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夜尽处终有光 > 11. 尽处
    楚歌只要来了Mime就会和于智尚一间教室学习,两人这会又在转角处那间于智尚专属教室里坐着刷题。

    周雨走到了门口,观察着这两人。

    楚歌做题的时候会偶尔用余光瞟于智尚,然后微微一笑,继续埋头。

    “也不知道于智尚看上了她什么,平时对我也是爱搭不理。显得我上赶着,我长相,身材,家事,哪一样不如她了。”

    周雨后面站着一个爆炸头辣妹,穿着紧身千禧年亮片背心,以及粉绿相间格纹短裙。画着烟熏妆,嘴唇上还打了几颗钉子。

    “你是?”周雨问。

    这女孩上下扫视了一眼周雨,用非常直白的语气,“我叫林墨,难不成是因为她楚楚可怜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在周雨眼里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依然保留着一副青春的面孔,她确实分不清楚,这女孩是否成年。

    “你成年了?”

    林墨推了推自己的墨镜,“嗯,我和楚歌都十八岁了。”

    “她啊,一直唯唯诺诺的,一点不都不像成年人。”

    周雨能感觉到这女孩从骨子里对于智尚的痴迷和欣赏,但也不觉得她多成熟,

    “活了一辈子也不一定成熟,你这么喜欢于智尚,等你们考完,你去表白就好了。”

    周雨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

    林墨失落极了,又回到自己自习室里去了。

    周雨敲了门,“我可以进来吗?”

    楚歌听到了声音,立马往于智尚背后躲了躲。

    于智尚看见是周雨,“进来吧。”

    今天的自习室和以往不太一样,桌子上放了几朵向日葵,窗户上糊了喜庆的手剪窗花。

    两个人穿着绿色衣服,一同看向周雨。

    于智尚从背后的柜子里拿出来一杯奶茶,递给周雨,“老师,喝奶茶。”

    入职场多年,多是勾心斗角和看戏嘲笑,她好像已经忘了被给予善意的感觉。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嘲笑我胖了。”

    于智尚低了头,没有说话。

    周雨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看到场面一度尴尬,于是赶紧转换说辞,“楚歌,你俩衣服很像呀。”

    楚歌只有在极其安静的情况下才能完整的听懂他人的话语,她扫视了两抹鲜明的绿色,“是的,是智尚哥哥答应今天陪我穿绿衣服的。”

    “你对绿衣服有什么执念吗?”

    “哎哟,你管我们呢?”

    于智尚打趣着。

    “得了得了,开始听写单词,你先跟我出去。”

    周雨指着于智尚,“隔壁。”

    于智尚倒也听话,回头和楚歌说了什么,就拿上笔记本,和周雨去了另一个房间。

    那是林墨自习的房间,她这会儿上课去了,房间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水味。

    “今天听写四级词汇,list2,中英文都要写,我来查看正确率。”

    于智尚一直盯着周雨看,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行了,开始报了。”

    “第一个,trouble,告诉我中文意思。”

    “麻烦…”

    “podcast…”

    “播客”

    ……

    一下子,十几个单词就报完了,于智尚今天的正确率不错,有百分之九十。

    “你看吧,这不是能进步的嘛,好好学习”,周雨官方地夸赞着。

    “你目标分多少?”

    “5.5,我去英国读语言班。”

    “哦,只要按照这个目标努力,能实现的。”

    “学习在于坚持…在于…”

    周雨本想跟眼前这个小孩讲点道理分享一下学习的经验,却被贸然打断了。

    “周老师,你会不会离职啊。”

    于智尚问。

    “啊?离职?”

    “嗯。”

    “我…”

    周雨回忆起自己的求职经历,好像已经逐渐被市场抛弃了。

    她的眼前出现无数次自己满心欢喜地坐在面试官眼神,面试官们异口同声的那句,“有小孩嘛”,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希冀…最后在拥挤的地铁潮里,独自抹泪,埋没自己所有情绪的场景。

    “我自然是不想离职的,但…世事无常,说不准吧。”

    于智尚眼里出现担忧的神色,“我已经换了几批老师了。”

    “嗯。”

    周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职场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规律并不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该承担的。

    白织灯打在于智尚高挺的鼻梁上,他整个面庞都在发光,但也盖不住他眼底里的失落。

    “不管哪个老师来教书,你都要好好学习,我们只是陪你求知路上走一段,你要通过这里去更大的天地。”

    “我不想好好学习”,于智尚失落回答,他调节了椅子的后背,整个人瘫坐凹陷在坐椅深处。

    “为什么?”

    于智尚那本书盖在自己脸上,来回转动着坐椅,“不为什么,总之也不喜欢这个鬼地方。”

    人总是如此奇怪,在一个答案可以呼之欲出的瞬间,又喜欢卖关子。

    周雨起身,拿下了他盖在脸上的书。

    光刺激着于智尚的眼睛,他一只手挡在额头上,整个头侧过来,看着周雨。

    于智尚认真观察人的样子非常严肃,眼珠子上下转动,看得周雨有些羞涩。

    “你倒是说啊。”

    作为老师,她的职责是了解学生的内心和他们背后的故事。

    “老师…”

    “嗯?”

    “我不应该说你胖,其实你挺可爱的。”

    “你是双重人吧?不说算了,赶紧出去,让楚歌来我这里。”

    于智尚立马起身,推开了门,走向了楚歌哪里。他低头和楚歌耳语了几句,楚歌这才放下戒备,向周雨走去。

    周雨能感觉得出来,她是需要关爱的。

    “来,楚楚。”

    周雨觉得这个称呼很好听,“我们先来聊聊天。”

    楚歌有些慌张,手指紧紧攥住衣角,低着头,“老师老师老师,好。”

    她哽咽着声音,叫了好几句老师,对一切充满了防备。

    周雨装出微笑,轻声问她,“你很喜欢跟于智尚一起学习吗?”

    “是的,他关…关心我。”

    楚歌说话语调很快,周雨必须百分之百集中精神才能准确辨别表达的意思。

    听到“关心”两个字,一切看似不合理,但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我听你妈妈说于叙惜跟你家是故交,他彬彬有礼,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如果有不懂的,也可以问他的。当然了,我是新来的老师,如果你对我放心,有心事都可以告诉我。”

    楚歌听到于叙惜的名字时肩膀轻微颤抖,“我我…我还是喜欢和于智尚哥哥一块。”

    她像一朵扎根不稳的悬崖之花,任何一个微小的风向,都可能让她丧命。

    周雨看到她这个样子,便也不想多问,开始报听写了。

    “我们开始报听写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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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歌留着短发公主头,她听到周雨这样说的时候,把右耳耳畔后方的头发放了下来,遮住了自己的助听器。

    “wave…”

    “什么?”

    “wave,wave,wave…”

    周雨一连报了四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老师,让你报了这么多次。”

    楚歌浑身颤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因为听觉神经受损,知识流向她神经中枢的速度会慢很多,因此她输出东西的时间也会拉长。

    “没事呀。”

    周雨看着她刻意藏在头发背后若隐若现的助听器,本能地帮她拨弄头发,“要是听不清,可以把头发挽在后面。”

    楚歌身体发抖,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用力驳回了周雨的手。

    周雨有点吃痛,却也强忍着,“楚楚,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听得更清晰一些。”

    或许是感受到了周雨的真诚,楚歌缓缓开口,“带在我的耳朵上,蛮奇怪的。”

    那声音幽微低回,像是封建时代的年轻寡妇浸猪笼时反省自己肖想云雨之欢的可悲。

    “人人都有奇怪的点,这也不是你的错啊,干嘛搞得像自己对不起谁了。”

    周雨凝眉,走到楚歌的身边,在她的耳畔悄声细语。

    楚歌微微偏头,看着周雨,目光相对之时,眼里的脆弱惊惧退散了一半。

    “那…老师你有奇怪的点嘛?”

    周雨本不想说,但是此时,慰藉他人最好的方法是把自己变为同类。

    “楚楚,你想过离开吗?”

    “离开什么?”

    “这个世界。”

    “没有,你想过吗?”

    “我时常觉得天要亡我,这可能是奇怪的点吧。”

    楚歌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老师。

    她急忙握住周雨的手,“不,不,不要这样。”

    楚歌的语言能力并不发达,简单的词汇是她安慰周雨的唯一方式。

    周雨觉得浑身轻松,自己混迹江湖多年,没想到第一个愿意认真听自己说话的人,是一个听障。

    “我说着玩呢,怎么可能诉诸于实践”,周雨急忙回握住楚歌的手安抚她。

    “我的妈妈也嫌弃我呢,她最近想做试管,和爸爸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楚歌满脸失落,看着周雨。

    “她总是说,因为我失聪,她和爸爸感情不合。老师,我问你,难道她和爸爸感情好的基础就是建立在健全的孩子身上吗?我要是知道我这样,我也不想出生。”

    楚歌低下了头。

    周雨听着一个孩子在自己面前的喃喃自语,为她的境遇遗憾怅然但同时又为她庆幸。

    遗憾的是,哪怕家境再好,好像也没有人真的在意她的心伤痛楚,庆幸的是原生家庭还算宽裕,再不济也能为她开辟一条新的路。

    周雨抚摸着她的肩头,把她的头发绕到她的助听器后方,“每一个把你不是你所造成的错处加诸于你身上,并以此来衍生一切的人,都是错的。你没有必要为不是你造成的事掩饰什么。”

    人在命数的桎梏里渺小如浮萍,一生都在受造化这场阴雨的撩拨,大多数时候都是孤自隐忍。

    但今天,周雨路过了楚歌波折的人生,短暂地为她盖了一张纸。

    楚歌眼眶有些湿润,“那我妈妈错了吗?”

    周雨身处职业条框之下,没办法正面回答,“妈妈生养我们不容易,或许她自己的崩溃没有人知道,就当她嘴硬发泄怨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