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钱?"
林墨言简意赅。
"贵客爽快,鄙人也交个底。"
文先生扳着指头,"这钗当年是一位落魄的老散修抵到楼里的,老人家不肯说来历,只咬定是祖上从一处上古洞府里请出来的。楼里三位鉴师联手验了七天,验出两样铁打的东西:其一,玉料确是绝迹的暖魂玉,做不得假;其二,那缕先天清韵入玉至少万年,绝非后天温养。"
"就冲这两样,楼里给它定的档,压过一整柜的金玉俗器。"
"可惜啊,识货的少。"
文先生摇头苦笑,"来楼里买贺礼的,十个有九个要的是金光闪闪、一摆出来满堂喝彩的排场货。这等内秀的东西,标价一挂,人家只当楼里拿素钗宰客,一压就是五六年。"
"灵石作价,楼里挂的是六位数。"文先生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随即话锋一转,笑容里透出几分实在,"不过,贵客要是还用方才那种品质的丹药付账……"
"三十枚。"
"拿走。"
林墨眼皮一抬。
三十枚。
这胖子,倒也不是真的黑心奸商。收了他六枚丹的好处,这个价,给的是实打实的人情价……那种品质的神火灵丹,放在这楼里论枚记档,三十枚,比六位数的灵石标价,便宜了何止两成。
"成交。"
林墨没有半分含糊,手腕一翻,三十枚金灿灿的丹药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一小堆缩微的金山。
文先生眉开眼笑,一枚一枚验过,收账,然后双手把锦盒奉上:
"贵客,拿好。"
林墨拈起那支玉钗,在指间慢悠悠地把玩着,素白的钗身在灯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
面上,他是一个刚淘到心仪贺礼、正在盘算人情的精明散修。
脑子里,想的却全是别的事。
这钗,他压根就不是买来"献殷勤"的。
方才那一手,买的不是钗,是遮掩。一个把云顶峰婚事从头问到尾的人,若是问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一个大子儿不掏,那他问这些做什么?落在文先生这种人眼里,不起疑才怪。
可若是问完了,顺理成章地掏钱买礼,那一切就都通了……满城这几天,像他这样打听婚事行情、掂量着送礼攀附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不过是这八百分之一。
一件贺礼,把他从"来路可疑"洗成了"随大流"。
三十枚鸟粮,买个干净,值。
至于这支钗……
林墨的拇指,在那朵将开未开的玉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买都买了。
暖魂玉,凝神养魂,女孩子家贴身戴的物件。
回头真要是见着了那个丫头……
就当是爹欠了这些年的,一点心意。
当年在下界,爷俩最穷的时候,他连支像样的木簪都没给她买过。那丫头的头发,是他笨手笨脚学着编的;丫头的辫绳,是他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布条搓的。后来他一路往上爬,银子有了,灵石有了,能给的越来越多,可给着给着,给的全成了丹药、功法、护身的法宝。
首饰这种没用的东西,爷俩谁都没想起来过。
如今倒好。
头一回想起来给闺女买支钗,是从一个消息贩子嘴里,听说她要嫁人了。
林墨捏着那支素白的玉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它轻轻搁回锦盒,收进了储物戒指。
"贵客?贵客?"
文先生的声音把林墨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贵客真是好眼力,这钗压在库里五六年,识货的,您是头一个。"
文先生满面春风,显然对这单买卖满意到了骨子里,又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行情,聊了聊城里近来的趣闻,末了,他袖子一拢,面露歉意:
"贵客,实在对不住,楼里还压着几单买卖等鄙人去周旋,今日就先失陪了。"
"您若不急,尽管在这儿歇脚,茶水点心,楼里管够。"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卡片,双手递了过来。
那卡片只有两指宽,通体金色,入手微沉,正面錾着瑰宝楼的楼形徽记,背面一个古篆的"文"字。
"一点心意,贵客收好。"文先生笑道,"往后您再来瑰宝楼,不必在一楼跟那些俗客挤,把这卡片往任何一个侍者面前一亮,自有人直接把您请进贵宾厅奉茶,点名找鄙人,鄙人随传随到。"
"另外,凭此卡,楼里明面上的货,一律九折。"
九折。
在这座一掷千金的楼里,九折两个字,分量不轻。
林墨掂了掂那张金卡,心里的算盘也拨拉了两下。
这卡的真正价值,不在九折。
在"随传随到"四个字。
他往后要在这乾元城落脚办事,山脚有庄羽那条地头蛇,城里,就缺一双消息灵通的耳朵。瑰宝楼五楼的管事,四海八荒的风声都从他手里过……这样一双耳朵,养熟了,比十个探子好使。
今天这六枚丹加三十枚丹,买钗是幌子,买消息是里子。
真正划算的,是买下了这个人。
林墨也不推辞,道了声"文先生客气",随手把金卡收进储物戒指。
文先生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一礼,转身就要掀帘出门。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门帘的前一刹那。
"文先生。"
林墨的声音从背后懒洋洋地飘了过来,紧接着,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急着走嘛。"
"还有点事,想问问你。"
文先生脚步一顿,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回过头:"贵客还有什么吩咐?您松开手,咱们坐下慢慢……"
话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拧腕,想把手臂从对方掌心里抽出来。
这本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小动作。他好歹是太乙大圆满的修为,在这皇城地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寻常人等,别说攥他的腕子,靠近三尺他都能察觉。
可是。
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的手腕像是被浇铸进了一座山里,拧了一下,没动;暗暗运起仙灵再拧,还是没动。
紧接着,一股灵压,顺着那只手掌,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隐而不发。
就像深海底下的一头巨鲸从他脚边缓缓游过,连水花都没有惊起一朵,可那份沉甸甸的、一望无际的"体量",贴着他的皮肉、他的骨头、他的神魂,不容抗拒地碾压了过去。
文先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