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两天了,怀璧开始慢慢熟悉蒙德的节奏。
早晨被教堂的钟声叫醒。芭芭拉会来敲门,探进半个身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
安柏偶尔在巡逻间隙跑过来,站在走廊另一头冲他挥挥手,喊一声"怀璧——",然后就跑了。
凯亚路过时会点一下头,不多说也不停步。
广场上的鸽子他认得几只了。喷泉边沿有一只尾巴尖带白斑的,总是在上午的时候蹲在同一个位置。
风车菊开得正盛,风一过就往同一侧歪过去,像集体转头看什么东西。
温迪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有时他会在广场上弹琴,琴声悠扬,即便是随口哼出来的调子也好听。
怀璧会坐在喷泉边沿听他弹,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温迪弹完一曲会朝他那个方向看一眼,然后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问他这首曲子弹的好不好听?
不在的时候,怀璧也不找他。他坐在矮墙上,看鸽子转圈,看风车菊歪来歪去。
蒙德的日光很稳,每一天都是差不多的温度。
一切都是安静而松弛的。
然后天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的,像有人把一盏灯突然掐灭了。
风在一瞬间变急变冷,从果酒湖的方向灌过来,吹得风车菊的茎秆压弯了腰。
怀璧抬起头,看见蒙德的天空裂开了一道裂隙,边缘翻涌着黑沉沉的,像是什么活物在蠕动的东西。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那颜色他认得。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但他认得。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龙。
它从裂隙里俯冲下来,朝着蒙德城的方向。街上的行人开始尖叫、奔跑,摊位被撞翻,盘子摔碎在地上。
怀璧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龙从头顶掠过。
它的影子从他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他的胃里涌起一阵恶心——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身体记住了某种伤害,而此刻那些记忆正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金发的旅者站在广场中间,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柄剑。
身边飘着一个白色的小东西。那人的背影是绷直的,正要冲上去。
但那龙太快了,它的翅膀掀起的风把广场上的石砖掀翻了几块,碎石朝人群的方向飞溅过去。
怀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矮墙上跳了下来,踩上了广场的地面。
脚下风很乱,碎石在飞。他的耳朵里有一阵低沉的嗡鸣,像什么很久以前被关起来的东西终于敲开了门。
他伸出手。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暗沉的,像是被什么压了很久、终于从缝隙里挤出来的那种光。
那道光在他和旅行者身前撑开了一片盾状的轮廓。那些飞溅过来的碎石砸在上面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弹开了。
怀璧站在那片光盾后面。肩膀在抖,掌心又烫又疼,像伤口被重新撕开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暗色的天空,瞳孔里有细微的颤动,像湖面上刚裂开的冰。
旅行者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带着惊讶,但更多的是确认——确认有人在帮他。
旅行者转过头去,握紧剑柄。他身边的小东西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青色的风从教堂的方向卷了过来,裹住了那条龙的前肢,一点一点往城外引。
温迪站在教堂高处,手中碧色的琴弦在昏暗的天空底下亮着微光。
他的目光从龙身上移开了一瞬,扫过广场下方那片金色的光盾,然后在那片光盾的持盾者身上停住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琴声断了一个音。
那片光盾——他见过。
很久以前见过。明亮如初升的晨曦,沉重如整座山峦的重量。
他见过它被握在某人的手里,见过它展开时的形状,见过它在风雨飘摇、战乱频发的时代里稳住一座座城池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但他认得那片光,他认得这个气息!
天空中的裂隙开始缓慢地愈合。特瓦林被温迪的风牵引着,迟疑着,最终还是往远处飞走了。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碎裂的石砖,翻倒的摊位,缩在角落里的人,一片狼藉。
怀璧还站在那里。
他的手还伸着,那片金色的光盾越来越薄,边缘的裂痕在扩大。
他的肩膀还在抖,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灼伤。
然后他弯下了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折断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膝盖撞上石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撑住,最终还是倒了下去。
旅行者转过身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他倒在广场石板上的侧影,手上还微微蜷着,像是想继续握住什么东西。
派蒙飞过来,声音又急又慌:"他、他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芭芭拉从教堂方向跑了过来。治疗服都没换,裙摆拎在手里。她蹲下去按上怀璧的脉搏,眉头皱起来。
"他的旧伤……本来就没好透。"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却比平时快,"刚才他用了力量,那层屏障却隐隐有些支撑不住的迹象。"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四周的西风骑士:"把他抬到教堂里去,快!"
琴赶到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正在散去。
她扫了一眼狼藉,又看了一眼被抬着的怀璧,眉心跳了一下,但面色没有太多变化。
她快步走到芭芭拉身边,低声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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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芭芭拉简短地回了几个字,琴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旅行者跟在担架后面,看着那个苍白的少年安静地躺在上面。
脸朝着天空的方向,睫毛落在眼睑上,脸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手还微微蜷着,掌心里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温迪没有从教堂正门进去。
他站在钟楼顶上,看着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
风从他脚边绕过去,又绕回来,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停的鸟。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琴,琴弦上还残留着一丝金色的余温。他的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一拍。
他想起了那天在果酒湖边看见少年的第一眼。
那张脸,那个睡着时微蹙的眉,胸口那枚灰扑扑的、金黄色的石坠子。
他没想过答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他从钟楼上跳了下来,风托着他落在教堂门口。
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芭芭拉正在往少年的手臂上覆水光,旅行者和派蒙坐在一旁休息,琴正在低声安排人清理广场。
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去去,乱而有序。
温迪穿过走廊,走到少年躺着的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少年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衣领下的皮肤像是久久未曾见过阳光似的一片惨白。
衣襟被芭芭拉解开了一角,那枚石坠子露在外面,颜色比平时暗了一些。
温迪站在床沿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少年的被子往上拉了一寸,盖住露出来的肩头。
收回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枚石坠子上方悬了一下,没有碰。
走廊那头传来派蒙的声音,带着一点焦急:"芭芭拉小姐,他什么时候能醒呀?"
芭芭拉的回答有些疲惫,但还在认真说着什么。
温迪没有听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枚石坠子在昏暗中微微反着一点极浅的光,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他把手收了回来。
在床沿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光从窗格间洒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重新亮起来的蒙德天空。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像是在询问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旅行者的方向走去。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绕着石坠子的方向转了一圈,又绕回了温迪的指尖。
再抬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走廊那头的门框边缘停了一瞬,没往里走,也没有转身回去。
那扇门开着一条缝,一缕极细的风从门缝里挤进去,绕上少年垂在床沿的手指,轻轻贴在那里,隐去了气息,静静守着少年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