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大件。”砚川示意金朔,“能抬出来么?”
侧身来到窑口边上,金朔把手臂伸进去,摸到了水缸口,另一只手扶住缸体,小心抬了出来。
随着水缸一点点从窑口探出头,亮光打在质地均匀的暗红色陶体上沉稳又大气。
轻轻放到地上,似乎再也联想不到它曾脱胎于一坨泥土,而是一件有气质的器皿。
“好漂亮。”金朔笑着看向砚川,“手艺真好,我在城邦里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陶器。”
“天爷哎,俺也么见过!”
“这也就是我老大!谁有这个手艺?”
“就是,大侄子么有骗俺们啊。”
“好了好了……”砚川抹抹额头的汗,把陶罐递给鼠鼠们道,“还不知道漏不漏水,拿这个去打点水,倒进来试试。”
“我抬到河边去吧。”金朔朝河边一歪头示意道,“更快一点。”
“这么远呢,你能抬得动?”砚川有点不敢。
“放心吧。”金朔单手拎起缸沿,一把提起就扛到了肩膀上,“等我回来再抬里面那两个。”
走出草棚,金朔肩上的陶器在日光下泛出稳重的磨砂质感。
这一路经过囤石场,所有兽人看见这么大个陶器都走不动路了,直起腰呆愣愣的看着金朔把缸放在了离河岸不远的地方。
“来!往里添水。”金朔笑着招呼这群鼠鼠来干活,自己回身去扛另外一个。
这么大的缸,金朔足足扛了四个在河边。
强烈的日光打在旁边的囤石场上,石头都是惨白色的。
唯独这几个暗红的陶水缸,不受任何日光的影响,不刺眼也不张扬,稳稳停在那里,好像能伫立过千年的时光。
看着那四个陶器,砚川也很开心,大家的目光都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上,这种成就感,远比大家都在看他,要来得更加舒适自豪。
“出什么事了?”石兀刚从山上下来,看大家都停下看着河边,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一眼看见了河边这四个他无法形容的器皿。
这么大的陶缸,即便能攒下足够的兽皮和珍兽支付报酬,但是从城邦换出来,路途遥远,跋山涉水也未必能安全到达,所以大多数没进过城邦的兽人是没见过的。
难道这将是属于他们部落的工艺水准?
眯着眼的石兀不敢置信,走近那几个陶缸,曲起手指轻弹几下。
当当当——
这是石兀听过最清脆好听的声音了。
“哎,族长你轻点别弹坏了。”金朔笑着拍拍水缸,“怎么样?不枉你交代给我的任务吧?”
“很好。”石兀认真的点点头,侧脸看向树荫下的砚川。
远处的砚川也在看着那几个陶缸,脸上也有笑,他见惯了瓷器,从来不知道原来陶器的粗犷和大气也可以打动自己。
但这远远不够,下次他要在陶坯刷上釉色,防止陶器孔隙本身的渗水和腐蚀。
“辛苦你了。”石兀走近树荫下看着砚川。
“没什么,能成功我也很开心。”砚川看着远处的陶缸微微一笑,“不过这几个我打算上一层釉再烧一遍,这样就能彻底不渗水。”
“那是什么?”石兀没听说过。
“一种工艺。”见陶缸没有漏水的痕迹,砚川回头看向石兀,“走吧,我们去看石灰。”
“好,就是你说不怕下雨的那个三合土?”石兀记得这个名字。
“对。”砚川回复着转头走向那个简易副窑,此时窑体也有裂纹,但陶器都成功了,说明温度没有问题,现在就看这里的石灰岩含量到底是什么水平。
石兀上前扒开土窑,在一堆黏土块中露出表面粗糙,还有大大小小孔洞的纯白色石块,砚川俯身隔着叶子捡起一块轻轻一捏,原本坚硬到需要斧劈的岩石块立刻掉渣碎裂。
“是不是失败了?这么软能用来盖房子?”石兀不理解看着砚川问道。
“成功了。”
接连的好消息让砚川心里舒服了许多,他没日没夜的熬,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把所有盖房子的材料都集齐了。
“拿一个大缸来,把这些生石灰简单破开装进去闷熟,我们马上就能盖房子了。”砚川看着石兀激动道。
“可是……”石兀表情为难,才开了个头又把话忍回去了,只是默默转身去搬水缸。
“老大!你们可以盖房子了是嘛?”荆洞的话抢回了砚川的注意力,眼巴巴的望着他,“我也想学,能让我跟着一起帮忙么?学会了我们就能给部落出一份力,谁都不敢瞧不起我们了。”
“我倒是可以教给你,但是建房子这种重活其实对你来说没有多少作用,大型兽人需要用的石料对于你们来说太大了,根本搬不动。”砚川看着荆洞提议道,“像你和你这些住在地下的兄弟姐妹,与其去为难自己做苦力,不如把烧陶这一件事学好。”
“真的么?”荆洞激动的拽住砚川的裤子,“老大!愿意教我们这么好的手艺?!”
“这有什么的?我一步步教你。”砚川指着那堆泥巴道,“现在模具已经烧好了,你们用模具脱砖块和瓦片晾干,记住不要在太阳下暴晒,要在晾在背阴,不然会裂开的。”
“好好好,我这就去叫大家来干活!”荆洞好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好处,蹦跳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砚川,“可是……我表哥住河里还能负责捞泥巴上来,我表舅他们住树上的,没有那么适合刨土的爪子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负责采集桦树汁和甜杨汁,就用新烧出来的那几个陶罐。还有树上的果实,挑长不大的酸果摘回来,留好果等秋天成熟,我会用这些教大家纺线织布,还有烧窑,下一步也要用到这些汁液试试看能不能用它上釉。”砚川安排好鼠鼠们的工作,“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工作,不用担心。”
“好嘞!老大!我这就去!”荆洞兴奋的欢呼着跑远了。
安排好可爱的鼠鼠们,石兀背着装满水的大缸,轻巧的放在砚川面前。
“啊?”砚川傻了一下,“我是不是忘告诉你把水倒掉再拿过来了?”
“不用水?”石兀闻言弯腰轻轻放倒水缸。
“要用,但是要慢慢加进去。”砚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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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
“直接倒进去不行?”
“不行,生石灰会放热,很危险的。”砚川坚决的摇了摇头。
听不懂什么是放热,但石兀对砚川的手艺绝对相信,没有对此支吾半点,只是任劳任怨的腾出缸来。
捣碎生石灰的时候,砚川观察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被开采过的缘故,这里的石灰岩质地竟然十分优良,只有少量青色石渣掺在里面。
生石灰都装进缸里,砚川拿着陶罐小心往里面点水。生石灰立刻放热沸腾,把旁边的兽人吓了一跳,石兀也瞪大了眼睛看着缸里沸腾的水。
“巫术!”
“这是怎么了?”
“没有火也能烧开?!”
哭笑不得的砚川解释道:“不是巫术,别靠近,不要怕一会儿就好了。”
边说砚川边拿木棍搅拌:“这个闷成熟石灰要整整十天,这段时间大家先画出各自房子的位置,等那时候石块开采也差不多了。”
“啊?石块不够吧?”阿木皱着脸道,“有多都是这种软石头,而且山上的水用光了,背水上山还要运石头下来实在……”
“阿木。”石兀严肃道,“想要建起部落就不能怕吃苦。”
山上的水用光了?!这么快?
意外的看着石兀,砚川却没有得到回答,只留给砚川一个躲避的侧脸。
那就难怪阿木不动声色的被石兀调回去了,尽管有悬赏在前,可劳动力已经满负荷,山上的进度实在快不起来,何况要做的还是开山这种重活。
“别担心,这不是有缸了,以后就会快很多了。”金朔笑着劝道,“盖房子哪儿有不累的?”
“盖房子的确很辛苦,但是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砚川想了想,密封好缸里正在反应放热的石灰,“先带我去采石场看看情况吧。”
……
采石场有好多兽人累到躺在地上喘气,还有好多兽人动作已经劳累到迟缓,却仍旧在逼迫自己干活。
满山遍野堆放的柴火草木灰告诉砚川,这种情况已经持续有段时间了。
“弄成这样?”砚川皱着眉头蹲下身看看地上的兽人,明显已经中暑了,拧开随身的保温杯,蹲下身喂给兽人温水,他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转头问向石兀“怎么不告诉我?”
“运石头当然苦。”石兀语气轻轻的带过,“这些体力活就算告诉你,你能有什么好办法?这里离山下的营地有段很陡的坡,什么工具都使不上力。”
“那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告诉我烧这么一块石头需要多少柴。”砚川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计算起来,用步子和身高大概量了木柴和石头的体积。
这么一算不要紧,开山耗费的柴火、时间、人力、竟然可以达到烧砖的五倍!这效率低得过分了。
“别开了。”砚川当即站起来做出决定,“把这些石头和木柴运下山,大家都去砍柴,不要在这里开山了。”
“不开山哪里来石头建房子?”石兀皱起眉,“我们能挺一挺,不行先简单盖几间大家住在一起挤一挤,后面慢慢采石盖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