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树荫浓密安静，梦境余温还浅浅残留在空气里。
方才短暂的梦境投影落幕，让俩人的心情都沉甸甸的。
‘凯瑟琳’静立树下，神色温柔，眼睛里却压着一丝怜悯。
“那孩子的本体被保护在梦境纬度中，但琥珀成型的瞬间，他的灵魂有一小部分还是在排斥力的洪流下分成了几缕碎片。”
“三缕碎片散落在须弥各处，各自独立存续并没有本体记忆。”
“他睡得太沉了，想要彻底醒来自救，就必须先收拢这些碎片。”
纳西妲抬手，一枚金色书签落在空的手里，纹路间流转着细碎的微光。
“这枚书签能感知碎片独有的气息。”纳西妲轻声嘱托。
“目前第一枚碎片，安栖于化城郭的林地之中。”
派蒙在旁边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赶紧去吧。”
“早点让怀璧醒过来！”
两人即刻动身，顺着林间通路前往化城郭。
——
化城郭的空气混着湿润的草木香与淡淡的药香。
空以调查死域异常为由登门拜访，提纳里正在院中整理植株，闻言回答得干脆利落。
“最近死域出现确实有轻微起伏，但幅度很小。”
“没有瘴气扩散，也没有引发异变，属于雨林正常的节律波动，我和柯莱一直在进行常态化监测。”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轻快的声音。
“师父！我把他抓回来喝药了！”
柯莱端着药推门进来，身后紧跟着一个幼小孩童。看着不过四五岁模样，脑后扎着根小揪揪，怀里紧紧抱着一捆新鲜草药，额角挂满细密的汗水。
空的视线瞬间被吸引，呼吸有些凝滞。
这张脸，和沉睡在梦境里的怀璧别无二致，甚至还带着更多无忧的稚气。
小孩全然没留意陌生的来客，熟门熟路穿过庭院，小步跑到提纳里跟前，仰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自然而然贴在他腿边站稳。
提纳里垂眸瞥他一眼，语气带着熟稔的无奈：“今早的药，喝了吗？”
小孩的眼神瞬间飘忽，把脸转向一旁，抿着嘴不敢应声。
下一秒转身就往配药木屋跑，脚步仓促，途经门槛时绊了一下，踉跄着晃了两下，稳住身形后不敢停顿，头也不回地溜进了屋子里。
提纳里看着他慌乱逃窜的背影，耳尖动了动摇摇头：“慢点！这孩子，永远记不住喝药。”
柯莱在旁边偷笑：“他一忙着提纳里师父交代的事，就什么都忘光啦！”
接下来两天，空和派蒙暂住化城郭。二人没有第一时间全盘托出内情，打算借这时间观察下这名孩童。
他格外黏人，几乎是提纳里寸步不离的小尾巴。
提纳里巡查林地、整理标本、晾晒药草，他永远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吵不闹，视线牢牢追着提纳里的身影流转。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工坊的木桌之上。
提纳里伏案低头，细致梳理植物标本，动作熟练利落。
小孩搬来一张矮木凳，乖乖坐在身侧，安安静静看了许久。
犹豫片刻，他悄悄抬起小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提纳里垂落在一侧的蓬松尾巴。
提纳里头也不抬：“怎么了？”
小孩立刻收回手，端正坐好，装作无事发生。
可心底的好奇压不住，隔了几秒，他又试探着伸出指尖，顺着尾巴柔软的毛流，轻轻捋了一下。
提纳里这才侧过头，垂眸看向他。
小孩仰着小脸，眼神坦荡又认真，直白吐出感受：“软。”
提纳里安静两秒，绷住了表情，转回视线继续工作，那条蓬松的尾巴就这么放任垂在他跟前。
小孩胆子大了点，微微低头，把侧脸贴上去蹭了蹭，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师父的尾巴。
路过门口的柯莱看见，捂着嘴憋笑，不出声打扰。
另一日午后。
提纳里蹲在花圃前，专注盯着叶片上的病斑，俯身仔细排查植株隐患，全身心投入。
小孩站在他身后，盯着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兽耳，看了许久。
他慢慢抬起两只小手，小心翼翼、轻轻拢住其中一只耳朵。
指尖触碰绒毛的瞬间，提纳里的耳朵骤然绷紧，猛地弹抖起来，整个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我说过，不要从后面碰耳朵。”他语气带了点些许告诫。
弹起的耳尖轻轻扫过小孩的手背，不疼不痒。
然而小孩一点都没有被吓到，绕到正面认真提问：“那前面可以碰耳朵吗？”
他一双眼睛澄澈到可以让人一眼看清他在想些什么，还真是认真得让人无从苛责啊。
提纳里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脸，无奈妥协：“轻点。”
小孩立刻伸出食指，双手慢慢伸到他的耳边，挼了下温热柔软的耳朵毛。
做完这个小小的动作，他瞬间满足了，蹦蹦跳跳跑去收拾晾晒的草药。
原地只留提纳里蹲在花圃边，迟迟无法继续投入工作，耳朵尖带着微热的温度。
化城郭里没人刻意过问他的来历，所有人都默契的让这个忘记了一切的孩子安稳生活着。
那日阳光很亮，但空看的很清晰。小孩低头装薄荷，手腕抬起来的瞬间，斑驳灰褐色的纹路清晰露了出来，顺着指缝蔓延到小臂内侧。
和柯莱曾经的魔鳞病痕迹，十分相似，但比柯莱要浅淡的多。
叶片太细碎，他手抓不稳，薄荷叶不停从指缝滑落。
他没有气馁，默默调整姿势，张开双臂把整袋草药抱在怀里，一点点收拢。
柯莱看见，蹲下去默默陪他一起收拾，什么也没说。
林间无风的午后，格外安静。
空寻了独处的契机，缓步坐到他身边的老树根上，语气温和轻柔：
“你还记得，来这里之前的事吗？”
小孩两条短腿悬空晃荡着，脚尖轻轻点着空气，垂眸认真回想很久。
“下雨，好大的雨。”
“浑身都很疼，骨头、皮肤，都在疼。”
他抬起小手，在空中虚虚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然后我看到一条尾巴，远远的晃呀晃，就跟着走。”
“一直走这里？”空问。
“嗯！师父走有些快，但我走不动了，就坐在了路边。”
他模仿着提纳里清淡的语气，学得有模有样，“然后师父回头，问我怎么不叫他。”
空唇角微微扬起浅淡的弧度，心底一片柔软：“后来呢？”
“师父背我回来的！”小孩声音可自豪了。
“那时候特别冷，师父的尾巴搭在我的背上，暖暖的，特别舒服。”
化城郭的风和日暖，是小孩醒来以后，唯一触碰到的安稳之地。
在此之后，空单独找机会和提纳里私下交谈，坦白了一些真相，还展示了掌心能够感应碎片的金色书签。
听完所有来龙去脉，提纳里终于理清连日观察到的种种奇异，也明白了孩童从何而来。
安稳的日子转瞬即逝。
最近道成林的死域出现得有些频繁。而萦绕在小孩周身的气息，愈发飘忽不定。
小孩自己也隐约有感知。
这一整天，他都格外安静、不黏人，默默把花圃的杂草除净、把所有草药分拣整齐，安安静静守着这片他住了许久的小庭院。
提纳里将一切看在眼里，主动走到小孩面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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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旅行者是来接你回去的，你应该也感应到了。”提纳里放缓语气，温和邀请，“如果准备好了，就跟着他们走吧。”
小孩点点头，一望到底的眼睛里藏着许多的不舍。
提纳里安静注视他片刻，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柔软与怅然。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小孩柔软的鬓角，动作小心又珍重。
“去吧。”
“路上安分听话，别给人添麻烦，好好跟着旅行者。”
小孩往前踏出一步，忽然又停住。
他张开短短的胳膊，紧紧环抱住提纳里的脖颈，把整张小脸深深埋进师父的颈窝，闷闷的嗓音从缝隙里传出。
“师父再见。”
提纳里身形微僵，静静伫立不动。
良久，才低低应出一字：“嗯。”
柯莱红着眼眶跑过来，急忙把一包晒干的薄荷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哽咽的不舍：
“这个泡水喝！记得按时吃药，不许再偷懒！不管去哪里，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孩紧紧抱着温热的纸包，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庭院、熟悉的人，小声发问：
“这里……还会是我的家吗？”
一句话音刚落，庭院的声音骤然静止。
柯莱鼻尖一酸，瞬间说不出话。
提纳里看着他懵懂不舍的模样，心底怅然蔓延，放缓了语调，轻声温柔回应：“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不管你走地多远，什么时候回来，化城郭永远留有你的位置。”
小孩眨了眨眼，把这份温柔牢牢记在心里。
他忽然松开怀里的薄荷包，抬手伸向柯莱。乳白的光晕从他指尖悄然漫出，覆上柯莱肌肤的斑驳痕迹。
在场四人同时静默。
派蒙下意识屏住呼吸，空安静地看着，心里的情绪有些复杂，有释然，有心疼，藏着一份早已了然的动容。
提纳里眸光微动，视线牢牢落在小孩的指尖与柯莱的手臂之间。
他仿佛也猜到了些什么，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看着这场无声的馈赠。
柯莱整个人清晰感觉到，盘踞在手臂多年的沉滞酸涩正在慢慢褪去，肌肤不适感轻松了大半。
她怔怔盯着干净许多的皮肤，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魔鳞病永远无法彻底痊愈。此刻突如其来的好转，让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几秒后，微光尽数飘入肌肤，彻底消散。
小孩收回小手，看着柯莱干净了不少的小臂，弯起眼睛，露出这段日子最开心、轻松的一抹笑。
“柯莱，不疼啦！”
柯莱喉间一涩，温热的眼泪终于绷不住滚落下来。她抬手匆匆擦了擦脸颊，用力朝他重重点头。
小孩不再留恋，坦然转过身子，面朝空的方向。
晚风拂过他脑后的小揪揪。
柔和的绿光从他周身缓缓漾开，细碎光点一片片剥离躯体、腾空、聚拢，化作纯粹轻盈的灵絮。
他最后回头，对着提纳里和柯莱扬起笑脸：
“再见啦，师父，柯莱。”
话音落下，小小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灵絮，顺着牵引落进书签之中，彻底归位。
庭院草木常青，药香萦绕，那个黏人的小小身影，只是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空回头看向院中二人。
提纳里望着灵絮消散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空，语气沉稳郑重。
“我能确定，他的本体现在的境遇不会太好。”
“未来一旦出现异动，需要雨林的助力，随时可以再来找我们。”
“化城郭，随时配合你们。”
空微微颔首。
第一缕灵魂碎片，圆满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