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尽，璃月港的海风挟着硝烟余味缓缓拂过。
北国银行大门在寂静中无声打开。
钟离立于柜台之前，自袖中取出一枚泛着琥珀光泽的棋子，托于掌心。他抬眸平视前方，神色平静无波。
堂内寒气悄然滋生，女士缓步自阴影中走出，公子静立一旁，默然旁观，不发一言。
“契约既定，钟离先生今日，总该兑现承诺了。”女士语调微凉，藏着傲慢与算计。
钟离的声音带着几分尘埃落定，恪守契约之本：
“契约已成，赐汝应许之物。”
女士抬手接过棋子，彻骨寒气顷刻裹覆其上，将温润的岩色尽数冰封。她将眸光沉沉落于钟离身上，话语看似闲谈，句句暗藏机锋与试探。
“璃月褪去岩神庇护，直面魔神祸乱，本是必乱之局。谁也未曾想到，会有一位少年挺身而出，独揽全域稳住整座璃月港。”
她话锋微转，字字皆是离间之意，刻意深究：
“凭空出世，实力莫测，这般异数蛰伏璃月，帝君当真一无所知？还是刻意包庇，不愿让人探查分毫？”
钟离神色未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我缔结的，是终结璃月神治的契约。交易之外，至于旁人，更与愚人众无干。”
女士低低一笑：“我听闻，那少年拼尽全力护下璃月，当真少年英才，且和帝君有如此相似样貌，究竟和您有何关系呢？”
此言一出，堂内氛围骤然凝滞。
一旁沉默伫立的公子始终未插一语，只静静看着这场博弈，静待结局。
钟离字句从容，稳稳压住所有试探与窥探：“私事不涉公契。愚人众只需收好所得，守好约定，不必越界深究。”
女士眸光微敛，心知再逼问也探不出分毫破绽，淡淡颔首：“也罢，契约履约完毕，愚人众自当遵诺，不再干涉璃月诸事。”
语毕，她转身率先踏出大门，萦绕堂内的寒气随之散尽。
公子看了眼钟离，未再多言，紧随离去。
钟离亦抬步，从容踏出灯火通明的北国银行。
——
群玉阁坠海的余震尚未完全平复，众仙家便已协众人落回璃月，逐一安顿。
萍姥姥将最后一丝残余仙力注入地脉节点，稳住城中根基后才缓缓收手，气息较平日虚浮了几分。她转过身，望着海岸边横七竖八坐倒一地的七星与千岩军，面上浮起一丝感慨。
“许久未见璃月齐心至这般境地。”
留云借风真君收拢袖风，落在她身侧，轻哼一声：“是许久未见了，但方才那少年一身岩元素力浑厚至此，你们当真不觉蹊跷？”
她说着，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海岸——那里，魈已将怀璧交由千岩军医官安顿，医官正为少年裹上厚毯，安置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
“那孩子撑起结界时的气息，我在云端都辨得真切。”留云语气低了几分，“纯粹至极的岩元素力，凝度精纯，若非亲眼所见，我几乎以为是……”她没有把话说完。
萍姥姥却接了话头：“像极了帝君？”
留云神色微动，沉吟片刻：“不仅像。那种厚重沉稳的岩力流动方式，与岩王帝君如出一辙。寻常人类就算修行千年，也凝不出那股本源之力。”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可那孩子的肉身确确实实是人身凡胎，这一点我反复查探过，无异。”
萍姥姥目光深远，望向海面平静的余波：“他曾以己身撑起整片结界，若是普通人，只消片刻便已力竭成灰。可他撑到了群玉阁坠海方才力竭……这本身便已不是凡人可为之。”
留云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这般敛息手段，非寻常修行者可及。能将岩力掌控至此，必然对这股力量的本源熟悉至极……”
萍姥姥望向担架离去的方向，语气柔和，满是体恤：“现下尚且没有定论，不必急着揣测。昨日全靠他舍身撑起结界，护住满城百姓，这份恩情摆在眼前。让他安心静养伤势，等他醒来，相处久了，许多事自然会清晰明了。”
留云轻轻点头，心中早已对那少年生出几分关照之意。
她明白阿萍思虑周全，少年对璃月有莫大恩德，即便心中存有猜想，也不该贸然深究，眼下战后诸事繁杂，好生照料他才是要紧事。
——
天色将明时分，钟离行至医馆后院。
怀璧已被安置在一间安静的客房内，换了干净衣物，覆着厚被，呼吸已较前半夜平稳了许多。
钟离在榻边坐下来。
少年面色仍是发白，眉间舒展了些，但唇色未复，额角细碎的汗痕干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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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枕头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钟离探了探他的腕脉，指尖凝出一丝极轻的力量，缓慢注入他体内，替他梳理紊乱的经脉残流。动作极稳极慢，生怕将少年惊醒。
怀璧没有醒，他太累了。
钟离看着他，许久没有动作。
他的掌心还留着方才探脉时触到的温度。那具身躯单薄纤瘦，与方才战场上撑起整片结界、迎面硬抗魔神威压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他明知这少年有来处，也明知这少年身上那股厚重纯粹的力量，与他自己本源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所无法解释的呼应。
可他翻遍漫长的记忆，没有找到关于这张脸的清晰影像。
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吗？
没有实据，没有来由。
但那股奇妙的本源共鸣从数月前第一次接近这少年时便已存在。
彼时他以为是对方体质特殊，今日一战之后才确认那并非错觉——他体内的岩力，对这个少年的气息，有着几乎本能的趋近与接纳。
这种趋近没有缘由。
钟离收回手，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旋即松开。
他见过无数人。两千余年，璃月港中来来去去的面孔，他见过许多许多的人。但没有人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的冲动。
理智告诉他，这与记忆无关。
可身体的本能不讲道理。
他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融进周遭寂静里，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此次璃月得以如此安然度过危机，多亏了你。”
顿了片刻，柔和了几分语气，轻声补了一句：“辛苦你了。”
怀璧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被角滑落了些许，露出一截手腕。钟离伸手将被子替他拢好。
窗外天光渐亮，远处传来千岩军换防的脚步声与街巷间零星的交谈。
璃月港正在渐渐醒来。
钟离没有起身离开。他仍坐在怀璧榻边，垂着眼看着少年逐渐平缓的睡容，忽然觉得这一夜的风，比以往任何一夜都安静。
他迟疑片刻，指尖轻轻落下，极轻地抚过少年发顶，动作放得万分柔和。
周遭一切喧嚣都似隔了一层，唯有身侧这份安稳，让他不愿就此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