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怀顿时哑言,月千歌抿了抿唇,要解释什么,刚一张嘴,又吐出一口鲜血。
周寻怀面露不赞同,他道:“陛下未免太咄咄逼人了,或许是月先生不清楚九清术只能净化妖气,但是他也是为了陛下才耗尽灵力,伤了丹田。”
月千歌脸上病容犹在,他捂住嘴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床榻上。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一边咳嗽,一边望着顾渊。
顾渊脸上的寒意有一丝消散,这样的月千歌是他不曾见过。
就像一樽白瓷,纯洁又脆弱,和那个陪着他一路坐上皇位的月千歌完全不一样。
顾渊闭了闭眼,语气依旧漠然。
“月先生今晚就在天辰殿好生休息吧。”说完后,顾渊不愿在待在殿中,转身就离开了。
周寻怀的目光随着顾渊的背影追去,直到看不见,他才看向月千歌。
月千歌苦笑道:“我好像做错事了。”
周寻怀也不擅长安慰人,半晌,他才道:“我先回太医院了,一会儿等药熬好了,我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周院使。”
周寻怀离开后,月千歌脸上的病弱不在,他双手还紧紧抓着身上搭着的薄衾,一双眸子冷的瘆人。
让顾渊有所怀疑,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而后他松开了手,收起了眼中的冷意,又笑了起来,还是那么的温柔。
“怀疑又如何……”月千歌自语道,“天命难违啊……”
初夏夜,明月如霜。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子里,斑驳的影子好像水墨画一样。
顾渊靠在龙榻上,并没有什么睡意。他望向窗外,零星的萤火虫在飞舞中,萤光落在窗影上,好像给那水墨画点了一些星光。
夜景很美,顾渊却无心欣赏。
他受伤回宫后,绿袖是每晚都送来安神茶,顾渊也喝了,可是常年的征战让他养成习惯,即便是睡觉,也只是浅睡,哪怕喝了安神茶。
所以月千歌在他睡着时来到寝殿施展九清术,以自己灵力传入顾渊体内净化尸气,顾渊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月千歌在说谎。
顾渊很想质问月千歌为什么要说谎,但在看见那如月华般的人,无力地躺在那里,双眸还是那么清澈,嘴角挂着的微笑却泛着苦涩。
顾渊闭了闭眼,沉默了。
他不愿意相信月千歌会害自己,毕竟自己这一路,如果没有月千歌,他可能早死了。
从最初自己流浪南朝,再到后来月千歌做的那个替身人偶,那个替身人偶帮他承担了苍璐开启的天罡北斗阵的反噬。
可如今,他又不得不怀疑。
月千歌的确有问题。
然,他离开了。
他没有问什么,算是他还了月千歌这些年的人情了。
……
顾渊脑子很乱,什么都在想着,他又想起姜姒说今夜有事,便匆匆离开,月千歌说他可能是去见故友了。
故友……
这两个字狠狠刺痛了顾渊。
他知道自己对姜姒有很强大的占有欲,他想要姜姒生活在他为他建造的宫殿。
姜姒只能是他的。
但是不可能。
姜姒是鹓雏,翱翔天际的鹓雏。
他活了数千年,而他的这数千年,都是自己不曾拥有。
这让顾渊十分不快。
窗外的月光越发的皎洁明亮,不知何时,那零星的几只萤火虫不见了。
顾渊遽然发现四周的景色变了,不在是他的寝殿,而是在一座山中。
月色宛如流水,垂照大地,山中的梧桐树郁郁葱葱,地上都是玉石和黄金。
是南禺之山。
顾渊暗道不好,自己的意识可能又被天道因果左右,不过顾渊有一丝纳闷,为什么他的意识会来到南禺之山?
正疑惑时,顾渊看见了姜姒。
姜姒披着一件狐裘,似乎赶路而来,发间染着雪,还有几缕发丝垂落在眸前。
只是外面下着雪,南禺之山林麓幽深,依旧四季如春,不受春秋冬夏影响。
姜姒进入南禺之山后就四处望着,在找着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姜姒也不找了,直接嚷道:“你若不出现,我就走了。”
说完,一双凤眸扫过四下,旋即转身就要离开。
“千年不见,你的性子怎么变得这么急躁了。”
一个空灵的声音自姜姒身后响起,那声音悦耳好听,仿佛穿透了时间一般。
姜姒听见这个声音却是撇了撇嘴,他双手抱胸,没好气地转过身。
他身后还是空无一人,只有葳蕤的梧桐树和满地的玉石黄金。但有一处地方,月光好像格外的关照,清凉月色笼罩那里,带着扫净时间尘埃的纯净之力。
那是月亮的力量。
月亮的力量总是那么干净又纯粹。
姜姒微眯着眼睛,突然,他手腕上的红绳化作一柄凤首箜篌。箜篌桐木所制,通体朱红,琴弦和凤首处环绕着数朵山茶花,有红色和金色。琴弦不知何所制,晶莹剔透,却在指尖拨动时,潋滟着层层金光。
姜姒一手抱着箜篌,另一只在箜篌的琴弦上错乱地弹奏。曲乐悠悠,似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只可惜这曲子优美,可无人敢赏。
随着那乐声,数到金光自琴身而出,直朝着刚才那处被月光格外关照的地方袭去。
姜姒没有收着自己的力量,那金光带着强大的神力,气势雷霆,四周的梧桐树全部都炸开了。
“阿鹓,就算我们意见相左,你也不至于见到我开始就攻击我。”那空灵的声音变得委屈了起来,仔细听来,还在撒娇。
“……”顾渊气结!
姜姒不语,拨动琴弦的手指未停,那金光穿梭在尘土飞扬之中,准确找到了那个人影,瞬间就将那人影控制住。
“呵呵……”那人影笑了,一道月华落在了他的身上,束缚住他的金光顷刻消散。这时,在那悠扬的箜篌声中,有清脆的鼓声响起。
鼓声有规律,却没有韵律,并不像是曲子,更像某种祭祀中的鼓点。
狂风骤然而起,姜姒目光一凛,猛地退后,狐裘裹在他的身上,露出了的衣摆在猎猎作响。
倏然,他感觉身后撞到了什么东西,刚要转身,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困住,是月华!
姜姒正欲挣扎,一双手从他身后出现,温柔地扶在了他的肩上。
顾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刚才看得清楚,那双手原本是想将姜姒抱住,犹豫片刻后,才扶在了姜姒肩上。
姜姒毫无察觉那人细小的动作,他只想甩开那人,可他被月华困住,一时间也动弹不得。
那人温柔道:“阿鹓,在晚上,你是打不过我的。”
姜姒也知道那人说的是真的,晚上,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
“我真是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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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叙旧。”那人松开了姜姒,束缚着姜姒的月华也一起消失了。
姜姒动了动身子,他收了手中的凤首箜篌。
那人走到了姜姒面前,他身披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穿着华裳,鲛绡腰带上面系着青玉垂珠宫绦,披帛无风而起,头戴华丽的桂冠,身后似有明月相照,更显仙气。
顾渊盯着那个人,他感觉那人有些熟悉,但又很陌生,因为看不清那人的脸,顾渊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姜姒认识他。
那身披着月华的衣服,还有头上戴着的桂冠,除了太阴星君,谁还敢穿?
“太阴星君,别来无恙。”姜姒语气十分疏离。
“明明你之前叫我阿月。”太阴星君语气落寞,他试探性问道,“阿鹓,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你说呢?”姜姒反问道。
“我们的赌约可以作废,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太阴星君语气有些着急。
“赌约作废,那赌局呢?”姜姒冷声道,“更何况,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你认为苍离会成为天下明主?”太阴星君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是与不是,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姜姒似乎不想和太阴星君说太多,他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南禺之山的原因?”太阴星君几乎是吼了出来,“离开南禺之山,困在那座他为你修建的牢笼中。”
姜姒反驳道:“凤凰台不是牢笼。”
“怎么不是牢笼?你本应该是翱翔天际的阿鹓,而不是终日呆在凤凰台中的姜姒!”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姜姒道,“他要回朝了,我也要回去了。”
“回朝。”顾渊琢磨着这两个字,又见姜姒身上披着狐裘,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去年初冬,他班师回朝的前几天。
那时他回到建康,就得到消息,姜姒不在凤凰台,后来姜姒说是去见了故友,原来姜姒口中的故友就是这个人。
顾渊也明白了,应该是自己对姜姒的近乎偏执的喜欢,让那“天道的因果”有了可乘之机,于是他意识来到了这里。
让他亲眼看见——虽然姜姒一直没有给那个人什么好脸色,但是顾渊看得出来,姜姒对他的情感很深。
故友。
对啊,他们是故友。
顾渊沉着脸,眸中神色晦暗不明,难道今天他吃了晚饭就匆匆离开,还是去见这个人?
“阿鹓。”太阴星君见姜姒要离开,忙叫住了他,“等等……”
姜姒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陪我一会儿吧。”太阴星君的语气带着恳求。
姜姒冷冷道:“没空。”
一旁的顾渊看出来了,姜姒的声音虽冷,脸上却是有了一丝动容。
太阴星君明显也注意到了,他故作没看见一样,微垂着眼眸,神情落寞,笑容也变得苦涩。
他道:“我只是想和你喝一壶酒。”
姜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杏花村的汾酒,你以前最喜欢,却因为酒量只有一杯,经常偷偷喝一口过个瘾。”太阴星君想起了以前,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还记得青鸾骗你说加了瑶池水,喝酒就不醉了,你就拿着小半壶汾酒兑满了瑶池水,你是喝畅快了,却在瑶池边上睡了一个多月。”
姜姒显然也想起了“不堪往事”,他咬牙道:“早晚拔了那三只青鸾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