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雪满长安道 > 56. 剖白
    云离跑了没多远,就被人截下来了。倒不是阿蔓那边催出来的,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将消息传出去——是因为她套上的铠甲过大,恰好被一个细心的士兵看见,当作奸细,押去见许光祖。

    许光祖一见那个小身板就认出她了。当初以为她是将军夫人的小舅子,故意刁难她,看个背影都能认出来。

    云离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竟然被他逮住了。

    “夫人,将军就在城楼上,吩咐我们一旦找到您即刻告诉他,我这就带您去见将军。”他为顺利找到将军夫人松了一口气,压根没注意云离脸色有多么难看。

    “将军想必很累了,你们找个地方让我歇着,等将军忙好了再过来吧。”云离回绝了他的殷勤。

    许光祖是个粗糙爷们,并未察觉到云离脸色不对,便一口应下,就近找了个宅子安顿云离,又亲自去告诉忆良这个好消息。

    等忆良跟着许光祖匆匆赶来,看到的却是云离正与看护她的士兵打斗。她招招不留情面,那些士兵却不敢来真的,即便如此,她毕竟是一人对多人,想脱身并不容易。

    “云离!”忆良快步走到她面前,冷脸看向那些士兵:“怎么回事?”

    那些士兵能说什么?他们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和他们没关系,我要走,他们不敢让我走。”云离不愿意不想干的人为自己受委屈,出声解释道。

    说这些话时她脸色冷冷的,忆良见气氛怪异,便握住她的手。她有些抗拒,但忆良并没有停下,大力将她拉进房间里。

    两个人的事,还是私下里解决罢。

    隔了这么久才又见面,到底情难自已,甫阖上门,忆良便忍不住将云离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融进身体里。肌肤一相触,感受到她的温度,原先想要说什么,此刻便全忘了,他低下头,寻着她的唇。

    云离心里虽然怨着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服了软。

    她又如何不是时时想念着他呢?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若非有他做念想,她也不知还能怎么有勇气,一步步走出一条路。离去的决定本就坚持得有些勉强,乃是强迫自己接受,此刻更是被抛诸脑后。

    那么怨,那么气,不过是因为将他小心地放在了心里。

    满心的急切在寻找出口,久别重逢的亲昵,激烈得像一场缠斗。

    谁先起的头?管他呢。索求欢愉的身体被轻易从衣裳里剥离出来,同样生涩,又同样急不可耐。

    湿腻的碎发粘在额前,她懒得动,不耐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忆良轻笑,抬手轻轻拂去。光洁的前额惹人怜爱,他低头印下一吻,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云离趴在他怀里,心里满是懊恼。

    她原是打算骂他一顿来着,怎么被他亲一下就成这样了?

    “瘦了这么多。”他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下:“要好久才能养回来。”

    云离正和自己赌气,没应声。

    “刚才说要走是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了?”身体餍足了,轮到正事了。

    云离心里的火便熊熊燃烧起来。她推开忆良,坐起身来,冷冷地看着他:“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是不是?”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忆良眼里的模样。凌乱的乌发披落在身无寸缕的身体上,眸光漾水,面若含春,她倒是极力一本正经,可在忆良看来却只是娇嗔。

    “为何这么说?”他说得心不在焉。

    云离发现忆良竟是一副松懒模样,目光只在她身上转悠,便有些不自在,伏下身子去捡被扔在地上的中衣。这一来便又趴在了忆良身上,忆良捉住她的腰,一翻身又将她压在了身下。

    云离气恼地拍他的手,怒道:“放开!跟你说正经事!”

    这一下气沉丹田,听起来是真恼了,忆良才敛了神,松开了她。

    云离支起身,怕他又当自己没正经生气,小手一挥,指使他:“把中衣拿给我。”

    忆良便将中衣从地上捞起来递给她,又捡了自己的也穿上。

    “你坐到那边去。”云离又往床尾一指:“我有话要问你。”

    忆良老老实实地坐了过去。

    看他一脸老实乖巧的模样,云离一肚子气又憋了回去。是她不争气,忆良骗她,给她点儿甜头,她就连句狠话都说不出口了。

    想想就气,云离没好气地问:“你怎么变成睿宗皇帝的后人了?”

    忆良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他所想的并不是这样被质问,而该是在一个更合适的时间,他细细地说给她听。但看她此时的脸色,大约是没耐心听那么多话了,于是他简要地解释了一下。

    祖父的故事,忆良是从祖母留下的文字里读到的。

    和那些文字一起的是一副弘道皇帝的画像,曾随天子一起祭祀过先祖的世族都能认出画中之人。忆良的父亲几乎与弘道皇帝生得一模一样,所幸忆良更像他母亲些,可随着年龄增长,也变得与画中人有三分相似。

    朝廷低估了忆氏的势力,这也是朝廷急于削弱忆氏的原因,只是他们下手时已经太晚了。西北几乎已经全部臣服于忆氏麾下,虞城不过是做样子给外人看,只是远在京城的皇帝不知道罢了。

    忆老将军原本还可以多活几年,但他发觉忆良的长相迟早藏不住,便将计划提前了。为此耗费的心力加重了他的病情,才会早早离世。

    见云离脸色不对,又想起她问他是否从未信过她,忆良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此事牵涉甚广,也太危险,不是不信你,只是不愿意让你涉险。”

    云离稍稍释怀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若你打算骗我,就干脆什么也别说,别把我当傻子!”

    忆良没想到自己画蛇添足,便老实了:“在你冒险去救我之前,我是不够信任你,瞒了你很多事,方才不想承认,是怕你听了实话会伤心。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有任何事瞒着你了。”

    他巴巴地望着云离,语气也那么委屈,云离一肚子的火又发不出来了。

    “所以你也不叫忆良,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的。”忆良看着她笑,眼里透着狡黠:“我告诉过你。”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知道?

    忆良见她一脸茫然,带着一点点得意、又有一点点小委屈提醒她:“你还唤过那个名字,极少有人知道的。”

    云离想了想,试探地问:“少白?——可你不是说……?”

    忆良点点头:“冉少白。先前不能告诉你真相,却也不想让你连自己嫁给了谁也不知,只好骗你说那是我的字。”

    云离便觉得自己可以多原谅他一些了,毕竟他没有全瞒着她。

    “这件事,忆梅也不知道么?”否则当初怎么会叫她去盯着他们?虽说她一点儿也不称职,除掉吃了一顿飞醋,其余就是只顾自己玩得开心了。

    “兹事体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我们举事之前,并未告诉她。”

    云离心里又稍稍好受了些,连忆老将军的亲闺女都不知道的事,她不知道便不奇怪了。

    饶是如此,她仍然没有好脸色给忆良看。

    忆良见她不说话,也不肯笑一笑,不由得紧张:“还是气我先前一直瞒着你?”

    云离抱着双臂,从鼻子里哼出气来:“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交代了,我还有什么好气的,对吧?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夫君是睿宗皇帝的后裔了,我才第一次听到;他的野心,他的计划,我也全都要从别人的嘴里听来。偏偏从前他永远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耿直的大实话,一点儿也看不出有这种城府。以前是这样,以后呢?什么时候我可以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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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我不能信?想一想都觉得以后的日子太累,可我为什么要这么累?”

    “所以你想走?”

    “这是原因之一。我不想过猜忌的日子。”

    “以前是我的错,若是我好好认错,你会消气么?”

    “你想怎么好好认错?”

    “你希望我怎么认错?”

    “停止造反,归隐山林。”

    “除了这个,别的我都可以答应。”

    “为什么?就为了所谓的睿宗嫡孙的身份?”

    “是,也不是。”

    “在祖父想要建立的新朝廷里,世族再也无法独掌大权,寒门出身之人也可以入朝为官。云离,你一路走来,有没有看过如今的天下是什么样子?外有蛮子虎视眈眈,内有天灾匪患无人管,世族们因为仍然能够奢侈度日,并没有人关心世道变成了什么样子。甚至只是为了遏制忆氏的势力,便不顾虞城是否会落入蛮子手里。”

    “在这一次回京城之前,我并没有下定决心听忆老将军的话,可是看到了那一切……祖父当真很聪明,他早早便预料到这一切,他本想赶在乱象发生之前改变它,可他没能成功。我不能再犹豫,我不能看着整个天下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皇帝陛下只是被遮蔽了耳目,只要他知道自己被蒙蔽了,这一切就会好转,你没有必要造反。”

    “你还是个孩子啊,云离。”忆良叹道:“皇帝陛下……或者说我的叔父,他并不仅仅是被遮蔽了耳目,他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根本毫不关心。蛮子突袭京城,他连抵抗也没有,就轻易将城中数十万条人命拱手相送。他为了保住自己,没有给京城留下一个士兵,任由手无寸铁的百姓被蛮子屠杀。不只是百姓,那些劝他顾虑民生、劝他与蛮子一战的大臣们也被他舍弃了。待得驱走了蛮子,他心里所想并不是如何安抚臣民,而是先铲除为他拼命的虞城忆氏。他关心的只有自己和他的皇位,而他那些儿子们,也没有一个人劝阻他,或者试图挽救京城。哪怕勤王的精兵抵达长平,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收复京城,而是将裴越尘推了出来。这个国家正在腐烂,除了西北,其余各地的人心也开始散了,要不了几年,世道就会乱得无法收拾。到那时,以弘道皇帝嫡孙的身份收拾叔父会更容易;但要让整个国家恢复原来的元气却会难上数倍。我并非仅仅为了皇位做这件事,只是希望百姓的日子好过些,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努力抓住罢了。”

    云离想起了父亲。

    她了解自己的父亲,虽然有些迂腐,却绝不是忍心看百姓受难的人。

    “忆良。”她终于肯正眼看他:“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忆良嘴里从不会透露道听途说的消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事,必定至少掌握了大半,确定不会有错。

    忆良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前几日才刚确定这个消息,心情凝重——云离去过京城,知晓父母早已身亡,当初却骗他,令他以为岳父岳母还活着,否则怎会让她独自回到京城?

    “我……”

    “那些劝过陛下的人里,是不是有我爹?”云离红着眼打断他。

    忆良默然。

    此刻,沉默不语便是答案。

    他见云离双眼愈发红了,便果断上前一步,将她牢牢按在怀里。

    云离发狂般挣扎着、嘶吼着。

    难怪长平那么多幸存的大小官员,独独没有阿爹和姑父。

    难怪那么多世族公子,独独凤初受了伤。

    难怪凤初提及她父母,语气那样犹豫。

    这样的皇帝凭什么好好地活在长平?凭什么得到众人的保护?凭什么还有人愿意为之与蛮子拼命?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该死的人活得好好的,该活着的却死了、伤了。

    天道何其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