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执灯引 > 33. 灯下逢君
    第二天傍晚,祁佳年悠悠转醒,入目便是陌生的雕花帐顶。她头痛欲裂,捂着头坐起身来缓了缓,环顾四周,发现此处并非书院居所,而是一间陈设雅致的客栈厢房。

    窗扇半开,暮色从镂花窗棂间漏进来,将桌案上那盏燃起的灯盏镀上一层淡金。

    一抬头,她余光便瞥见桌面茶具之下压着一张纸笺。

    近看,墨迹淋漓,字势婉若游龙,不过寥寥数言:“我有事需处理,晚些来找你,记得多念。”

    祈佳年:“……”

    她把纸笺往桌上一拍,大怒道:“我就知道又是你搞的鬼!这又是把我带到了什么鬼地方?”

    她试着在识海里唤了两声,果然寂静如空谷,连一丝回响也无。风满楼当真走了。

    祈佳年心想,走了好,眼不见心不烦,你走了我也走,反正你也逮不住我。

    她走到铜盆边准备洗漱,垂眼间却在铜镜中瞥见自己的模样,不由得猛然一怔。

    镜中之人不像是段平乐那般稚钝的脸颊,倒像是她记忆深处那张熟悉的面孔。

    不过不完全像,约莫有个七八分相似,那是她自己!那个在春江秋月宫墙上策马扬鞭的祁佳年,那个在妙音楼拨弦弄曲的银翎神女。

    相貌在渐渐重合。

    风满楼寄身于识海之中的这些时日,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修为略有进益、灵力运转顺畅了些,从未想过连这副躯壳都在随着那缕魂的融合而悄然变化。

    祈佳年不禁恍然大悟,原来风满楼寄居在她识海内不是无所事事的,至少凭借着当时小慧给予的记忆,使鬼画符易容之术让她了恢复的模样。

    这是她这半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一时间,倍感心中酸涩。

    镜中之人发髻端正,簪着满头珠翠银簪,朱唇一点红,眉梢描得细长而柔和。衣着也被人重新拢过,端正得不染一丝褶皱,处处透着妥帖。

    指腹一触,发现这是一套崭新的罗裙,衣料是上好的朱红锦缎。祈佳年有感而发,这么名贵的衣料材质,她已经好久没穿过了,上一次还是在春江秋月。

    风满楼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画技倒是正经的,不想连易容梳妆这等细事竟也做得这般周到。

    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欣赏一会儿,语气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道:“好吧,这次就原谅你,也谢谢你。”

    话一出口,她即刻反应过来,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自言自语道:“呸,祈佳年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说着,她推门而出,便见廊道尽头立着三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白云书院那三位最叫人头疼的人物。

    叶轻舟正倚着廊柱嗑瓜子,江飞尘蹲在栏杆上逗檐下挂着的笼中鸟,邵梁则笔直地站在几步开外,一动不动。

    祁佳年蹙眉,随即走上前去,扬声道:“喂,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叶轻舟气色极好,面色红润,显然酒已经醒透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像活见鬼,“这位姑娘,咱们认识吗?”

    江飞尘也道:“乞巧节很正常,像我们这么帅的就是很容易被小娘子莫名其妙搭讪。”

    邵梁不语。

    闻言,祁佳年一愣,随即火气腾地蹿了上来,“翻脸不认人?你几个找骂?”

    果不其然,他们没认出来。

    叶轻舟被她这一吼,猛地把瓜子壳一吐,端详了她一阵,恍然大悟,“段平乐?你打扮成这样,弃学了?要去相亲嫁人了吗?”

    江飞尘从栏杆上跳下来,也跟着凑近了看,然后啧啧称奇,“差点没认出来,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段哥去哪儿了?如今倒像换了个……人。”

    他说到“人”字时微微一顿,似乎也觉得哪里说不上来,只挠了挠头。

    邵梁站在一旁,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祁佳年的脸,片刻后道:“这才是她自己。”

    祁佳年下意识看向他,感觉他应该心中起疑了,却没想到,邵梁补了一句,“女子爱打扮,不足为奇。”

    祈佳年大松口气。

    叶轻舟听了,觉得有理,评价道:“也是,确实肤白貌美,比在书院天天穿得像个黄脸婆强多了。”

    祁佳年攥了攥拳头,正要上前,叶轻舟见她已动怒,忙一缩脖子,退后半步,两手一摊,“行了行了,你现在是女子,我不跟小女子一般见识,等你回书院换回那副黄脸婆扮相,我再好好收拾你。”

    江飞尘在栏杆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头栽下去。

    祁佳年懒得接他这话茬,正经问道:“这里是哪儿?”

    叶轻舟摸了摸手指,头也不抬,道:“青州城正街东门柏兰客栈。”

    风满楼居然把她带来青州城了!

    “谢了。”说话之余,祈佳年目光扫了一圈,没见那道素白身影,便问道:“嗯?许星河呢?”

    叶轻舟将剩下的瓜子往袖袋里一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口道:“在客房里面躺着的。书院里闷得慌,我就下山来逛逛,结果那家伙睡了一整天都没醒,我只好把他一道扛过来了,不过现在喝了醒酒汤,多半是醒了。”

    祈佳年道:“你不怕他知晓你昨夜对他的行为,醒来找你算账吗?”

    叶轻舟摆手道:“怕什么?喝多了是想不起昨晚的事儿的。”

    祈佳年略一思忖,好像自己确实也对昨晚之事印象不深了。

    叶轻舟道:“还有事吗?没事哥几个就叫上许星河一起去潇洒了。”

    他说着,双手揽住邵梁与江飞尘的肩,一脚踹开旁边的房门,三人鱼贯而入,门板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上了。

    祈佳年:“……”

    也罢,来都来了,她也打算独自去逛逛。

    青州城的街巷热闹非凡,入眼便见一位商贩支摊卖着各式各样的彩灯,有圆似满月的纱灯,有裁作莲花状的绢灯,也有扎成鸳鸯、鲤鱼模样的彩灯,绝美至极。

    小贩热火朝天叫卖道:“来来来,姑娘,买我的灯笼吧!物美价廉,五文钱一对,好事成双咯。”

    祈佳年诚然婉拒了。

    沿街的摊位一间挨着一间,卖糖人的老汉手捏一把铜勺,在铁板上浇出一只展翅的蝴蝶,举起来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孩童;卖胭脂水粉的摊前围了三五个姑娘,正低头试着一盒新研的口脂。

    祈佳年边走边观望,只见一方摊位摆满了红线同心结,长短粗细各不同,颜色从朱红到浅绯,色泽饱满,心觉稀奇,不由得多留意了两眼。

    摊主是个女娘,嘴甜地对祈佳年道:“姑娘来一根我的同心结吧,保你今晚觅得如意郎君归呢。”

    女娘太过热情,导致祈佳年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摇摇手道:“谢了,暂时不需要,祝生意兴隆。”

    说着,她目光一转,立刻又被某处花灯摊位吸引,风风火火迎上去,端详起摊上一盏无骨花灯。

    这灯身极美,裁作莲花状,瓣瓣分明,灯芯处透出一团温润的暖光,像极了当年春江秋月里她为百姓执灯引归途时手持的那盏耀世金莲。

    她心头微微一动,正要开口询问价钱,一只手却从旁伸出来,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住了灯柄,另一只手递出钱袋,道:“这是三锭银子,我要了。”

    他这三锭银子,足足是那盏灯标价的三倍有余!

    祁佳年心中不悦,抬眼便瞪了过去,却在对上那张脸的瞬间,微微怔住了。

    这位男子相貌极为俊俏,鼻梁高挺如削玉,眉骨利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自带一脸贵气。

    他身披一套朱红锦袍,袖口以金线绣着缠枝纹,腰间系有一条编了细密结扣的绦带,尾端垂着两枚小铃铛,走动时叮当作响,艳而不俗,张扬而不轻浮。

    祁佳年看着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分外眼熟,可脑子犯浑,硬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对方察觉到她在打量自己,微微偏过头来,目光与她对了个正着。

    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虎牙,衬着那张俊美到近乎招摇的脸,竟凭空添了几分少年的顽劣气。他将那盏无骨花灯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灯影在他袖口和指间流转,玩味十足。

    祁佳年听那笑声,心下一动,又仔细辨了辨这人的音色,难以置信,压低声音试探道:“……风满楼?”

    风满楼装模作样地垮下肩,微微皱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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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卖惨,“小铃铛,你终于认出我了。”

    祁佳年瞪眼道:“你说的去处理事情,结果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什么大事,随便交代几句就好了。”风满楼将花灯提在手中,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袖口,拉着她转身汇入人流,“说完就来找你了。”

    祁佳年跟着风满楼走了几步,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被动了。

    暖红的衣料在灯影里翻卷,袖口下的手指隔着布料捏着她的袖沿,一牵一引,不轻不重。

    这感觉很奇怪,她曾与他在识海里共处了半载之久,顶多就是多个人聊天解闷,偶尔争夺一下使用身体的主权。可此刻不同,此刻他不在她识海里,不在她耳畔低语,而是货真价实走在她半步之遥的地方,衣袍上传来极淡的墨香,袖口偶尔蹭到她的腕侧,带着些许陌生的温暖。

    她忽然觉得肩上空落落的,又觉得袖口那一点牵力沉得不像话,一时间挣脱不开。

    祁佳年心觉尴尬,试图缓解这氛围,道:“你穿成这样跟新郎娶亲似的,不怕张扬惹出事端?”

    话一出口,才发现更不对味了。

    他是新郎,那我是什么?低头一看自己的朱红锦缎罗裙,欲哭无泪。

    风满楼似乎并未细品她的措辞,只是轻描淡写道:“不会,因为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见过我真容之人。”

    闻言,祈佳年抬眸看着他,心想,原来他真的是对我坦诚相见了。

    风满楼也偏头垂眸看向她,“这么入神的盯着我,在想什么呢?”

    祈佳年立马回过神,干咳一声,道:“想你穿这衣裳颜色艳了些,你当真喜欢?”

    风满楼低头看着自己一袭红衣,抬头问:“如何?我穿着不合身吗?”

    祈佳年别开目光,“配你的话,甚好。”

    风满楼道:“有眼光。”

    二人在人来人往的石板路上并肩前行,偶尔有行人推搡而过,祈佳年忽然察觉,风满楼不自觉的拉她衣袖的力度重了几分。

    祁佳年跟着风满楼穿过两条街,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祈佳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风满楼道:“听说前头那条街上有座庙会,供奉的神灵祈愿极灵验,心想事成,我去见识见识,你应当也会喜欢。”

    祁佳年心想,她确实自小就爱逛庙会,她有个信神信佛,总是遇到事就喜欢把铜板一枚一枚投进功德箱里各种许愿。

    春江秋月未灭时,每逢初一十五,她要溜出宫去,挤在百姓堆里看杂耍、吃糖人。她父皇总说她没有公主的样,她却振振有词,说:“佛祖普度众生,神仙面前,人人平等。”

    她没想到风满楼连这种细枝末节都知道。转念一想,他读取了小慧的全部记忆,自然将她那些少年时的脾性喜好一并收进了眼底。

    只是没想到,他会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祈佳年垂眼看着自己脚下被灯火拉长的影子,心里漫上一股温意,可那温热很快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如今背负着亡国之仇、神器之责,春江秋月尚未复兴,仇家尚未现形,哪来的心思一直闲玩下去。

    她认为,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风满楼太随心所欲了,像一缕来去无定的自由风,而自己,是一棵被根系钉在土里的树。

    正想着,风满楼忽然放慢了脚步,偏头问她:“你不好奇我去做什么了?”

    祁佳年回过神来:“那是你的私事,我怎好意思多问。”

    “你问我便答。”风满楼忽然目不转睛盯向她,“我可是十分有诚意的。”

    祁佳年实在招架不住这真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那这位小郎君,敢问,你方才为何事所忙啊?”

    风满楼左右看了看,街上人潮渐密,灯火喧嚷,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

    他微微侧身靠近了祈佳年些,贴耳低语道:“此处人多眼杂,庙会还未开市。先找个馆子坐下,点上几个好菜,饱腹一顿,我再慢慢同你说。”

    想了想,他补了一句,“是关于你的宝贝的。这回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