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哀嚎,该死的强盗,怎么偏偏挑今晚。
衙里其他人都去吃香的喝辣的,就他一个,苦哈哈地抄书,又冷又饿,还要遭强盗!
“九幽使——百姓喊我们恶鬼,当官的,一般叫我们爪牙”,她说着,忽而横眉怒目,“悬镜司,领圣人命,肃清贪官污吏,斩天下祸根。你,怕吗”!
悬镜司三字一出,老吏身板反倒直了,眼睛也看直了。
“干你们这一行的,还有女子?”
“刀可不分男女!”小鹿刀压得更紧。
录事连连惊呼:“饶命!饶命!下官任录事十年,虽居微末,自以为勤勤恳恳,未曾有过一日懈怠。”
纤凝不禁喜上眉梢。她只是心念一转,却没想到,九幽使的名号竟然这么好用。也多亏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暗中行事,这才让她的计划有了可乘之机。
“我问你,数日前有外乡人入城,当街被劫,这么一桩小案子,为何府衙一拖再拖?”她严声厉问。
“大人说的这件事,下官亦有耳闻。”录事含糊其辞。
“说清楚!”
“这,这,唉!”老录事连声哀叹:“那当街劫道的,与县令关系匪浅,两位若真是朝廷下来的九幽使,不妨,做做好事,替西棂,除了这个祸害”。
“县令?”纤凝不想牵扯进这些是是非非,她只是想,尽快找回车马钱财。
她们与司空红尘,本就不同道,就此分道,他抢他的亲,她找她的人。
总之她不想,再看到他的脸!
录事点头道:“是啊,今日城中锣鼓喧天,正是咱们县令大人娶妻。”
原来她要嫁的,是西棂县县令。
“县令与劫车小贼有什么关系?”
“那人是街上有名的混混。县令不仁,仗着自己的身份结党营私,在西棂当起土皇帝。他任由商贩哄抬粮价,再从中收受好处,黑市白市,皆是他的走狗。凡此中草菅人命者,只要好处够多,利益够大,他便坐视不理,任由横祸滋生蔓延。”
“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若能亲眼见证这禽兽伏法,也算不枉此生啊!”录事越说越激奋,到后来,竟不顾肩上还架着刀剑,抱拳恳求。
“那不然,你再好心给我指一下,那走狗的老巢怎么走?我顺便把他也除了!”
“唉,好好好!”录事殷勤相告。
烛光灭,刀光亦不复存在。
录事心有余悸,摸出火折子,一下,两下,三下,都没有燃。
他生气地把火折子磕到案上:“遭瘟的禽兽,连支火折子都舍不得换,自己婚礼就大肆铺张、劳民伤财,臭不要脸,天杀的!”
“啊~~~”录事转身,蜡烛突然无火自燃,他吓得扶着桌角瘫软在地。
“气味散了,她们已经离开了。”
“啊!啊!谁?是谁?”慌乱中,录事摸到桌上的笔,对着昏暗的空气一通比划。
再定睛一看,对面站着一男一女。
老录事慌乱之中透着几分镇定,颤抖着手,重新把笔放回档案旁,工工整整的。
司空红尘拿出九幽令,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悬镜司办案,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否则,追杀三族!”
“是是是,小人一定守口如瓶”,录事应承着,还不忘嘀咕,“真是怪事,今天怎么净遇到些奇人”?
他又问:“刚才来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录事没办法,只好将方才经历一五一十说了遍。
司空红尘带着萧莫匆匆赶到里街粮仓,恰好纤凝和小鹿又先一步离开。
萧莫看着满地狼藉,感慨道:“没看出来,她不光胆子大,下手也没轻没重的!”
“走吧,继续找人。”司空红尘暗自懊悔,若是一开始知道她会独自行动,那他说什么都会追出来的。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你最好离她远点!”
“切!小气鬼。”
县令府,今晚比萧府更加热闹繁华的所在。
县令府房顶,萧莫皱眉道:“好不容易逃婚,怎么又来这儿?”
司空红尘不语,只是不停地在房顶来回移动,寻找纤凝的身影。
庭中,酒花白,眼花乱,烛花红。有人醉,有人笑,有人慵卧。
这场缺席了新嫁娘和新郎官的婚礼,举办得如火如荼,竟无一人异议,仿佛他们才是这场婚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咻!一支冷箭从暗处悄无声息射入人群,“当”的一声,钉在最前方主桌正中央。
喜气瞬间凝结,气氛冰到极点。欢笑声倏地收住,片刻安静后,人骚动,纷纷搜寻起破坏喜宴的始作俑者。
司空站得高,视线广,在还未有人发现之前,他第一时间往她那儿赶去。
然而纤凝的速度比他更快。
小鹿在前,快刀斩乱麻般解决冲上来的护卫。纤凝在后,一箭接一箭。如阎王点卯,凡是箭尖指到的,一个也跑不脱。
座中一糙汉起身,目无惧色,直视二人威呵道:“哪里来的小贼,速速将人拿下!”
纤凝与之对视,也不回复,当即满弓,眼中毫无畏惧之意。
人群惊呼不断,府中侍卫回神,陆续往庭中聚集。
小鹿忙中有序,游刃有余。纤凝确定目标,便将箭矢直逼向那一人。她知道,这出风头的,必定就是那劫了她们车马的黑市走狗!
“姑娘,你们从何而来?有什么需要,你说出来,大家可以商量。究竟为何,要破坏这好好的喜堂?”座下首桌,有一中年男人劝道。
纤凝冷笑道:“从长安来,专行秘事。我没有需要,就是喜欢,追杀仗势狗和作伥虎!”
近战不得好处,府上护卫及时换了策略。用弓箭手将府院四周团团围住,欲困杀她们。
小鹿凑近她耳旁,低声道:“快些,我怕被射成筛子。”
虽说她可以用妖力挡下攻击,也可以带着纤凝原地消失,但这样一来,她便要暴露身份,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是故,能用蛮力解决,倒是最佳的。
闻之,纤凝毫不犹豫射出最后一箭,不偏不倚,命中那走狗的心脏。
几乎同一刻,箭雨从四面八方向她们射来。
两人立时蹲下身,随手捞过护卫掉落地上的长刀以作抵御。纤凝四下扫视,寻找可做掩护的地方。
“住手!”
是时,一道凄厉的叫喊凌空而至。
“住手!我叫你们住手!”
有人小声命令:“好像是夫人,快住手!”
纤凝和小鹿这才得以喘息。抬头,遥见月中有两道身影,离得很近。
“都住手,放她们出来,否则,我杀了她!”
是司空红尘?那另一人,是萧莫?他们怎么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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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老管家上前,阴着眼睛看了看,问道:“来者何人?”
萧莫气吼:“老东西,连本夫人都不认得了?还不快些将两位姑娘完好送出来,以保我性命无虞!”
底下议论声不断。先前就疑惑,怎么吉时过了这么久,仍不见新婚夫妇,原是新妇被劫走了!
老管家再看两眼,惊慌失色。又想救下自家夫人,又不想放跑贼人,一时陷入两难。
“你们还不快动手放人?若我伤一根毫毛,何人能担?”萧莫气急败坏道。
她的话一出口,管家虽未吩咐,底下人已打起退堂鼓。
相识数月,纤凝何尝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终归是一番好意。
她虽还在气头,倒没那么不识时务。冲小鹿使个眼色,随时准备脱身。
趁警戒松懈,小鹿带着纤凝一跃上房顶。
“跟上!”说完,也不管司空有没有领会,率先没入阴暗。
司空毫不犹豫跟上。
“唉!把我们夫人还回来。”老管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顶咆哮。
县令府西南角,一辆马车从夜色中疾驰而过。
“小鹿,有受伤吗?”纤凝关心道。
“没有。”
她与小鹿坐左边,司空、萧莫在右。两边互不搭话,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走了一会儿,萧莫不住望向窗外。
司空问:“怎么了?”
萧莫没有回答,反问纤凝:“纤凝,这不是回客栈的路?”
“对,去你家的路。”
几人顿悟。看来,她不得蛊婆不会罢休!
“那你走错路了。”她不住往窗外看,不知在看些什么。
纤凝和小鹿好奇地把头伸出半个,结果什么也没看见。
萧莫说:“他们已经不在那宅子里了,放轿夫下车,我带你去。”
纤凝将信将疑,却瞥见司空红尘深信不疑的眼神。虽然不太舒服,还是拍了拍轿夫,与他结算了银钱。
山路崎岖,峰回路转,颠簸了许久,萧莫停下车。
“到了。”
几人下车,眼前是一面闪闪发光的大湖,湖上悬着一轮明月。微风轻吹而过,发丝拂散暖哄哄的清凉气,心底的阴郁好像都随风散了。
“这是哪儿?”纤凝问。
“萧家老宅。”
“在山上?”她不相信。
萧莫把马牵进身后树林,栓在一颗树旁。
“对,在山上,就这片湖的对面,所以现在只能走过去。被发现了,会很麻烦的!”
翻山越岭,爬废半条腿,众人终于看到真正的萧宅,安静肃穆,像一尊沉睡在深山之中的神像。
小鹿扶着纤凝抱怨:“萧氏怎么说也算大家族,干嘛住这么荒这么远?”
“这是萧家的秘密,你们想知道吗?据说数百年前,曾有仙子降临于此,就你们方才路过的那片湖。”萧莫回。
“不了,我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纤凝只想赶紧完成自己的事,不想牵扯到其他麻烦里。
萧莫有瞬间落寞。遇到纤凝的时候,她们还是可以一起笑、一起闹的异乡客,以朋友的身份短暂相处后,突然间,就变得连仇敌都不如。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闯进去?”她问。
“嗯”,纤凝眼睛里看不出变化,“直接劫人”。最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