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纤凝的呼喊,小鹿非但充耳不闻,且转身就逃,不给她留一丁点商量的余地。
司空红尘揣着石头,心潮澎湃回到房间。坐下给自己倒一盏茶,又倒一杯,打算给纤凝。石头还没掏出来,朱炎先进来了,抢过茶杯仰头饮尽,一滴都不剩。
“你,有这么渴吗?”他没有说出纤凝变成石头的事。
朱炎一无所知,只顾倒水:“渴。那个叫王连,还是黄连的,整日拉着我问东问西的,烦死我了!”
他当时答应纤凝来妖域,也就是脑子一热,根本没想过来了以后要做些什么。前几日都在救人,后面得空,还没想到要做的事,那妖医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了上来。
“人家虚心请教,你就教呗。阴术毒药用多了,传点儿医术,就当平衡阴德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为躲清闲才来的他这儿,不想他今日这么啰嗦。喝完,徒手扒司空衣服,想看看伤口。
司空往后一闪,攥紧衣领,满眼难以置信。
朱炎的手顿在半空,无语道:“那什么眼神?你今天怎么回事,前几天也不这样啊?”
“我自己来。”
而后,朱炎就眼看着,他剥皮似的,一层一层剥下衣裳,从怀里掏出块石头,宝贝似的轻轻放在桌上,再继续脱。
石头?
朱炎一边上药,一边调侃他:“藏好些,别让那些小妖看见,我可不想听他们传,妖王的男宠整日抱个石头,伤春悲秋。”
司空红尘缄口不言。他不乐意让朱炎知道,这块石头就是纤凝。
看过上半身,朱炎以眼神示意他,腿伤还没看。
他含糊其辞:“腿伤好得差不多,就不劳烦您了!”
朱炎无所谓地努眉。都能到处跑了,估摸确实好得差不多了,看来还是他的药管用。
司空等两气儿,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提醒道:“你还不走吗?”
朱炎心头不畅,皱眉责问:“咱俩在这儿也算老乡,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打从进门就开始嫌弃,先是怨我喝水,后不让我诊治,现在干脆赶我走?罢了罢了,你忘恩负义,我却不能不识好歹!我还是走吧!”
司空催促道:“抱歉,走大半日,有些疲累,改日再邀你喝茶!”
终于没人打扰了。
他关好门窗,回到桌边重新倒了杯清茶,想了想,捏着石头直接放进水里。
“纤凝,先喝点水。”
他没思考过石头喝不喝水这种事,但纤凝需要,它大概,也需要吧!
纤凝心道:这恐怕还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泡茶水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司空等了一会儿,见茶水没少,不禁自我怀疑,怀疑的同时,另倒一杯清水,将石头从茶水中拎出来,投到清水里濯了濯,用衣袖捧在手心擦干,复去衣柜中取出一折得整整齐齐的单衣,安置在枕边。
与石头相依躺下,余光瞥见窗外的天光,忽然想起,方才泡的都是冷水,会不会害她着凉?
起身,开窗让太阳透进来,抱着衣裳,放到天光下。而后端一杯茶,倚在墙角守着。
窗外清风阵阵,调戏着墙上新生的葡萄藤,小葡萄藤跃跃欲试,探出小枝追着风的尾巴,打打闹闹,在风里摇来摆去。牵着人的心情,随之摇摆。
他想,是时候离开了。可是,他舍不得离开了。
风把时光拉了好远,回神时,斜阳已过窗半。
他恍然懊恼,晒得太久,她会不会晒蔫儿?连忙抱着衣裳又挪回床头。
傍晚,小鹿来送饭。打着探望纤凝的名义,鬼鬼祟祟,赖着不走。
司空红尘不好赶她走,与她相处又实在尴尬。虽心知并非孤男寡女,但在旁人看来,却是无可辩驳。
思来想去,开口问她:“纤凝,能吃点什么?”
小鹿正与纤凝传音,问纤凝要当石头当到什么时候。纤凝没好气道:许是那一刻念力太强,一时半会儿变不回人形。又听司空发问,便好笑地问纤凝想吃什么。
“还吃什么,气都气饱了!”纤凝呛道。
小鹿忍俊不禁,回司空红尘:“吃气!”
“逗你的”,她不怀好意,“对了,今早不是让你去树下找纤凝,怎么找到地牢去了”?
司空立时神色肃穆:“找到了。”素雪纷飞,水下的压迫,水面的旖旎,那一幕幕,再度浮现。
找到了?
小鹿福至心灵,传音纤凝:“快说快说,你有没有将他——吃,干,抹,净?”
纤凝两眼一翻!可惜,石头没法儿翻白眼。
“原来是你这只小鹿在捣鬼。罪魁祸首,你差点儿毁了我的清誉,知道吗?”纤凝气骂道。压根儿没注意,罪祸二字,已经将自己的不轨心思暴露无遗。
“差点儿!为什么差点儿?差哪儿了?是不是,他不行?”小鹿说着,眼神直瞟旁边的司空红尘。
司空红尘敏锐察觉背后一道视线,但他心思不纯,佯装镇定,故不回头。
眼见小鹿越说越离谱,纤凝急忙制止:“荒唐。小鹿,你那脑袋瓜里整天想什么呢?”
“我在想,想要,就该得到”,小鹿一拧眉,郑重其事道,“想吃,便要吃到,喜欢的衣裳,一定要买到。你不得到他,才会一直惦念,时时将他挂在心头口头”!
“非拆吞入腹,不能了却执念!”纤凝没有理会,她反倒愈发激动,字字句句,言辞恳切。
非拆吞入腹,不能了却执念?
纤凝被猛然灌这么一大通道理,直觉头痛难捱。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听信小鹿胡言乱语。她满口荒唐说辞,皆因,皆因……是了,鹿阳气鼎盛,小鹿受本体影响,才会生出诸般无状言论。
“所以你对冯齐,便是这么,拆吞入腹的?”她企图将小鹿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分散转移。
小鹿一听,果然蔫气,嗫嚅道:“你不用管那些,总之听我的就对了!”
纤凝趁热打铁:“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那些谣言该不会?”
“什么谣言?我不知道啊……”
小鹿撂下石头,急急离开:“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处理,你慢慢吃哈,不着急!”
入睡前,司空红尘冥思苦想:奇闻轶志上好像有写过,山灵精怪吸收天地灵气修炼,是不是应该把石头放在月亮底下,吸收月华?
毕竟小鹿也说过,她食气。清气,就是天地灵气的意思吧!
略一合计,一人一石,踏月而行。
石头可能不是很喜欢晒月,沉浸在如何才能恢复人身的深思,和温暖的颠簸中,早寻周公相会去了。
人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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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不苟地,捧着石头走着,不厌烦曲折,亦不觉疲累。
妖域地牢。
小鹿去而复返。
“你先前说的殉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死,很难懂?”
“是不是妘女死了,纤凝就能活?”
白榆斜倚榻上,双腿交叠,媚态横生,眼神却纯净得不掺一丝杂念。俨然一条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蛇。
她懵懵懂懂:“这种问题,我如何能知道!”
“不过”,眼神瞬间染上欲念,“万一最后她还是要死,你对她忠心耿耿,又有什么用?不如,跟我啊”!
小鹿冷笑一声:“要跟你的话,我干嘛不自己上?咱俩半斤八两,我比你差哪儿?”
“我哪里比她差?”白榆竖瞳,腾地坐起身。
她双眼微眯,勾唇讥笑道:“跟你在一起,没意思!你那些龌龊心思,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光是想想就觉得无趣。差别?你从头到脚,一根头发丝儿,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她!”
白榆嘲讽道:“她也不怎么样!”
小鹿一刻不想与白榆多待,将身一扭。
白榆急急拦道:“哎——那什么公主,殿内有副仕女图,瞧着极不对劲,抽空记得去看看。”
人影转瞬消失。雅室重归黑暗,阴湿,寒冷,一并返还。
白榆不由自主打个寒颤,牙关颤道:“还,真是,记仇!”语毕,再次陷入沉睡。
明月高悬,清辉均匀地铺洒在游山各处,像博山炉中蒸腾出的缕缕熏烟,将过路人熏透,浑身上下裹着一股子冷香味儿。
小鹿脑中正在就谁死谁活的问题,打得不可开交。忽然迎头撞上一身道士装扮的冯齐。
“你大半夜不睡觉,瞎溜达什么?”
冯某答非所问:“怎么,山里还有宵禁?”
自然没有。
小鹿瞪他一眼,未做理会,继续往住处走。不想,他竟这般恬不知耻,踩着她的影子,走一路,跟一路。跟到后面,小鹿忍不了,直接反身拦住他。
“你手上拿的什么?”
道士双手举头,老实交待:“符纸,符笔。”
“大半夜不睡觉钻研这个,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纤凝是提过,那日逃脱有他的功劳,故允他在妖域自由行走。不过,他似乎太过自由。
“我记得人族打仗,好像都先设法偷敌方行军图。你这没日没夜的,该不会,是在画我们妖域地形图吧?”她状若无意,笑着调侃为难。
他一副事不关己:“小道此生只对阵法一道感兴趣,打仗之事不归我管。况且纤凝宅心仁厚,就算她想称霸天下,对人间也没有什么损失。”
小鹿眼睛提溜圆,打弯绕半圈,一把夺过纸笔,留一道潇洒背影,挥挥手道:“既然你只对这个感兴趣,得趁早来找我取。要快点哦,过时不候!”
冯道士对着那阵冷香无奈嗟叹——唉!
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当仁义不再,道德尽失,这人间,终将与礼捆绑,一道坠入幽暗无底的深渊。
那将是一个,足以将天下万民都吞噬殆尽的深渊。
那样的人间,他救不得。倘若有救世者,能力挽狂澜重塑河山,他如何会介意,助其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