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璃月忘归人 > 8. 梦呓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原野上。

    风一过就整片整片地伏倒又立起来,像铺了一层被日光浸透的绸缎。

    空气里有暖洋洋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是石头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安静的、干燥的暖意。

    天边有一棵巨大的树,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着,树冠撑开一整片光晕,仿佛太阳在这里歇过脚,留下了一团暖光。

    他低看自己。

    手变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他蹲下去摸了一下那棵树的树根,触感粗糙而温热,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曾经有人用小刀在上面刻过什么,但太久远了,已经模糊不清。

    他好像来过这里,很多次。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紧不慢的,踩在草叶上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怀璧没有回头,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谁——步履从容,每一步踏落都安稳踏实,仿佛这条路,他已经不疾不徐走了千百年。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头顶,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在想什么?”

    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厚重平缓,如同山涧长风擦过岩壁后,余下的绵长回响。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侧脸——睫羽覆住眼尾那道朱红,抬眸时狭长凤梢微微扬起。琥珀色的瞳孔被日光浸成浅金色,像被岁月一点点刻上去的一般。

    他的眼皮微微合着,显得那双眼睛温和又平静,像是把数不尽的岁月风物,都静静敛在目光之下。

    怀璧下意识张了张嘴。

    他想叫一声什么,但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那个称呼很近,近到他曾经每天都用,但又很远,远到他记不起来这个词的音调。

    小孩只记得叫出那个称呼的时候,大人总会笑回应他,眼底浮起细碎的浅光。他好像很久没叫过了,久到他都快要忘记了怎么开口。

    大人蹲下身,和他平视。

    衣摆垂下来,沾了几片碎叶子。他没有拍掉,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的弧度落下去,顺着鼻梁走到嘴角,停了一下,又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映着一个很小的孩子的脸,怀璧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小到会被一片金黄色的叶子盖住头顶,小到大人的手掌能把他整张脸都遮住。

    大人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着急,没有催促,一派从容平缓,他久久注视着眼前的孩子,待到所有画面妥帖存入漫长岁月,才缓缓移开目光。

    “你要走了。”

    大人开口了,语调平淡无波,轻淡得如同闲谈今日晴雨。

    但当他抬手轻拍孩童肩头,指尖将将触碰到时却又收了力气,克制着不敢落下,又舍不得收回。

    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孩子的衣领边缘,像是想把那里抚平一点,又像是想再多碰他一次。

    他呼吸很浅,怀璧能听见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重地跳着。

    那沉闷绵长的声响勾出一段久远模糊的旧语,明明曾经如此刻骨铭心,此刻却怎么也回想不起半句。

    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还太小了,小到不知道“走”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的颜色变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原本是温热的,像日光浸透的河水。但说到“要走了”,那层光暗淡了一些,有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在那里,很安静,就好像永沉湖底、再不起波澜的青石。

    孩子想伸手去碰它。

    但他还够不到,堪堪只碰到大人的肩膀。

    “那什么时候回来?”

    孩童的声线绵软稚嫩,独属于稚龄的尾音微微上翘,像一句问话被风吹了一下,带上了弯弯的弧度。他的小脸上满是认真,眼底纯粹无杂,分明认定这道问话,一定会等来想要的回应。

    但大人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静静凝望着身前小小的孩童,像是在数,数他还有多少眼可以看,数他还能记住多少。

    然后大人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可以把孩子整个包住,只是虚虚一拢轻柔环住自己,像是怕用力就会碎掉一样。

    大人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呼吸很浅,很慢,仿佛每一下都要数着过。

    小孩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被日光晒久了的气息——干爽、温暖。

    他把脸贴在大人的心口处,静静聆听耳边的心跳。

    一下,很重。又一下,更重了。

    像在说别走,又像在说快走。

    半晌,掌心轻落,稳稳托住孩童后脑。拇指一遍遍地细细蹭过发梢,动作温柔又珍重,仿佛想借这短暂的触碰,牢牢记下此刻的温度。

    那只手停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大人不会再松开了。

    但是,犹如发丝的金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孩子的视线模糊了,他看见大人站在光里,侧影被镀成一道发亮的轮廓,像是在往外退,又像是在目送。

    大人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什么,但光太亮了,只剩下一个唇形的轮廓。

    孩子看不清楚,只想奋力向他跑去。那些草缠住他的脚踝,像是也在挽留他。他着急地低头撕扯,再抬头的时候,大人已经退到了那棵树下。树冠在他头顶张开,阴影落下来,遮住他一半的肩。

    他静静的看着怀璧挣扎,琥珀的眼眸似是不忍,亦有不舍。

    梦境逐渐远去。

    ——

    怀璧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要在空气里握住一个已经不在的温度。

    他的眼眶发烫,泪水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

    少年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一种短促的、含糊的声响,说不清是呼唤还是呜咽。

    “别走……”

    声音很轻,像是含在喉咙里的。他的身体蜷缩了起来,想抱住什么,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别走……”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短而模糊。那枚石坠子被他的手指碰到了,轻轻转了一下,又贴回他的锁骨上。

    温迪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烛火。

    只有怀璧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眉头紧紧蹙着,眼睫挂着一滴泪,满脸都是泪痕,枕头也湿了一片,呼吸又急又短,像在梦里跑了很久的路。

    温迪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发出声响。那缕留在他身边的风刚才绕回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不是痛,是一种细密的、潮湿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波动了一下的触感。

    于是他没有犹豫,径直推开了门。

    风几乎没有声响地在床边坐下。他没有叫醒怀璧,只是坐在那里,低着目光,看着那张哭泣的脸。

    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哭过之后还在慢慢地找呼吸的节奏;嘴角向下压着,像是连睡着了都不肯放松。

    温迪陪着他,抬手轻轻安抚着他,眼底漫开柔软的悲悯与心疼,掺着几分了然的怅然。

    他看着怀璧眉骨的弧度——在烛火底下,那道弧度被照出了一条很浅的阴影,从眉心顺下来,到鼻梁侧边收住。

    那个弧度,在某个人脸上,他看过很多次。在璃月的餐桌对面,在群玉阁的廊檐下,在送仙典仪的那些个夜晚。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眉峰会微微挑起一点,沉默的时候那道弧度会沉下去,像山脊线在暮色里慢慢收拢。

    温迪垂下眼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把那缕还在轻轻绕着的风收了回来,重新换了一道更软、更慢的风贴上去。那道风贴着怀璧的额角,很慢地转了一圈。

    风绕到眉心的位置停了一下,像在帮他抚平那道皱起的眉头。然后顺着颧骨滑下去,带走了那滴没干的泪。

    怀璧的呼吸慢慢稳了一些。

    眉头没有完全松开,但比方才好了一点点。他的手指还蜷在胸前,在安抚下慢慢松开自己掐紧的掌心。

    温迪看着那只慢慢松开的手,目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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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停了一瞬,少年的手上还留着一道道被自己掐出来的浅痕。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怀璧的脸上。

    温迪想起那天果酒湖的第一次见面。

    少年蜷在草丛里,浑身是伤。他看过去时,整个人防备的缩成一团,只露出张精致警惕的小脸。他当时只觉得,自己只是捡了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受伤的流浪小孩。

    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用手背轻轻贴着怀璧的额角,少年蹙着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往那道凉意来处微微偏了一点头。

    温迪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收回手,就那样用手背贴着怀璧的额角,停了一会儿。怀璧的呼吸更平稳了。然后他听见怀璧含含糊糊地又喊了一声——比方才的更模糊,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口没能出来。

    只有两个字,很短,但尾音微微拖着,带着一点孩子才会有的、类似撒娇的余音,那个声音落在空气里,散开,又落下。

    温迪收回了手。

    他垂下眼,看着怀璧蜷在胸前的手指,看着那枚贴在他锁骨上的石坠子,看着那张和某个人如出一辙的眉骨和下颌。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了下来,搁在膝上。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过了一遍,然后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

    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绕过温迪的手指,绕过他搁在膝上的掌沿,又绕过怀璧的耳廓,碰到他的发尾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也在看。

    那道风灵轻柔的绕着少年的耳廓和脸庞。温迪把手抬起来,把怀璧额前那缕被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

    碰到怀璧发尾的时候,那里还潮着,软软的贴在他的指腹上,像一小片刚被雨淋湿过的叶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璃月的某个傍晚,也是这样的颜色,也是这样的温度。他看着那张脸,在心里把几个不太完整的句子拼起来,又拆开。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急着确认。

    答案已经躺在这里了。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它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的。他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怀璧的发尾,替小朋友把睡乱了的头发理到耳后去。然后他收回了手。

    夜色安安静静地沉在窗外。

    房间里那盏烛火还在烧着,光焰偶尔跳动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同一面墙上。

    怀璧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了。他的指尖慢慢松开了一些,缩在胸前的姿势也松开了,手滑落了一点点,指腹贴着床单的边缘。眼角那道泪痕已经被风带走了,脸上干干净净的。

    温迪坐在那里,看着他逐渐放松,嘴角也慢慢有了些许弧度,像是在梦里终于走到了一个令他觉得安心的地方。在那棵温暖的树底下,在那个高高的大人温柔看他的时候。

    温迪站起来,把被角重新掖了掖。被角折进去的地方他按了一下,平整了才松开手。

    他直起身,弯起唇角,无声说了句晚安。小朋友眉目都松开了,终于安下心来进入了沉眠。

    梦里,高高的大人还在树下面等他,小孩欢快地围在他身旁嬉笑玩闹。

    温迪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窗边。他把窗户推开了一半,夜风涌进来。

    他对着窗外站了一会儿,风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像是在问什么。

    “别问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风说的,又像是对着自己说的,“我还在想。”

    风便没有再绕了,它只是从窗缝里挤出去,散进了蒙德安静的夜里。温迪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回了一半,转过身。

    他看了看床上的睡熟的人,睫毛上已经没有眼泪了,嘴角似乎挂着浅笑,侧脸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浅浅的,还没来得及消下去。

    他收回视线,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合上。

    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像是替他说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烛火跳了一下,重新稳住了。

    蒙德的夜很深,风车菊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开着。

    晚安,蒙德的大家,祝你们今晚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