瓶酒回来?”
话一出口亚瑟就觉得不对。果然混账玩意随之在脑内一哼:【医嘱戒酒摩根先生。】
“问问。”亚瑟干笑“你知道古斯好货值不少。”
【甜心亲爱的你颇有种‘无事小子有事古斯’的风范。】古斯在脑海里啧啧叹息【你馋了。】
这鬼一样精的小混账。亚瑟眼皮一跳努力让语调和以往一样:“一杯就行尝尝味。”
【蓝尼的账上也记着杯啤酒。】
“那是蓝尼。”亚瑟咕哝“你还没请我喝过。”
【我再喝个几杯我就信了。】古斯啧啧作声眼角掠过水晶吊灯下浮动的灯火。
狱区的二度被劫事件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几条街外的硝烟味仍黏在空气里。警员和治安官们已经在追了可能还会有些闻着味儿赶来的赏金猎人。好在亚瑟老练游戏技能不讲道理春季山区又是多雨待几朵乌云路过所有的踪迹都将湮灭无踪。
古斯又抿了口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这玩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基因修饰和优秀学历无法让他品出人们口中所说、纸上所记的什么“橡木桶发酵”“花香层次”抑或“干果回甘”只有泛着辛辣的气泡打着旋从舌根一路滚到胃。
非要说的话所有的这些都像消毒剂但十分嘴硬的摩根先生正隔着山路咽口水。
【你尝过的古董酒。雪山上那会儿我们打熊。】古斯撑着脑袋努力集中精神:【在这之后——】
“那不一样
“我是说自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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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自打我们搭档之后你连杯啤酒都没请过我。”
古斯一怔只觉心脏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酒精对亚瑟的肺有隐患。这是该拒绝的事该警告的事。可这句话落进脑子里又像
是风吹进帐篷,掀开了一点角。他不确定亚瑟是真想喝,还是……就想说点什么。
【“你就只想要酒?”】
两声,一声随意识传去山路,另一声却真切地落在镇长私宅的木地板上。身旁不远的侍者手一抖,银壶斟出的酒泼在桌边,几滴溅上了旁边姑娘的手套。她皱眉,还没来得及责怪,下一刻,镇长却带着那只晃眼的大蝴蝶结晃过来:
“不、不然呢?不喝酒还能干嘛?”
他穿过桌与桌之间的缝隙,带着浓重的香水、汗味、酒精和怨气,眼神发着飘,舌头打着弯:“又出事了,又**了!一天之内!那帮该下地狱的杂种、野狗、畜生,全都该吊在镇口晒三天!那监狱就像个笑话。普莱尔先生,你给我评评理——”
“——冷静,先生。”古斯一口截断,“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想想如何挽回各方面的损失。反正那戴猪头的达奇,赏金可是一万。”
“去他*的一万!”镇长愤慨地拍桌,“你让我上哪再去招揽游客?谁愿意带着一家来这儿看炸狱?”
古斯敷衍一笑:“赏金猎人的钱也是钱,不是吗?他们可比游客痛快。”
镇长迟缓地眨着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真心还是寻笑。古斯再招手:“但您说的对!酒!再来点酒!”
侍者赶紧行动,古斯借着这个空当侧身凝神,意识投影再度开启。没有响动,没有提示,只是一瞬,厅堂中央的地板浮出一道半透明的界面,旧羊皮纸色的地图也悄然跃上视野。
人群依旧喧闹,吊灯的光落在或焦虑或无所谓的宾客们身上,而屏幕里,黑朗姆载着亚瑟,正穿过一段不甚起眼的小径。
“偷酒被逮住了吗?小子。”亚瑟视线偏了一瞬,仿佛察觉了那块漂浮的界面。“再炸几回,整个镇子都得吓得搬迁。”
【镇长喝多了。】古斯认认真真地回,【你想吃点什么?配酒的。】
亚瑟沉默两秒,眼神重新落回路上:“什么酒?”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顺嘴一问,姿势却莫名地绷了起来。古斯嘿嘿一笑:【我给你兑一杯,只有一杯。】
亚瑟啧了声,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你是想给我灌杯糖水?”
【含酒精饮料。】
“也就你们这帮邪门的小崽子才喝得下去。”亚瑟哼笑,“再给我弄块面包。”
古斯冲进后厨,心跳在耳朵里轰。
热腾腾的蒸汽扑脸而至,炉灶还烧着,几口铁锅咕嘟冒泡,溢散着肉香和豆香。地上有菜皮和水迹,脚下打滑,某个抱着面包篮的仆人几乎撞进怀里。
“借一下。”
意识和手同时动作,古斯稳住对方肩膀,转身审视整个空间。他无法理解那些酒,但从东部来这山镇的普林斯顿人,生活不会太差。连着厨房的食品储藏室有蜂蜜,意外地还有柑橘汁。一个还拿着削皮刀的帮厨茫然地赶过来:“呃,先生?”
“镇长要醒酒。”古斯回得干脆,“还有客人点了夜宵。”
帮厨更加茫然,既没搞明白哪个客人需要醒酒,哪个又挑得出这点东西,但好歹让开了。古斯拿面包裹上肉和菜,把杯中配料兑上水,出门正好补上威士忌。
“……哦?热托迪?”一个醉眼朦胧的客人伸出手。
“不好意思,私人订制!”
古斯踢开后门。夜风扑上来,灯光被甩在身后。他没回头,径直奔向镇边那片暗影。
有人在向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