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雪满长安道 > 36. 告别
    火势凶猛,一时间街上多了不少士兵,急匆匆地赶去救火。

    莫不是埋伏在长平的蛮子闹事?

    管他是谁,这真是天助我也!

    我躲在巷子里,打晕一个落单的士兵,换上了他的甲衣,又夺了一匹马,往城西飞驰而去。

    光福坊很好找。我藏在坊门附近的阴影里,琢磨着从哪里入手比较好。

    皇帝对忆良防得紧,调了不少人守在四周,以我一人之力,靠蛮劲肯定进不去。但这么些人,以忆良的武艺,也不是打不过吧?他一定是太老实了,宁可被囚禁,也不肯背上谋逆之名。

    裴仪给我的腰牌,怎么用比较好呢?

    我正思索着,耳边却传来破风之声,数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刺中了守卫。

    紧接着数支人马从不同方向跑过来,杀向了光福坊的守卫。

    这些人是?

    我又惊又喜。黑暗里看不清人脸,可前有火灾,后有突袭,这些人还能是谁呢?

    光福坊外围的守卫很快被杀出一个缺口,有人冲了进去,我瞅准时机,趁乱摸了进去。

    里面却还有守卫严阵以待,已与先进去的人杀了起来。

    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守着,难怪忆良没有自己逃出去。

    可外面都打得这么厉害了,忆良为什么还不出来?难不成屋子里面还有人?

    我贴着墙根,一路躲着人,一直摸到左侧厢房边。在窗纸上戳洞,确定里面没人,我才翻进窗子里。

    外面人不少,里面却并没人看守。我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一路狂奔,终于在花厅里找到了忆良。

    他穿着单薄的衣裳,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闭目靠坐在椅子上,身上没有伤,只是瘦了不少。

    我原以为皇帝即便囚禁他,看在忆氏多年来克忠职守的情分上,也绝不会亏待他,才会置他于民宅;没想到竟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将他当做囚犯一般。

    “少白,少白!”我着急地摇了摇忆良。

    可他就像昏迷了一样,毫无反应。

    我拔出剑,狠狠地砍向镣铐,可那镣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怎么也砍不动;身边也无任何可以开锁的物事。

    无奈之下,我扛起忆良,艰难地将他往外拖。

    镣铐用铁链串着铁球,实在太重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也只是将他拖离了椅子。

    钥匙会在哪里?会在院子里的人身上吗?

    我拾起剑便往外冲,花厅的门却被人从外面踹开了,我抬头一看,为首的那人不是洛詹又是谁?

    尽管他用黑巾包住了脸,我们毕竟曾在一起喝过酒,还不至于认不出他的眼睛。

    他不是叛变了么?

    “夫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洛詹已然出声,警惕地打量着我。

    我还在犹疑他的来意,他已将一串东西抛过来:“这是钥匙,夫人快给将军开锁。”

    他的叛变必然是假的,一切只是为了今夜的营救,比起我的贸然行事,他们才像是忆良带出来的人。我就说他们曾经那样针对我,怎么会轻易就背叛了忆良。

    接过钥匙,我赶紧打开忆良手脚上的镣铐,让他靠在我肩上,扶着他站了起来。

    洛詹身边的人跑过来,背起了忆良。

    “他为什么昏迷了?”我问洛詹。

    洛詹匆匆向外跑,急促回答道:“他们在将军的食物里下了迷药。将军平素都忍着不吃,只是被关押的时间太久了,若完全不进食会危机性命,将军实在熬不过了才会吃一点,怕是今日吃了些许才会昏迷。不过夫人不必担心,将军心里有数,不会吃太多,很快就会醒过来。”

    竟然这样对待他!

    忆良为了对抗蛮子连命也可以不要,得到的就是这般回报。

    瞬间只觉得照在他背上的月光都无比悲凉。

    出了光福坊,门口停着一匹马。

    “马背上的行囊里有食物和水,另一边有一些药品,也备着迷药,夫人紧急时可以防身。”洛詹将忆良放在马背上,转头对我说道:“南门那边我已打点好了,还请夫人护送将军出城,我等会为夫人扫清道路。夫人只管往南走,无论如何也不要回头。”

    说完,他又低声在我耳边说了一个接应的地点及暗号。

    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请夫人上马。”他催促道。

    我忍着泪,爬上马背,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对他说:“阿蔓正在京城等你,你千万要活着。”

    洛詹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很快便变成了微笑:“阿蔓……她还好么?”

    我怎敢告诉他实情?

    “她很好。”我压抑住心中的愧疚说道:“她在京城帮着照顾难民……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你不要辜负她。”

    “谢谢夫人。”洛詹笑着说,珍惜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样珍宝:“她很好,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姑娘。”

    长平城里的火光,灭了。

    穿着玄甲的士兵成群结队地冲过来,他们曾是我们的救兵,如今却是阎王派来的索命鬼。

    我伏在忆良身上,替他挡着无眼的刀剑。

    他一直护着我,该我护他一回了。

    我们的人不断在变少,洛詹的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等到跑离城门,跑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跟着,前面开路的人也见不到了。

    我一口气也不敢歇,一直跑到洛詹说的地方才敢停下。

    忆良早已醒了,他什么都没问就接过了缰绳,我都能感觉到他气息的虚弱,他却坚持将我护在怀里。

    将马拴在一边吃草,他又不顾疲惫,回头抹去沿途痕迹,又给接应的人留下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坐下来休息。我们所在之处很隐蔽,不怕被人发现。

    洛詹准备了水和食物,我取出来拿给他,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得要命。

    “没想到是昨夜,辛苦你们了。”忆良恢复了一些体力,便向我道歉。

    我心中一直有疑惑,只是没空问,这才问出来:“你们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忆良苦笑:“事发突然,来不及商议,见机行事罢了。”

    见机行事……可见我们运气还不错。

    我借着微光,看着他瘦削了好些的脸庞,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早知会这样,我应该劝你别来。”我哽咽道。

    他在虞城才是安全的,谁也不敢动他。

    忆良叹了一口气,手掌抚上我的背:“不关你的事,是我不能不来。——可见着岳父岳母了?他们还好么?”

    我吸了吸鼻子:“他们……他们不在了……从一开始就不在了……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他们身边……”

    在忆良面前,我才敢畅畅快快地哭。

    我已经失去了他们,不能再失去忆良了。

    所以,即便心里充满了愧疚,我仍然对阿蔓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

    忆良轻抚着我的背。

    “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他低声说着,抬起我的脸,轻吻着我的额头、鼻尖还有嘴唇:“不要责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在位者的过错,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我做了我能做的?

    我怔怔地望着他。

    不,我没有……

    至少,还有一件我能做的事,我并没有做。

    忆良安抚着我,将我拥在怀里:“休息一会儿罢,我们很快又要继续上路了。”

    我仰起头,看向忆良。

    我贪婪地看着他,真想看他一辈子。

    “怎么了?”忆良察觉到异状,问我。

    “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吧。”我抱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前面的路上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我不想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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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良的唇变得很烫:“这里不适合,等回到虞城……”

    “我不等!”我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听到他嘶气,便伸出舌尖,舔去伤口的血。“我在虞城等着回京城,没能等到见阿爹阿娘最后一面;我在京城等你,也没能等到你;我不想再等了,我现在就要!”

    我定定地望着他,抬手解去身上的衣服。

    忆良按住我的手:“可我不想在这里,这会辱没你。”

    “我觉得这里挺好,我喜欢这里。”我推开他的手,剥掉外衣仍在地上,继续解里衣。

    “不要胡闹,这里会被人看到!”忆良看起来比我还腼腆:“我们也没有多少时间……”

    “那就别磨磨蹭蹭了,快些!”我解开了自己的衣裳,有些冷,立即伸手去扯他的。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我可真厚脸皮,竟像个强抢民女的急色鬼一般。

    “云离!”忆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双手也努力格挡我。

    真烦!

    我贴上去,紧紧抱住他,用唇堵住他的嘴。

    为什么我要浪费从前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机会呢?

    我也想让回忆铭刻在更好的地方。

    可过了今夜,我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了。

    忆良终于不再被动地任我动手动脚,渐渐给予回应。

    寒凉被驱逐,身体里像有一把火,烧得微微地沁出汗来。

    我躺残存着温度的衣物上,目光越过忆良的肩膀,看见漫天的星子向我坠落下来。

    我收紧手臂,偎向他。

    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忆良给我穿好衣服。我这会儿终于找回了点羞涩,扭扭捏捏地挣开他的双手,在他轻笑声中跑去取水喝。

    我转身将喝了一半的水递给忆良,忆良仰头饮了一口,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

    他将水吐落一旁,缓缓看向我,眸子里凝结着风暴。

    “为什么给我下迷药?”他冷声问我。

    他从没对我这么凶过,我不由得有些胆怯。

    他怎么发现的?

    “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他冷笑道:“这些日子我最熟悉的就是它们,又怎能尝不出来?”

    这声音冰冷得像个陌生人,他莫不是以为我要害他?

    我眼眶一热,想辩解,又不愿意辩解。他凭什么把我看得这么坏,我凭什么辩解?

    我本想得好好的,等他睡过去、接应的人来了,我就悄悄地离开。

    可并没有想到,他一口便尝出了我洒在里面的迷药。

    我生气,他更生气。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天还黑着,看不太分明,可他周身的怒火都要烧过来了。

    “你想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他捉住我的手,捏得紧紧的,紧得生疼。

    “我……阿爹阿娘还在京城。”我讷讷地说:“我得回去陪他们。”

    忆良的怒气稍稍冲淡了些:“他们不是已经……”

    “我想陪着他们一阵子。”我望着他:“原谅我的任性,好不好?若是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你放心,凤初还在,我不会有事。”

    这双嘴唇撒了一个谎,为了遮掩我犯下的那桩错事。

    一个谎言就可以避免让他觉得我是个不堪之人,仍然是他愿意珍惜的人。

    若是再也回不到他身边,我情愿是他心底一个美好的回忆。

    忆良手上的力气大得我以为自己的手腕要被他扭断了,但继而又被他紧紧地拥在怀里。

    “不要到处乱跑。”他在我耳边说:“还有,你……”

    他突兀地转开了话头:“你在京城,比在我身边安全。回去后,将虞城的布置透露给他们,便是凤初不保你,他们也绝不会动你。”

    “对不起……”他的声音里满是愧疚:“让你陷入如斯境地……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