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温觉和闻越的对话框充满了学术气息。
从宇宙的起源到时间的本质,从量子力学到广义相对论,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到艾萨克·牛顿。
有一回佘扬路过扫了眼闻越手机,还惊奇地“嚯”了声:“谈上物理学家了。你们打算冲刺诺贝尔奖?”
他们俩的聊天内容不多,胜在有来有回,二人如同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对话框里满屏的科学道理,偶尔还出现一两个晦涩难懂的名词解释——温觉自己也不懂,他上网现搜的。
如果是别人温觉早聊困了,但想到对面是闻越,就又可以坚持了。
他唯一的苦恼是自己搜索的速度不够快,又怕直接回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所以每次回闻越都要仔细斟酌,间隔五分钟甚至更久。
尽管如此,温觉依然觉得情况可控,追crush的进程稳中向好。
中间有一天,他的新晋军师23号还发信息来问进度。
23号:【你们聊得怎么样?】
温觉发出四字评价:【热火朝天】
23号:【你们都聊什么?】
温觉:【物理】
23号:【你这么喜欢物理?】
23号是闻越的舍友,温觉当然不会跟他说自己其实没那么喜欢。
他高深莫测地说:【当然】
23号:【那怎么回他消息比回我消息慢】
温觉:【你怎么知道?】
23号:【路过看到的】
温觉:【哦哦】
温觉:【他说话比较有内涵】
23号那边欲言又止,反复输入了几次,才发出来:【你喜欢这样?】
温觉:【当然】
短短两个字,让这场痛并快乐着的学术交流又续了两天。
到了上课这天,温觉打起十二分精神,心情就像即将奔赴高考考场。
跟线上聊天不同,温觉没法复制闻越说的话到网上现搜,简而言之,这是闭卷考试,而他没法作弊。
温觉在教室后排坐下来,他想到闻越说的话,还专门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旁边的空位。
“同学,这里有人吗?”
温觉循着声音抬起头,来的人却不是闻越。
“不好意思,有人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觉眼睛一亮,转头看去。
只见闻越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这个位置是给我留的。”
说完,闻越低头去看温觉。
“是吗?”
温觉用力地点了点头。
闻越跟温觉打了声招呼,在他旁边坐下来。
在闻越坐下来的那一刻,温觉全身上下的细胞都进入了战备状态。
闻越刚坐下来就问了个有内涵的问题:“昨天讨论的时间问题,你后来想了吗?”
“嗯,”温觉像个被老师抽背的学生,一板一眼地说,“宇宙在膨胀阶段处于低熵状态,但它收缩时不必经过低熵状态回到奇点……”
“无边界设想。”闻越说,“所以宇宙收缩时,时间也不会逆转。”
谈笑间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当上了物理界的伯牙子期。周围人听得匪夷所思,没想到这门不考试的选修课,竟然能有这么痴迷物理的学生。
只有温觉自己知道,他快紧张死了。
他说的这些都是他连夜背诵的,再说多两句他都要人设崩塌。
好在上课铃在他暴露之前响了,他可以装出一副要认真上课的样子,不至于太过窘迫。
闻越倒也没有吵温觉上课,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可每当温觉放松警惕悄悄转头看,他又总是巧合地转过头来,朝温觉微笑。
每次有这种情况发生,温觉就低头奋笔疾书,假装记笔记。
一节课九十分钟,温觉压根没听进去多少。
直到下课时间,闻越才问他:“你都记了什么?看你一直在记笔记。”
“就是老师讲的那些。”温觉说。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记了什么,他刚刚一直紧绷着,注意力全在旁边的闻越身上。不过,他应该是对照着老师放出来的PPT抄的。
闻越食指点了点他的笔记本,问:“我能看吗?”
笔记而已,又不是暗恋日记,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温觉爽快地点了头。
于是闻越当着他的面翻开他的笔记本,翻到今天记的这一页。
——麦克斯韦认为光的本质是电磁炉,爱因斯坦根据这个原理发明电灯泡,质能方程E=McDonald汉堡好好好。
“……”
“……”
他怎么写了这种东西!!!
这么神游的一句话,至少能掀翻三个人的棺材板。
温觉眼疾手快地将笔记本合上了。
闻越被剥夺了继续看笔记的权利,只得饶有兴味地看向温觉。
温觉:“……”
他无措地攥紧了书包,默默地转过头,直视前方。
温觉尴尬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偏偏闻越还侧头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脸一点点红透了,才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先走了。”温觉强装镇定地说。
再不放他走他整个人都要冒烟了,闻越将笔记本放回他打开的书包里,贴心地侧身让出一条路:“好。”
在闻越的目光洗礼下,温觉一手拎着还没拉上的书包,步履匆忙地溜走了。
-
温觉又碎了。他在crush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毁于一旦,文盲形象深入人心,已经不可挽回了。
回到宿舍,温觉沮丧地给23号发消息。
温觉:【要不然我还是别追了。。。】
温觉:【骗你们的其实我物理考过33分,我根本不懂物理T_T】
23号没回,可能是在上课。
温觉转头又去骚扰虞言,心灰意冷地发了句“我想死”。
温觉简单跟虞言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又说:【谁敢信我昨天还在跟他微信畅聊宇宙起源和相对论,今天就在他面前说爱因斯坦发明电灯泡。】
虞言发来一串不近人情的“哈”字,又说:【下次在饭点找我好吗】
温觉:【为什么】
虞言:【太好笑了我想留着下饭】
温觉:【。】
再不说点什么他们就该绝交了,虞言唤醒自己的善良人格,接着问:【那他说什么?】
温觉:【他没说什么】
温觉:【但是我看见他笑了……】
而且直到他走出教室了再悄悄回头,闻越都还在看着他笑。
——笑得很好看,如果不是在笑他就更好了。
虞言:【万一他是觉得你这样可爱呢】
温觉:【哈哈,是可笑吧】
温觉又发了几个爆哭表情,悲伤地说:【他可能想删了我】
发出这句话之后,温觉又点开了闻越的对话框。
他正处于破碎状态,没脸找闻越说话。所以从他回来到现在,他和闻越的对话框还空空如也。
该不会闻越已经把他删了吧?
温觉忐忑地点进闻越的朋友圈。
闻越从来不发朋友圈,刚加上的时候温觉就翻过,他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杠,现在去看还是一条杠,温觉没法从朋友圈看出他到底删了自己没有。
温觉上网搜了搜,他搜到可以用转账测试对方有没有删了自己,最后一步不支付就可以了。如果能到支付这一步,就是没有删。
学会之后,他再次点开闻越的对话框。
然后谨慎地转账一元,点击支付。
幸好,没有跳出那句“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温觉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松到一半,手机屏幕对上他的脸,接着就是“叮”的一声。
面容支付成功。
温觉:【[转账1元]】
温觉石化了。
好消息,闻越暂时还没删了他。
坏消息,他莫名其妙给闻越转了一块钱。
温觉悔恨交加。
早知道转账会成功,他就把数字填大一点了……!
现在好了,他和crush就此迎来了史诗级退展——还没跟人谈上,就把人当叫花子打发了。
更糟糕的是,他转账过去五分钟了,闻越还没有任何反应。
温觉给虞言发了个痛哭流涕的抓狂表情,说:【我给他转了一块钱过去】
虞言惊讶:【你们有规定说错话要罚钱?】
温觉:【我只是想看看他删了我没有啊啊啊】
虞言:【一块钱?】
温觉:【一块钱。】
一块钱听起来寒碜就算了,还不好解释。但凡是个六块六毛六,他都可以找借口说是要拜早年。
虞言:【恭喜你】
朋友多年,温觉一听这三个字就知道他准备犯贱,先发制人地说:【不】
虞言:【你有新名字了】
温觉:【不!!!】
虞言:【抠笔哥】
温觉悲痛欲绝地发了一句“我恨你”,外加十个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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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损完这句,虞言还是安慰了他:【看开点,至少他没删了你】
虞言:【他这样都没删了你,他肯定是喜欢你】
温觉根本没被安慰到,他苦着脸打字:【他这样都没删了我只能说明他人好】
换做是他,他早把自己删出生物圈列表了。
虞言:【话不是这样说】
虞言:【你想想吧,假如有人问你八大山人是哪八个】
朱耷,明末清初画家,号八大山人。这是一个人,而不是八个人。温觉上学期某个课程作业里写过他,所以印象深刻。
温觉委婉地说:【只能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虞言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说:【问的人是闻越】
温觉一秒变脸:【那你也不看这人都入土多少年了,他不知道也正常】
虞言:【那就是了】
虞言:【放心吧,爱因斯坦也入土七十年了】
温觉还想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通知横幅,反应很大地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闻越打来了语音通话!
温觉愣了两秒,赶紧手忙脚乱地点“接通”。
“喂?”
“刚刚在上体育课,没看手机。”闻越解释了一句,又问,“怎么突然给我转钱?”
温觉:“……”
“我……”温觉深吸一口气,说:“我想到上次奶茶钱还没转给你。”
闻越顿了顿,不太确定地说:“一块钱?”
“……”
“我是,”温觉厚着脸皮,咬牙说,“分期付款。”
温觉说完就又想撞墙了,一杯十几块钱的奶茶要分期付款,这种鬼话他都说得出来,不如死了算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低笑,温觉贴着手机的半边耳朵一阵发麻。
闻越忽然喊他:“温觉同学。”
“嗯?”
“我选课那天忘记抢课了,后来系统崩了,点进去的时候只有物理学史不用抢。”闻越慢条斯理的,轻声问道,“你呢?”
“我那个,”温觉差点舌头打结,“随便乱选的……”
“这么说,你也不是想学物理?”
“……嗯。”
“那《时间简史》呢,”闻越莞尔道,“还想看吗?”
温觉早不想看了,他就不是学物理的料。要不是想跟闻越说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如此费心钻研物理。
“别看了吧,嗯?”闻越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无奈地说,“我翻三天书了,就怕你聊到我不会的。”
“……好的。”
听他这么说,温觉接起电话到现在一直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温觉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看见桌上的《时间简史》,又忍不住将低头脸埋进臂弯里偷笑。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捏紧手机,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温觉一放松胆子就大了,仗着电话里见不到面,问他:“你也会有不会的?”
闻越的成绩单比他的脸还权威,温觉想象不出来有什么能难倒他。
“当然,”闻越说,“我也是起早贪黑读书才考上大学的。”
温觉“噢”了声,还是有点想象不出来。
“但是我应该没有聊到你不会的吧。”他随口道。
“有啊。”
竟然还真的有,温觉瞪大眼睛问:“是什么?”
“温觉同学,我们‘认识’快一个星期了。”闻越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地虚心向他请教,“怎么还是跟我说两句话就想跑?”
温觉:“……”
温觉脸上发烫,腼腆道:“我没有……”
闻越听着那边明显急促了的呼吸,忍俊不禁道:“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
挂断电话后,23号才姗姗来迟地回复温觉。
23号:【不追了?】
温觉:【不,还是得追】
经过一通电话,温觉已经成功调理好自己,又能继续他的追人大业了。
23号:【这就对了】
23号:【追人要持之以恒,不能随便放弃】
温觉深以为然:【你说的对】
然后发出豪言壮语:【我要对他死缠烂打!!】
23号表扬他的精神:【很好】
23号:【那你明天下午四点有空吗】
温觉:【有,怎么了】
23号:【他那个点会去打球】
23号:【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给他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