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地球公转轨道跨越春分点,太阳直射点回到赤道并继续向北半球移动。北半球接收到的太阳短波辐射能量稳步增加,海洋表层水体开始吸收热量,水温出现微小的上升。但在海洋流体力学的垂直分布中,这种热量交换仅仅局限于海平面以下一百米左右的混合层。
在两百米深度以下的深海,阳光无法穿透水体的阻挡,光子能量被彻底吸收耗尽。这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在二至四摄氏度,绝对的黑暗与随深度线性递增的庞大静水压力,构成了这片广袤水体最基础的法则。
太平洋的深海之下,大西北铺设的长达数千公里的被动声呐阵列系统,正以固定的频率将捕捉到的低频声波转化为电信号,通过海底同轴电缆传回台湾岛的地下数据处理中心。美国海军的补给船队和航母编队的航迹,在这些压电陶瓷水听器的监听下,转化为纸带上波动的曲线。
信息的单向透明已经实现,但在武力投射的维度上,大西北的海下力量依然面临着一道无法通过增加柴油机马力来逾越的瓶颈。
传统的常规动力潜艇,其水下航行的能量来源是庞大的铅酸蓄电池组。在物理化学反应中,铅酸电池放电生成硫酸铅和水,消耗硫酸,导致电解液密度下降,电压衰减。当电池电量耗尽时,潜艇必须上浮至海面,或者伸出通气管,吸入大气中的氧气,启动柴油发电机进行充电,将硫酸铅重新还原为二氧化铅和海绵铅。
在过去,黑夜和海浪是潜艇上浮充电的天然掩护。但随着微波雷达技术的小型化,美国海军的反潜巡逻机和驱逐舰装备了厘米波对海搜索雷达。雷达发射的电磁脉冲无视光线和云层,能够清晰地捕捉到海面上哪怕只有几十厘米直径的金属通气管回波。
潜艇对大气层氧气的绝对依赖,成为了其生存逻辑中的死结。
为了彻底切断这根氧气脐带,大西北在渤海湾的地下全封闭干船坞内,耗费了庞大的冶金、化工和核物理资源,打造了一台能够将物理法则封闭在耐压壳内部的深海机器。
三月十日。渤海湾,葫芦岛特种地下造船厂。
巨大的地下洞库内,通风系统维持着恒定的十五摄氏度气温。几百盏大功率卤素灯将干船坞底部照亮。
在龙骨墩上,一艘呈现出水滴形、没有任何平直切面和多余突出物的庞大潜艇,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的焊接。
这是大西北海军的091型攻击核潜艇。
它的水下排水量达到五千吨。耐压壳体采用了冶金部专门研发的HY-80特种镍铬钼合金钢。这种钢材的屈服强度达到了五百五十兆帕,通过复杂的淬火和回火热处理,在保证极高抗压强度的同时,维持了优良的低温冲击韧性,防止在深海低温高压环境下发生脆性断裂。
此时的干船坞内,正在进行着潜艇下水前最后、也是最耗时的伪装作业——铺设消声瓦。
潜艇在水下航行时,不可避免地会反射敌方主动声呐发出的声波。为了吸收这些声波能量,降低雷达反射截面积,潜艇外壳必须覆盖一层特种声学材料。
在船体的左舷外侧,几名穿着防毒面具和工作服的技术工人,站在液压升降平台上。
他们的面前,堆放着大量尺寸为五十厘米见方、厚度为五十毫米的黑色橡胶方块。
“橡胶表面清理完毕,无油污和氧化层。”一名工人用蘸有丙酮的无尘布擦拭着HY-80钢板表面,随后向涂胶员示意。
大西北化工局提供的消声瓦,并非普通的实心橡胶。其内部布满了经过精确声学计算的大小不一的圆柱形和锥形空腔。
当敌方主动声呐的声波撞击到消声瓦时,声波进入橡胶内部的空腔。声波的机械振动导致橡胶高分子链发生内摩擦,将声学机械能转化为微小的热能散发掉。这种共振吸声原理,能够将潜艇对一千至十万赫兹频段声波的反射率降低百分之九十以上。
涂胶员拿起一把特制的喷枪,将双组份环氧树脂结构胶均匀地喷涂在钢板和消声瓦的背面。
这种胶水必须在海水浸泡、巨大水压以及数十年温度交替中保持绝对的粘接强度。一旦有一块消声瓦在深海中脱落,水流流过空缺处产生的湍流噪音,将比没有消声瓦时更加致命。
工人将消声瓦对准钢板,用力压紧。
随后,另一名工人推来一台带有真空吸盘的电磁加热压实机。吸盘吸附在消声瓦表面,抽走夹层中的空气,形成绝对的真空负压。加热线圈启动,将温度提升至八十摄氏度。
“保压固化二十分钟。监测树脂交联反应温度。”技术员看着控制台上的数据。
在这二十分钟内,环氧树脂发生不可逆的高分子交联固化。数万块这样的黑色橡胶方块,如同鳞片一样,被一块块地贴合在五千吨级潜艇的表面,将其包裹成一个在声学维度上几乎不存在的黑洞。
在干船坞的另一端,无损探伤组的工程师正在对耐压壳的焊缝进行最后的声学验证。
工程师手持一台超声波探伤仪的探头,在涂满耦合剂的焊缝表面缓慢滑动。
超声波脉冲射入四十毫米厚的合金钢板内部。如果焊缝中存在直径超过零点一毫米的气孔、夹渣或者微裂纹,超声波在遇到不同密度的介质界面时会发生反射。
工程师紧盯着仪器屏幕上的示波曲线。
“A区十三号环缝,声波穿透正常,底波反射清晰。未发现缺陷波峰。”工程师在检验单上盖下合格的钢印。
在外部结构紧锣密鼓地收尾时。
潜艇内部的核心区域——反应堆舱,正在进行着点火前最严苛的物理与化学检测。
这艘潜艇的动力心脏,是一台输出热功率达到九十兆瓦的压水型核反应堆。
为了将反应堆塞进直径只有十米的耐压壳内,工程师们采用了极其紧凑的布局。沉重的压力容器由高强度不锈钢锻造而成,外部包裹着厚达两百毫米的铅板和含有碳化硼的水箱,用于屏蔽核裂变产生的致命伽马射线和快中子。
反应堆一回路的水化学控制,是决定整个系统能否安全运行的基础。
在反应堆副控室,化学技师李华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正在通过取样管对一回路冷却水进行滴定分析。
一回路的水直接流经反应堆堆芯,负责带走核燃料棒裂变产生的数百度高温。在一百五十个标准大气压的压迫下,这些水即使达到三百摄氏度也无法沸腾。
“取样冷却完毕。开始测定硼酸浓度。”李华将水样注入烧杯。
压水堆的功率控制,除了依靠固体的机械控制棒,还依赖于溶解在一回路水中的硼酸。硼-10同位素具有极高的热中子吸收截面。通过改变水中硼酸的浓度,可以均匀地吸收堆芯内多余的中子,实现对反应堆功率的缓慢、整体性调节。
“硼酸浓度一千两百PPM。符合冷态停堆临界安全标准。”
随后,李华开始测定水中的溶解氧含量。
高温高压下的氧气会对反应堆的锆合金燃料包壳和不锈钢管道产生严重的氧化腐蚀。
“加入联氨进行除氧。监测PH值。”
联氨在高温水中与溶解氧发生化学反应,生成对系统无害的氮气和水。同时,为了维持一回路水的弱碱性环境,防止酸性腐蚀,李华通过加药泵注入了精确计量的氢氧化锂。
“一回路水质分析全部达标。溶解氧低于零点零一PPM。电导率正常。”李华将报告通过气动传输管送往主控室。
三月十二日。
反应堆舱内,气压被通风系统维持在负压状态,确保任何可能泄露的放射性气体都不会流入潜艇的其他生活舱室。
两名穿着全封闭白色防辐射服的操作员,端坐在反应堆主控台前。
墙壁上的指针式仪表和由晶体管控制的报警指示灯矩阵,显示着这台核子机器的所有参数。
“反应堆冷态水压试验完成。一回路系统保压一百五十兆帕,持续二十四小时,压降为零。主泵密封性能完好。”动力军官赵学森盯着面前的主系统压力表,声音平稳。
一回路的主冷却剂泵,采用了大西北自主研发的无泄漏屏蔽泵。转子完全浸泡在三百摄氏度的高压水中,由定子产生的交变磁场隔着薄薄的哈氏合金屏蔽套驱动。转轴依靠高压水膜形成的流体动力滑动轴承支撑,彻底消除了传统机械密封必然存在的泄漏风险。
“二回路循环泵启动。蒸汽发生器液位正常。”
赵学森拿起主控台上的红色送话器,接通了位于潜艇舯部的指挥舱。
“报告艇长。反应堆各回路及辅助系统检查完毕。申请进行首次临界点火操作。”
在潜艇指挥舱内。
艇长林渊站在潜望镜基座旁。整个指挥舱的灯光被调成了冷色调。这里没有常规潜艇那种柴油机的浓烈气味。
“批准进入临界状态。全舰进入一级静默。”林渊下达了指令。
这道指令,标志着这艘五千吨级的钢铁机器,即将唤醒它腹部的那颗微缩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