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可夫走后，颜础润推了一切会议和工作，她将自己关在了专属的卧室里，拉上窗帘，睡了个天昏地暗。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她在睡梦中完整地记起了所有的遗失的记忆片段。
梦中的一切真实得可怕，迟来十六年的痛苦也纷至沓来。
明明危在旦夕，但颜础润此刻却露出了一个笑。
“老师，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颜础润一字一顿地道，“不依靠暗物质催生的虫洞需要高等虫族近距离提供身上一半的能量来维持，所以现在只要往能源井那里投下一枚炸弹，你就会元气大伤。”
这也是为什么罗素和他的同族们一起出现在考场上扫荡的原因。
面前的罗素有些意外：“很不错的想法，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的子弹和武器都已经消耗殆尽了，小润。”
颜础润喘着气，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导师，没有说话。
她短暂地想起了她之前和小妖怪微生墨之间的对话。
“微生墨，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什么事情？”
“一会儿我吸引那个虫人的注意力，你去找到独眼刘——”
“可是独眼刘现在已经失去意识了——”
“我知道，我当初在他后颈处植入了一枚微型炸弹，你需要做的就是把它挖出来，然后再把丢到那口能源井下，能办到吗？”
“那你怎么办？他那么强，你怎么拖——”
“微生墨，这一步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你愿不愿意去做？”
“我愿意。”
“这是炸弹的控制按钮，按下去就能引爆，引爆后你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命都交给你了，微生墨。”
砰的一声——
她用空枪向前一档，一枚光能子弹深深地陷入了她手中的狙击枪上，在感觉到手中逐渐升高的温度后，她把枪往前一丢，整把狙击枪在空中急剧膨胀、裂开最终化为一堆细密的黑色粉末，随风而散。
但危机并没有结束，颜础润眼神突然一凛，她就地一滚，避开了一连串射过来的子弹。
“小润，现在你连武器都没有了。”罗素冷酷无情地提醒道，“投降吧，你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还没到最后一刻呢，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一个焦黑皮毛上沾满血迹的四脚动物不知何时从一个隐秘的角落冲出，四脚甚至快到出现了残影，它拼命地往能源井的方向跑去，它的目的不言而喻。
罗素立即调转枪口，正准备射击那道快速移动的身影——
“老师，你的对手是我！”颜础润拿出军用匕首，咬牙就冲了上去。
“你的身手都是我教的，小润。”罗素很轻易地就避开了她的攻击，长腿向前一伸，毫不留情地踹在了她的肚子上。
这一踹的力量着实恐怖，颜础润飞出一段距离后痛得蜷缩在地，罗素趁机上前，踢飞她手中的匕首后将她的右手踩在脚下，咔哒咔哒几声——
颜础润的右手软绵绵地垂下，与此同时，罗素左手握枪，眼都不眨地朝后开了几枪，光能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微生墨的身体里，他短促地闷哼几声，再也没有了声息。
“微生墨！”颜础润终于出声喊道，并且不动声色地躲过罗素的视线，往嘴里塞了样东西。
“你们还有什么花招？小润？”罗素一脸的玩味，他瞥了一眼那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毛绒动物，然后收起了自己的光能狙击枪，弯腰捡起了之前被他踢飞的军用匕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投不投降？”
“不……投……”颜础润的声音很含糊，仿佛嘴里塞了一块棉花。
“有时候不要倔强，小润。”罗素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速度快到令人眼花缭乱，下一刻，颜础润的左手、双腿上都出现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颜础润彻底失去了作战能力，她四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无神地看着那道逐渐逼近、冷酷无情的身影。
三米，两米，一米……
“给我爆炸！”远处，原本一动不动的微生墨突然暴起，在中了光能子弹的情况下他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了能源井，往里面丢下一小块东西后，他用沾血的毛爪按下了控制器上的按钮。
井口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来了一样，罗素原本气定神闲的神情瞬间凝固，绿色的虫血自他的鼻孔、嘴角处流下，体内也骤然失去了一半的虫族能量，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擦了一下绿色的血迹，赞许道：“干得不错，小润。”
同时，一直匍匐在门口的虫族发生了骚动，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过后，一部分虫族离开了这里，不知赶往何处。
罗素凝眉感知了一下，随后笑道：“小润，就像你跟我说的那样，刘阳他们来了，还带了三门反物质大炮，嗯？居然还有校方的人？你真是让我又惊又喜啊，小润。”
他说着蹲下身，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四肢不能动弹的颜础润，他本可以直接用能量狙击枪一枪毙命，但里面的光能子弹会让人非常痛苦地死去，所以他还是拿出了那柄沾满红色血迹的军用匕首，抬手——
颜础润突然睁开眼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嘴里吐出，如一柄离弦的箭，一根刺入了罗素的额头。
那是一把非常袖珍的黑色小刀，非常适合近距离给敌人出其不意的一击，而现在这把小刀就给了罗素致命的一击。
小刀没入罗素的额头——那里存着虫族最重要的、生物能量的核心晶核，它是虫族的生命本源，一旦碎裂，无论多高等级的虫族都会难逃一死。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杀低等级虫族，那些晶核就存在于他们的头颅部位，面对化为人形的虫族，她不知道确切的晶核位置在哪里，所以她决定赌一把。
而她也确实赌对了。
汩汩的绿色血液自罗素额头上的伤口溢出，与此同时，他原本光滑的皮肤上开始慢慢浮现坚硬的黑色虫壳，那张原本还算耐看的人类脸庞也在此刻分崩离析，演变为虫族丑陋的头颅，即使以人类的皮囊生活了这么多年，在死神降临的那一刻，他还是变回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一只足有三人高、拥有黑金色虫壳的丑陋虫子。
“去支援其他伙伴，不要管我。”罗素说了一句虫族语，这句话是对着还堵在门口的虫族们说的。
“快去！”
门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虫族们明显一愣，但它们无法违抗高等精英虫族的命令，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它们离开了这里。
罗素此刻已经无法维持人身了，巨大的、丑陋的虫身歪倒在颜础润身旁，他们此刻好比是一座大山和一个小人，小人只能抬头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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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上那双通红的眼眸。
一根坚硬的虫族触须垂下，它的尾端呈尖锥形，颜础润记得，罗素曾跟她讲过，高等虫族比起其他虫族，他们靠近眼睛的位置多了一对触须，触须无比坚硬、锋利，可以轻易把一个人类开膛破肚，因此，星际联邦政府给它们取名为死亡触须。而现在，她亲眼看见了死亡触须，看着它垂落在自己胸膛上方——
死亡触须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住了，久久都没有动静。
颜础润费力地转动自己的头颅，她看着面前“高山”之上那双逐渐黯淡的眼睛，嘶哑地开口道：“杀了我。”
那双红眼睛眨了眨，那道她非常熟悉、听了三年的声音响起，宛如一声叹息：“小润……你为什么……非要来……参加考试……”
“杀了我！我知道你现在还有力气！快杀了我！”颜础润的眼睛也红了，她死死地盯着罗素，固执地道。
“我……就不……杀……”
“为什么不杀我，我可是你的敌人，我刚刚还搞偷袭……”明明她才是本场战役的胜利者，可此刻她却哭得泣不成声。
死亡触须一直没有动静，它的拥有者也一直在装糊涂和答非所问，只是喃喃道：“……你去年送给我和艾丽的驼色围巾……太丑了……以后……眼光不要再那么差了……”
时间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高山”之上的那对红眼睛瞬间变得空洞、茫然，触须、虫腿全都软软垂下，庞大的虫族躯壳趴伏在地，宛如一块僵硬冰冷的巨大化石。
“不！你为什么不杀我！？罗素！你是不是故意的！因为那些虫子，你故意对我下狠手，你故意逼我亲手杀了你！你这个混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杀了自己的导师！哈哈哈！我杀了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哈哈哈！”
二十岁的颜础润泪流满面地躺在地上，她绝望地看了一眼身旁那具巨大的虫族尸体，又瞥了一眼躺在远处生死不知的微生墨，吸了吸鼻子，被折断的双臂、双腿火辣辣地疼，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大声呼叫着自己队友的名字：“微生墨？微生墨？你还活着吗？”
“还……活着。”
“你中了光能子弹，需要水来帮你降温，否则你就死定了，听我说，你身边应该还有一把微型狙击枪，你用它冲操作台上红色的警报按钮开一枪，天花板上就会喷洒出水雾，水能降温也能让你活得更久一些！”
“好，我都听你的……你也要活着……罗素……导师也一定希望你能活着……”
“是，他一定希望我活着。”
然而四小时后，刘阳他们带领着校方一起前来、等到地上所有的队友都得到救援后，一直强撑着的颜础润终究还是崩溃了。
后面的日子，颜础润不太想回忆，无论是自己尊敬的导师变成了虫族还是自己杀了导师，这些伤痛宛如剧毒一样腐蚀着自己的内心，整整一个月，她都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艾丽导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于是，她动用自己的权限让校方给予她催眠治疗，让她忘记这一切的痛苦。
虽然遗忘之后还是要面对罗素的死讯，但她不会像之前那样崩溃、绝望，那些残忍的真相也因此沉入了记忆海洋的深处，直到十六年后才重新浮现。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联系了已经退休、现在正在橙壤星过养老式生活的艾丽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