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温迪坐在天使的馈赠二楼窗边，面前摆着一杯苹果酿，但没怎么喝。
少年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芭芭拉硬塞给他的热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渗进去，暖得有些发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蒙德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慢慢点一条线。
温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朋友。”
少年转过头。
“我总不能一直‘小朋友’地叫你吧。”温迪把杯子放下，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虽然这么叫着也挺顺口的。不过总得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少年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温迪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一眼少年，烛火映在他眼底，那双琥珀棕色的瞳仁里有一点细碎的光，眉骨的弧度被灯火拉出一道很浅的阴影。
温迪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有点像。
但他说不上来像谁。
“怀璧。”温迪说。
少年愣了一下。
“怀抱的怀，玉璧的璧。就是怀里抱着一块玉的意思。”温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看到你怀里的石坠子，再想到你说起的记忆里的拥抱，这个名字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名字哦~”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石坠子，金黄色的，安静地贴着衣襟。他抬头看了一眼温迪。
“……怀璧。”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像是在试一个陌生的词。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怀璧。”这一遍比方才重了一些。
温迪笑起来：“怎么样，听着还不赖吧？”
少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那个名字在心底又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怀璧。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像是在天上飘了很久的鸟儿，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讯息，如今终于轻轻落在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晚上，他在房间里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面孔还带着些未长开的稚气。
眉骨的弧度深，却不锋利，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温吞无害。瞳孔是很浅的琥珀棕，像午后被日光浸过的石头。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看另一个人的轮廓。
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起雾雾的玻璃。
那个人也是浅色的眉眼，也是这样的眉骨弧度，只是比他更深，更沉，像被风沙打磨过很久很久的一般。
可他看不清，只有那一层模糊的轮廓，让他觉得心头有些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一样。
他抬起手，用指尖压了压自己的眉骨。
“像谁呢。”他轻声说。
镜子没有回答他。
他放下手，把石坠子握进掌心，躺回了床上。
“怀璧。”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而在梦中像是有人也在很远的地方，又叫了他一声。
第二天一早，芭芭拉就拉着他在教堂里转了一圈。
“这是琴团长！”芭芭拉把他带到一位金发女性面前，对方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温和而沉稳地打量了他一下。
“琴团长，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少年——”芭芭拉的话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出什么，但发现还没有东西可以喊。
怀璧站在她身侧，往前迈了半步。
“……你好。”他说。声音不大，但稳。“我叫怀璧。”
琴的笔停在纸上，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从他脸上过了一遍，没有多停，但也足够让他感觉到她在认真看他。
她微微点了点头：“你好，怀璧。我是琴·古恩希尔德，西风骑士团代理团长。芭芭拉已经跟我提过你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
“那就好。”她搁下笔，“教堂这边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和我或者和芭芭拉说就好，不用拘束。”
怀璧点了点头。
出了琴的办公室，芭芭拉又拉着他往教堂侧厅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怀璧。"她喊了一声。
怀璧抬头看她。
芭芭拉笑了一下，说道："没什么，"她说，"就是叫一下。"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刚才你在琴团长面前介绍说自己叫怀璧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嗯，你终于是你了。"
怀璧跟在她身后，没有回答，但走快了一步。
从侧廊拐出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接近——对方收脚刹住，在撞上芭芭拉之前退了半步，笑着挥了挥手："哟，芭芭拉！"
扎着红色发带的少女，发梢微微汗湿，腰后别着一只兔兔伯爵，靴子上沾着草屑和尘土，像是刚从城外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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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她看了一眼芭芭拉身后那个陌生的面孔，眼神亮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
"嗯！他叫怀璧。"
"怀璧？"安柏笑着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好名字！你是璃月人吗？这名字听起来很璃月啊！"
怀璧眨了眨眼，说："……我不确定。"
"没关系！"安柏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记住名字就行啦！对了——"她低头思索了一下，又抬起头来。
"我巡逻完刚回来，正打算去猎鹿人买点吃的。你要是没事的话，待会儿一起来？我请客！"
怀璧还没来得及说好或不好，安柏已经冲他摆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去交一下巡逻报告，回头见！"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去，红色的发带在风里一甩一甩，几秒后就消失在转角处。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余下她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回音。
芭芭拉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怀璧说："安柏一直都是这样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停不下来。"
怀璧嗯了一声，觉得这种跑法大概会把风甩在身后很远的地方把。
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芭芭拉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凯亚队长！"
凯亚正靠在灶台边翻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闻言抬起头来，目光从芭芭拉身上移到她身后那个陌生面孔上，停了一拍，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合上册子，微微偏了偏头："哦，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小朋友？"
"他叫怀璧！"
"怀璧。"凯亚重复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很有璃月风格的名字。"
凯亚没有多问，只是从灶台上随手拎起一个洗过的苹果递给他："带着路上吃吧。"
怀璧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凯亚没再说什么，只是冲他们摆了摆手，重新翻开那本小册子，结束了这场简短的对话。
怀璧握着那只苹果，跟着芭芭拉出了厨房。苹果表面带着水珠，凉丝丝的贴在掌心里。
他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苹果，又抬头看了看前面芭芭拉的背影。
蒙德的人，好像都不急着问他什么。
他攥了攥手里的苹果。
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铺满了蒙德的广场。他眯了眯眼，觉得今天的光比昨天更暖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苹果，想了想，还是咬了一口，很脆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