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执灯引 > 14. 半山引途
    第二天一早,叶轻舟是被邵梁摇醒的。

    “少爷,有客。”

    叶轻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邵梁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谁啊……这么早……”

    “许星河。”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叶轻舟瞬间清醒。

    “什么?!”

    他腾地坐起来,差点撞上邵梁的下巴:“许星河来了?现在?在哪儿?”

    “前厅。”邵梁面无表情地顿了顿,“老爷正在接待。”

    叶轻舟:“……”

    完了。

    他爹叶有良是个什么样的人?

    用江飞尘的话说,那就是“叶叔叔往那儿一站,方圆十里的蚊子都不敢喘气儿”。

    叶家世代经商,到了叶有良这一辈,已经把生意做到了大半个修真界。叶轻舟从小就被他爹拿“咱们叶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也不能给你祖祖辈辈丢人”这种话念叨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现在许星河登门,他爹还亲自接待——指不定告他黑状。

    叶轻舟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袍就往外冲。

    前厅里,气氛比叶轻舟想象的……要平和得多。

    叶有良端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下首的客座上,许星河一袭素白衣袍,坐姿端正如松,微微垂着白瞳眼眶,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波澜不惊的神情。

    “许公子请用茶。”叶有良放下茶盏,语气温和,“这是今春新采的云雾尖,不知合不合口味。”

    许星河端杯礼貌式的小尝一口,微微欠身:“叶伯父客气了。晚辈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哪里哪里,”叶有良笑了笑,“你与犬子同窗,便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叶轻舟躲在门外,听着这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爹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跨进门去,“许……许兄来了啊。”

    平日里叶轻舟唤他一声许宗师,不过是褒义之词,实则两人同修同处一个学室,辈分不分上下,兄弟相称也不为过。

    叶有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叶轻舟假装没看见,一屁股坐到许星河旁边的椅子上,干笑两声:“许兄怎么亲自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许星河微微侧首,面向他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轻舟被他这一问噎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叶有良看了看两人,慢悠悠地起身:“既然你们小辈有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叶轻舟一眼,“好好招待许公子,别丢了我叶家的脸。”

    “我知道了老头。你走好——”

    叶有良前脚刚走,叶轻舟后脚就凑到许星河跟前:“许宗师,你是收到我的飞鸽传音来的吧。”

    “是的。”许星河道:“收到了。”

    “那你怎么想的?”

    许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再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那动作不紧不慢,看得叶轻舟心里直痒痒。

    “你信上说,”许星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妖兽幻化成我的模样,骗你解了禁制。”

    叶轻舟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对。”

    “你说,”许星河顿了顿,“你是为了救我,才中了它的圈套。”

    叶轻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是……是吧……我怀疑过不对劲,但是为时已晚了。”

    “所以,”许星河微微侧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仿佛正看着叶轻舟,“我也有责任。”

    叶轻舟被他说得脸上一热,硬着头皮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要是不愿意来,我不会……”

    “我愿意。”

    叶轻舟一愣。

    “为什么?”

    许星河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轻,却让叶轻舟莫名觉得安心,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许星河确实如他所料一般,答应得很干脆。

    “你……你就这么答应了?”叶轻舟试探他,“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许星河站起身来,“那妖兽既幻化成我的模样,便与我脱不开干系。况且——”

    他顿了顿,微微垂眸。

    “半山听被它带走,此事非同小可。若能寻回,也算为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叶轻舟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灵球赛那日,许星河也是这样,云淡风轻地对祁佳年说“我帮你赢”,然后真的就帮他们赢了。

    这个人,怎么永远都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行!”叶轻舟一拍大腿,站起来,“有许宗师出马,咱们胜算就大多了!等我们几个凯旋归来之时,我一定大设宴席,盛情款待您,喝最烈的庆功酒!走走走,我带你去找段平乐他们,咱们从长计议——”

    “在下素不饮酒,叶大少爷有心了。”许星河抬手止住他,“且慢,还有,令尊方才说,让我留下用午膳。”

    叶轻舟:“???”

    他爹留许星河吃饭?

    许星河浅笑一下,又说:“叶老爷说,想与我谈谈‘犬子在书院的表现’。”

    叶轻舟:“……”

    完了。

    他爹果然要打听他的黑历史了。

    “别了吧,许宗师,你日理万机,难得有空协助我们斩妖除魔,我们快快启程,办正事要紧,别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上费神哈。”他凑近一步,小声嘟嚷,

    许星河却道:“是吗?我倒认为,说两句也无妨。”

    “那你能不能尽量委婉一些……”叶轻舟缓缓道:“就是我那些不太光彩的事,能不能少说两句?我不是怕那老头抽我,我是觉得他整日唠唠叨叨太烦了。”

    许星河沉默须臾,那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道:“比如?”

    “比如灵球赛那次——”叶轻舟刚开了个头,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那次我不是赢了吗?”

    “赢了是赢了,”许星河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手段太狡诈,被理枝追着绕场跑了三圈。”

    叶轻舟:“……”

    “还有上次武修课,”许星河继续,“你被邵梁撂倒了七次。”

    叶轻舟:“……”

    “还有上上次……”

    “行了行了行了!”叶轻舟连忙打断他,“许宗师,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给我留面子。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我爹早就对我没指望了。”

    许星河唇角微微一扬,没有再接话。

    叶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明明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知道,太心细了,多半是他爹暗中派来监视他的。

    一定得防!

    午膳过后,祁佳年和江飞尘也到了。

    四个人围坐在叶府后院的凉亭里,石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那是叶轻舟从他爹书房里顺出来的,据说是当年某位游历天下的修士留下的手笔。

    “咱们得先弄清楚,”祁佳年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那妖兽往哪个方向跑了。”

    “这怎么弄?”江飞尘挠头,“它飞得那么快,咱们又没长翅膀。”

    “可以打听。”邵梁难得开口,“那妖兽带着半山听,若是吹响,必有异象,查查周边的地带可有灵异事件发生。”

    叶轻舟眼睛一亮:“对!那箫声能撼动心神,要是那畜生真的吹了,肯定会闹出事。”

    “问题是,”江飞尘皱眉,“去哪儿打听?”

    四人面面相觑。

    半晌,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往东。”

    众人齐齐看向许星河。

    他坐在凉亭一角,微微垂着眼,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什么?”叶轻舟问。

    “那妖兽,”许星河道,“往东去了。”

    “你怎么知道?”

    许星河沉默了一瞬。

    “耳朵,听。”

    四人皆是一愣。

    “往东……”祁佳年对这方地带并不熟,问:“东边有什么?”

    “很多。”邵梁道,“城镇,山川,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春江秋月国都的旧址。”

    凉亭里忽然安静下来。

    祁佳年的手指微微一顿,落在地图上一个褪色的标记上。那两个字她已经看过无数遍,此刻却觉得格外刺眼。

    春江……

    她从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那个百年前一夜覆灭的国度,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缠绕着她的心神。

    “春江秋月国都旧址……”她喃喃重复。

    “怎么了?”叶轻舟凑近,“你知道那儿?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祁佳年摇头又点头。

    搞得叶轻舟云里雾里的。

    “你这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我知道一些,”祁佳年说:“但不多,听路人随便聊了几句。”

    她没有多说。

    有些事,她也不能多说。

    “不管怎么说,”叶轻舟一拍桌子,“咱们先去东边看看!反正也没有别的线索,走一步看一步呗!”

    江飞尘纳闷道:“你这叫策略?”

    “这叫直觉!”叶轻舟撇了许星河一眼,笑嘻嘻道:“跟咱们许宗师学的。”

    “真的假的。”江飞尘半信半疑,“你这么相信他?”

    叶轻舟没好气道:“难道相信你?”

    江飞尘道:“相信我大家就得回炉重造了。”

    叶轻舟道:“算你还有自知之明,那还那么多废话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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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飞尘摸摸鼻子躲开了。

    这时,邵梁忽然起身朝院外望了。

    “少爷,”他看向院门的方向,“有人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少爷,”管家躬身道,“书院派人送来的。”

    叶轻舟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祁佳年问。

    叶轻舟把信递给众人。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汝等既已离山,便好自为之。那妖兽名曰‘幻面’,擅化人形,善蛊人心。其逃遁之处,或与春江旧事有关。另,半山听乃银翎神女之物,若得之,可借线索寻其余九器。十方神器归一之时,银翎神女还阳之日,春江秋月恐有希望复兴,查清当年灭国的真相,公之于天下,还百姓一个公道。这于神界而言在三界扎根更为稳固。于你们白云书院弟子而言,借十大乐器提升修炼大有益处。使命紧要,切记,切记——元清子。”

    四人看完信,面面相觑。

    “与春江旧事有关……”祁佳年喃喃重复,“寻回其余九器……银翎就能还阳吗?是指重塑肉身吗?还是说……灵体归位?那我的亲情子民都能活过来了吗?”

    她忽然想起那本薄薄的册子,想起上面记载的十大乐器——惊涛弦、炊烟笛、凤鸣、锁麟囊、半山听、惊梦、经年、昭雪、春雨、渡水。

    十件法器,散落人间。

    而现在,其中一件被那妖兽带走,下落不明。

    “若是有心之人利用,必将天下大乱。”元清子的话犹在耳畔。

    她抬起头,看向亭外,眼眶不禁红润,鼻尖添上一抹酸涩。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满院花木葱茏。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阳光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看来当年春江秋月一案,确有蹊跷,放任不管,只怕千万生灵难以安息。我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既然遇到了,就算我倒霉吧。”叶轻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咱们顺藤摸瓜,先去东边,边走边打听,一路寻线索……至于兵器——”

    他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叶家的库房虽然比不上书院的藏宝阁,但几件趁手的家伙还是有的,至少打不过还能跑。”

    江飞尘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要——”

    “你要什么要,”叶轻舟白他一眼,“你拿一些灵丹妙药,作后援。”

    江飞尘面无表情:“哦。”

    许星河坐在角落里,唇角的弧度依旧很浅,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入夜。

    叶府的客房安静得出奇。

    祁佳年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那封信,那张地图,那个往东的方向。

    春江国旧址。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这几个刻骨铭心的字……让她心太疼了……焦躁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她听见一阵箫声。

    那箫声清越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她循着箫声走去,穿过一片迷雾,眼前忽然出现一座亭子。

    半山亭。

    亭中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背影,一袭灰色衣袍裹在身上,月色朦胧,叫人看不清晰他的模样。

    祁佳年走近些,想看清那人的脸……

    箫声戛然而止。

    那人回过头来。

    却见脸上扣着一张木质面具,眼睛是他露出的唯一真实的地方。

    他眼型是狭长上挑的丹凤眼,但弧度却是极为柔和,眼尾不似刀锋犀利,倒像毛笔轻轻勾出的一笔,圆润而不失力度,清亮如星。

    他开口,声音清朗饱含笑意,却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陌生。

    “小铃铛,我等你很久了。”

    祁佳年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微明。

    她躺在榻上,浑身冷汗。

    那箫声……那目光……那话语……是风满楼吗?

    可风满楼怎么会吹她的萧?她安慰自己,想必是自己精神错乱了,梦本就不真实,何必大惊小怪呢?

    她一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心口,另一只手端来茶水喝着顺了顺气。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才起身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叶轻舟的院子里传来江飞尘的大呼小叫,“阿澜!起床了!今天不是要去库房挑兵器吗?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再拖下去没时间了!”

    她抬头看向东方。

    太阳正从那边升起,染红了半边天。

    她无奈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这祖宗在山下等着讨债呢!”

    说完,她关上窗户,开始洗漱起来。

    门外,江飞尘的喊声还在继续,闹的整个院子沸沸扬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