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澜吓了一跳,就见蟾蜍小二慢慢将硕大的头抽离。
大概是头太大的缘故,蟾蜍人原本弯着腰贴近薛澜,现在要把腰挺直回归站立姿势,居然还有些痛苦。
蟾蜍小二将菜单递到薛澜面前,询问:“客官,看看你要吃些什么?”
薛澜接过菜单,菜单上还沾了不少蟾蜍的粘液。
薛澜有些嫌弃,想找个地方擦擦手,可她现在被蟾蜍小二盯得太死了,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翻阅菜单。
菜单里的菜品倒还算是正常,就是价格要比外面贵三倍以上,薛澜光是看看就感觉肉疼。
最后,薛澜咬着牙点了一碗素面和一叠咸菜。
蟾蜍小二依旧保持着它那渗人的微笑,拿了菜单离去,然后“呱呱”怪叫了几声,像是在给后厨吩咐。
这家客栈上菜倒是很快,才过去没多久,蟾蜍小二就用托盘端着饭菜过来了。
可一直到菜品完全摆上桌,薛澜都没有多少食欲。
只见一小碗面上布满霉菌,像是馊了很多年一样;另外一碟小菜也是不遑多让,菜都软烂发黑到和汤汁混为一体了。
不需凑近细闻,只需坐在座位上,那股泔水桶一般的味道就直冲人天灵盖了。
如果是其他地方,薛澜直接就找店家要说法了,可奈何这是冥灵的客栈,旁边还有只大蟾蜍死死盯着,薛澜就算只是不吃,还得好好想想理由,不能让蟾蜍小二觉得自己有任何闹事的嫌疑。
祸不单行,薛澜这边正为难呢,她肚子又开始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
更灾难的是,蟾蜍小二听到了。
蟾蜍小二浑浊的眼球本来就死死盯着薛澜,这下见薛澜明明饿着却迟迟不动筷,便直接开口询问:“客官,你怎么不吃呢?”
薛澜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蟾蜍小二又道:“本店利薄,谢绝浪费。”
闻言,薛澜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就你们还算利薄?饭菜做成这样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自己现在身处险境,要被抢还是要命薛澜还是分得清的。
“没事,你先去忙吧,饭我慢慢吃,我先把饭钱给你啊。”
蟾蜍小二机械又费力的点了点它那硕大的头,眼巴巴的看着薛澜低头翻包裹。
哎,这一顿饭数额也太大了,少说也是她整整两天的饭钱,薛澜想想真的肉疼,生理性的。
薛澜哭丧着脸埋头翻包裹,毕竟心不甘情不愿,所以翻的格外慢些,想让钱在自己手里多待一段时间。
蟾蜍小二一听到钱就变得很有耐心了,也不催促,就站在那儿等薛澜上供。
薛澜暗自腹诽: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正想着,熟悉的金色光晕又在面前亮起,薛澜抬眼,就见面前的面碗和菜盘子里多了些金光闪闪的碎金。
很奇怪,在金光的映射之下,面前的饭菜好像变得不那么难吃了。
好像……还蛮勾人的。
薛澜的目光被金子吸了过去,连着手也停下了翻包裹的动作,慢腾腾拿起了筷子。
薛澜的肚子仍在咕咕叫,可她恍若未觉。
蟾蜍小二也恍若未觉。
一人一蟾俱是盯着那饭菜里的碎金,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然后同时伸出手去。
不,准确的说一个伸的是手,另一个伸的是细长的舌头。
这种现象倒是很符合人性。当某一个目标足够诱人又足够触手可得时,大家都会下意识忽略它所在的危险。
电石火光之间,薛澜停顿了一下,刹那间餐盘里的碎金就被蟾蜍小二风卷残云地扫荡一空,而碗里的饭却近乎纹丝未动。
这倒很符合蟾蜍的进食特性,它们捕食蚊虫时也可以做到这样快速而精准。
薛澜默默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蟾蜍小二。
她方才的停顿并非是突然屏蔽掉了冥灵客栈对她的蛊惑,而是在过去很多年的相似场景中,练出了较为深刻的肌肉记忆。
薛家是从薛澜这一辈才开始修仙的,从薛父往上,薛家可以说是世代打猎为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例子在打猎中并不少见,稍有不慎,猎户们葬身山谷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所以谨慎几乎是每个猎户的本能。
对于薛澜而言,面前是金子也好,是上好的灵貂也罢,哪怕周围风平浪静,慢一步做的可能是黄雀,但莽着扑上去,很可能就会落入陷阱,甚至万劫不复。
虽然最近这几年薛澜家境好了很多,薛父也不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需要时常冒着生命危险打猎维持生计。但或许是血脉相传的基因作祟,亦或者是单纯从小练就的肌肉记忆,面对眼下这样的场景,耐心谨慎就是薛澜的下意识反应。
不过还好薛澜及时停顿了,不然这掉钱眼的蟾蜍小二反过来咬薛澜一口也说不定。
说起蟾蜍小二,他是不是忘了……薛澜未付钱一事?
薛澜看着蟾蜍小二露出餍足的表情,然后怪叫了几声,就这么蹦蹦跳跳的离去了。
蟾蜍人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是配上它这幅表情,看起来总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薛澜:……
这冥灵傀儡还挺好哄的。
可短短几秒钟功夫,一群蟾蜍小二都蹦蹦跳跳的朝着薛澜围了过来,每个蟾蜍的脸上甚至都泛着孩童般的渴望和希冀。
这画面惊悚之余,甚至还带着些许滑稽,就像是一群丑小孩过来讨糖吃一样。
薛澜知道,这是因为刚才那个蟾蜍小二吃了她这里的金子。
只不过现在,那个蟾蜍小二已经淹没在这蟾蜍人群里。所有的蟾蜍人都是脸叠着脸,薛澜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或许是蟾蜍小二们的模样太过滑稽,又或者是他们的姿态太过于讨好,某一瞬间,薛澜甚至存了高高在上的心思。
她好像不再是一个穷考生,而是一个富婆,她可以挥挥手给予很多人赏赐,她可以左右别人的情绪,践踏别人的尊严。
有钱的感觉,真好。
薛澜的欲望又变成实体在增长,她面前餐桌上的饭菜里又开始生出碎金,一粒一粒金光熠熠。
蟾蜍小二们咽了咽口水,待看着碎金越生越多时,他们的神色开始疯狂。
终于,在某只蟾蜍小二按捺不住扑上去之后,所有蟾蜍小二一拥而上。
推搡之中,薛澜被挤的跌坐在地上,但她好像失去了痛觉,阴冷的地板在她身下有如云端,她兴奋地忘乎所以,连哄抢的那群蟾蜍人仿佛都看不见了,她的眼前只有金光闪闪的一片金山。
有钱,真好……
如果这是做梦,那么对于薛澜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美梦。
她无数次的想要变有钱,有钱了以后她就不用舟车劳顿的去考试,就不用精打细算考试中的每一笔花销,甚至她不考试都可以。有了钱她就可以给予父母富足的生活,他们就可以拥有更多的尊严,拥有说不的底气,甚至……拥有自由。
薛澜对着眼前的金山伸出手去,她看着自己手臂的颜色好像变得奇怪,像是变成了陈年的老树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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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关系,她有钱啊。
对面的金山金光熠熠,偶有角度反光能映射出她现在的模样——她似乎变得苍老了,好像精神萎靡,头也开始变大……
还有,她的眼眶也开始凹陷,两个眼球以极其可怕的模样凸起,薛澜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变成一只蟾蜍。
不过没事,她有钱了啊!
这个世上多的是人靠出售自己换钱,有人出售的是自己的头脑,有人出售的是自己的腿脚,还有人出售的是自己的手……大家在自己的岗位上勤勤恳恳忙碌一辈子,多的是人熬坏了身体,枯萎了身心,丢弃了自尊,但还换不来钱啊!
现在虽然逐渐变成了蟾蜍,但好歹也是有钱了啊!
薛澜的皮肤溃烂速度极快,刚才还是手臂,现在就已蔓延至脖颈、下颌处。
薛澜看到那座金山在向她招手。
巨大的金手朝着薛澜伸过来,刚开始还是颇为友好的样子,像是对薛澜的一种引诱和试探,待那金手凑至薛澜近前时,竟是直接扼住了薛澜的咽喉。
好想……好想要啊……
薛澜的面部皮肤也开始溃烂,但她恍若未觉,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有钱的幻想。
这是最危险的信号,当薛澜的整个头溃烂完后,她将彻底失去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蟾蜍人,一个只属于冥灵的傀儡。
“砰”的一声,整个世界开始地动山摇,一个比这座金山庞大数倍的云层拟合而成的薛澜虚像在金山后面缓缓站起,居高而下的看着握着薛澜咽喉的那只金手。
或许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压,金手变得瑟瑟发抖,甚至好像有了些汗流浃背的意味。
是法相天地。
冥灵的所有诱惑都是靠蛊惑人的内心、人的神志来进行的。薛澜刚才已经几次躲过了冥灵最直接的诱惑攻击,她好不容易在冥灵无孔不入的诱惑下沦陷,怎么如此平静无波的心里会存在着这么恐怖的力量?
金山在恐惧,它知道眼前所见并非薛澜内心的全部能量,但这足以让它消失,让它再也没有胆子继续留在薛澜的心里。
哪怕,欲望已经占据了薛澜内心深处的脆弱之地,哪怕它扼住了薛澜内心的咽喉,它依然不敢继续。
冥灵施展诱惑的触角在惊慌。
这个人的内心、或者是她的意志里,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明明……明明大多数人在诱惑触及内心深处之时,就只会乖乖缴械投降了,她怎么……还能有这么恐怖的警醒和反抗力量?
这些力量深深扎根在她心底,平日里淡如空气,危机时力量却如惊涛骇浪般磅礴。
薛澜缓缓睁开眼睛,金山后那个巨大的薛澜幻想也在缓缓睁开眼睛。
一瞬间,金山崩塌,金手也化为乌有。
虚像现世,不需一拳一击,只需睁开双眼,就让那些留存的诱惑无所遁形,顷刻瓦解。
薛澜不由得暗笑:“在我的心里,不会有什么东西比我更强大。”
眼前的景象又重新回到客栈,薛澜躺在地上,数只蟾蜍人还围在薛澜的餐盘前仔细搜刮。
薛澜这才明白,这些靠她欲望幻化而成的金子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她的欲望和意念被蚕食殆尽,她依然会被这冥灵不攻自破。
届时,她依旧会变成这冥灵的傀儡。
薛澜克制自己停止所有对金钱的幻想,围在餐桌前的蟾蜍人吃不到金子,只能焦急的不断在餐盘里翻找。
薛澜移开目光,发现角落里还有两只蟾蜍人在翻找她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