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雪满长安道 > 18. 山中(下)
    “过来。”忆良先出声。

    我赢了!

    可我凭什么这么轻易地再听他的话?他要是不低声下气地哄到我开心,我决不过去。

    我别过头,不理他。

    “过来,把脸擦干净。”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多了,有了点哄人的样子。

    但我仍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屈服。

    “这里没有别的女人了,你将就一下。”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也说不出来更温柔的话了。

    果然,他好一阵子都没再说话。我抬眼看着他,只见一张苦恼无措的脸。

    这样的一个人,跟他僵持也没什么意思。他不会像皱眉君一样说气死人的话,也不会像凤初一样说叫人开心的话,可以说是相当无趣了。

    “你替我擦啊?”我扬起脏兮兮的脸。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依你的意思。”忆良说,脸上依旧是平日一样毫无表情。

    我以后再也不想逗他了。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意思极了。

    忆良拧干沾了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替我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泥。

    那些泥糊在脸上着实难受,现在终于舒坦了。

    我踢掉脚上的鞋,扯掉袜子,让疼了一整天的脚也舒坦舒坦:“我想通啦,明天你叫人送我回去吧,我以后再也不想跟你们进山了。”

    我这算是认输了。虽然很不甘心落败,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折腾自己了。

    偷偷瞟了他一眼,果然见到他的表情轻松了不少,我正因中了他的圈套而觉得满心屈辱,却瞧着忆良皱着眉头看着我手上的袜子。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鼻子顿时一酸,险些哭出来。

    袜子上染了一大片血。

    我赶紧抱着脚底看——果然已经血肉模糊了。

    “我要回家,现在就回去!”我拖着哭腔说。从小到大我就没遭过这种罪,太可怕了。

    “我叫人拿些药过来。”忆良十分冷静地说,嚯地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没有惊讶,没有安慰,我半截泪挂在脸上都凉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问我疼不疼,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吗?他看起来丝毫也不关心的样子。

    我不满,非常之不满。

    忆良拿着一盆清水和一个药箱回来,放在我脚边。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他说,捉住我的脚摁进水里:“若是忍不住……算了,忍不住也没关系,毕竟你是个从小就娇惯了的女孩子。”

    这个骗子!

    脚浸入水里那一瞬,何止是有一点疼,简直疼得我想尖叫着一脚踹开他。可就在这当口,我听见了他后面那半句话。

    被迫认输已经令我很不甘心了,他又这样瞧不起我,我是没有自尊的人吗?

    于是我死死咬着牙,不许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

    输也不能输得那么难看。

    我讨厌被别人当成跟京城那帮娇弱女郎们一样的人。我是爱撒娇又不怎么能吃苦,可我也并不那么柔弱。

    忆良替我将脚清理干净,从水里拎出来擦干,大约是我太安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倔强地瞪了回去。

    “这点痛,有什么忍不住的,一整天我都熬过来了。”我故作轻松地说,为了证明可信度,我撒谎道:“这种事算什么,比这更惨烈的境况我也碰到过。”

    其实我从来没有这么惨过,在京城那种地方,像我这种出身的女郎被保护得好好的,最疼的也不过是被阿爹阿娘罚跪,或者自己顽皮摔倒撞到。

    忆良古怪地看着我:“想哭就哭吧。”

    又不接我的话!他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你眼睛红了。”他冷静地补充着。

    我气闷地眨了眨眼,却眨下来两行泪,才发觉自己到底没忍住,只怕方才他看我的时候,我眼里已含满热泪了。

    忆良低下头,却没有把另一只脚直接往水里按,而是搁在自己膝盖上,将帕子拧到半干,一点点地擦拭。

    这次没那么疼了。

    可我还是不高兴。

    我又输了。

    虽然他没有奚落我,可也并没有安慰我,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忍着没叫出声已经很了不起了啊,他连一句夸奖都没有!

    趁着忆良给我包扎脚的时间,我环视了一周,他的营帐里虽然简陋,可比外面我们自己扎的感觉要干净安全多了。

    至少我没看见什么恶心的虫子,想必早就有人清理过了,毕竟忆良名头是将军。

    于是我宣布:“今晚我就睡在这里了。”

    “云离……”忆良皱了皱眉,然而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他就不再吭气了。

    我跳上那张并不柔软的床,舒服地趴在上面,又好心地给忆良留下一半位置。

    可忆良居然不领情,趴在桌案上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昨夜忆良给我抹了清凉的药膏,脚不那么疼了,只是仍然不太能走路。忆良的早饭居然也是看着一丁点儿食欲也没有的干粮,简直不知道负责伙食的人在干什么。

    忆良迂腐不堪,他就不知变通吗?难道我饿了一个晚上还要再饿一个早上吗?

    “我们并未带别的吃食,存放不便。”忆良大概看出我并不想吃,淡淡说道。

    我忍不住问:“你们不是来打猎操练吗?打下来的肉不吃吗?”

    “打猎要明日才能开始。”忆良回答:“但这么多人,并不会无节制地打猎,否则没几天就没猎物了。何况还有这么多人,所以这段时间还是以干粮为主,肉并不会很多。”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循规蹈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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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吃肉……”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没有肉我吃不下饭……”

    “今天不行,这是规矩。”忆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

    饭后亦臣来了,忆良和他商量送我回去的事。忆良盘算着要找个人送我,亦臣却大声反对:“如此一来,只怕没几天就会被人发现将军携女子同来的事情了,往后将军要如何树立威信?”

    “你来送就不会啊。”我好心提议。不知为何,虽然亦臣说话听不出来敌意,我却总觉得他在针对我。“而且,我留在这里才更容易被发现吧?”

    虽说当初是我自己死活要来,这是在打自己的脸,可比起这里的一切,我宁愿声音嘹亮地打脸。和这里相比,虞城实在是太可爱了,我以后再也不拿它跟京城比,再也不嫌弃它了。

    “阿嫂,我可是文书,不认识路!”亦臣理直气壮地拒绝。

    我气闷,一个大男人不认识路竟然还不脸红。

    “那你找个靠得住的人不就行了?”

    亦臣反驳道:“再怎么靠得住,也从来没有突然送人回去的事,一定会被怀疑的!”

    我和他争辩了很久,亦臣咬定了我只要离开就会露陷,留在这里才不会对忆良不利。

    没想到除了皱眉君,世上还有其他这么难对付的人。我昨天几乎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吵架又耗力气,我很快就头昏眼花吵不动了,便气鼓鼓地去看忆良。

    亦臣也盯着忆良。

    然而忆良居然附和了亦臣:“既然如此,只好勉强你再待一些时日了。”

    气死我了!

    我看看忆良,又看看亦臣,突然兴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莫非……忆良久不成亲,并非传闻中的看上了贱籍女子,而是和亦臣有一腿吧!

    亦臣白得过分,长得也斯文秀气,平日里和忆良相处的时间也最久。忆梅那么和气的人,为何偏偏看他不顺眼,一定是因为他们两个过分热络了!

    忆梅成日最担心家族的延续,当然会为此感到不安,所以她才极力劝我不要嫁给忆良,却又说不出让人信服的道理。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一瞬间许多想不通的事顿时都通畅了。

    譬如,亦臣死活不肯送我回去,就是高兴看我受苦,让我以后不敢再打扰他和忆良。

    再譬如,我脾气也撒了,娇也撒了,忆良却还是听亦臣的、不理会我。

    这样简单的事情,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阿嫂,你为什么用那么猥琐的眼神看着我?”亦臣望着我,警惕地问。

    我哼了一声,没回答他。

    不送我走就算了,我要拿到真凭实据,扔他一脸,让他跪下来求我走!

    虽然想得这么洒脱,可一抬头看见忆良平静无波的脸,不知何为心里有点儿抽痛,大约是因为说好了大家互相坦诚,他却还不讲信义地瞒着我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