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徐君延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些问安的奏折也送来了,现在顾渊看着那些问安的奏折,十分头大,最后他用朱砂写道:朕很好,朕明天也很好,朕后天也很好,如果不出意外,朕以后都很好。
其他的奏折有一些是民生,有一些是军事,顾渊看得认真,直到天色渐暗,他才离了书房。
他有些饿了,就让绿袖去尚食局拿些吃食来,他带着去凤凰台,想陪着姜姒一起用晚膳。
顾渊刚吩咐完,抬眼看见徐君延又来了。
顾渊问道:“姑姑怎么样?”他知道徐君延送完奏折后没有出宫,而是去了梅舒宫。
这些日子他没有刻意注意苍元夕那边,但也或多或少听见小宫女在说十五公主对徐君延还是很冷淡,甚至是疏远。
徐君延喜欢苍元夕,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以说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而苍元夕心悦徐君延,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顾渊却明白苍元夕对徐君延的心意。
在南安时,顾渊看见苍元夕几次都在不经意地望向建康的方向,眼中不是一国王后的沉稳,而是小女儿家的羞态。
徐君延与苍元夕两情相悦,却是世事无常,徐君延又不得不亲手将苍元夕送给南安王。
或许最初,苍元夕恨过,但是很快她也明白其中的不得已,以及他是为了保护她。
就因为这样,苍元夕回朝后,她刻意避开疏远徐君延。
不是不爱,而是她太喜欢他了。
她不能成为徐君延的累赘和软肋。
徐君延位居人臣,一国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是苍南国的公主,也是弃妇。
百姓们不会关心苍元夕与南安王是和离,还是被南安王休弃,他们只知道苍元夕嫁给了南安王,如今又被顾渊接了回来,和离和休弃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苍元夕的身份再尊贵又如何,她就是弃妇。
弃妇二嫁怎么能嫁给位居人臣的丞相大人!
有所顾忌,苍元夕才会对徐君延冷淡。
徐君延心思敏捷,不可能不知道苍元夕的用心,只是他放手了一次,不想在放手第二次,所以他只要入宫,必定会去苍元夕所住的梅舒宫外徘徊着。
梅舒宫里的红梅傲雪,梅花映在那抹倩影上,只留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徐君延在门口看着,他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待到那人离开,他才来到梅花树下,在那人刚才站着的位置上,抬起头,望着梅枝影影绰绰。
当听见顾渊问他,苍元夕现在怎么样时,徐君延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君延突然在想,当初自己设计让她成为南安王后,如今又用交易让顾渊将她接回来,他是不是做错了。
全程他都没有询问过苍元夕的意思,他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用“保护”二字作为枷锁,将她禁锢住。
……
过了好一会儿,徐君延问道:“陛下,您说臣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朕是你,朕的选择与你一样。”顾渊说道。
顾渊没说对与错,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如果他是徐君延,那么他的所做与选择会与徐君延一样。
徐君延笑了,文人风流,他说:“那说明陛下与臣是同类人。”
“如果你愿意,朕可以给姑姑另外一个身份。”顾渊看向徐君延,脸上带着微笑,“让她‘暴毙’宫中,再以别的身份嫁给你。”
顾渊说的没错,苍元夕对徐君延的疏离是因为她的身份,她有着自己的傲骨,她不愿成为徐君延的诟病。可如果她不是苍元夕了,那么一切都迎刃而解。
徐君延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刚才问的那句话——陛下,您说臣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
对啊,他是不是又要做错了。
一切都是他所愿他所想,他从来没有询问过她是不是愿意。
也许对于苍元夕来说,与其成为南安王后,与其苟延残喘的活着,她宁愿与族人一起赴死。
亦或者在南安归降时,她愿以南安王后的身份留住她最后的傲骨,也不愿成为百姓眼中的“弃妇”,随着大军回到建康。
而现在,苍元夕真的愿意让“自己”死去,用一个不存在的身份嫁给自己吗?
……
“多谢陛下好意,臣,心领了。”徐君延还是拒绝了。
他的拒绝让顾渊有些意外,也让顾渊意识到了一件事——徐君延对苍元夕的感情真的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甚至比他自己还重要。
这,或许,是徐君延唯一的软肋。
而此时,徐君延不惜暴露自己的软肋。
顾渊不言,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
徐君延有能力又难掌控,现在他们在一条线上,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然而顾渊对徐君延始终有着防备。
现在徐君延主动将自己的软肋暴露,顾渊没理由不收下这份送到他手上的大礼。
徐君延还未察觉,他沉默了一会儿,朝顾渊行礼告退。
正巧绿袖提着食盒进来,遇见离去的徐君延,她行了一个礼,徐君延好像没看见一般,漠然地离开。
绿袖有些纳闷,往常见到徐君延都是端方君子的模样,很少见他如此失魂落魄。
她将食盒递给了顾渊,好奇地问道:“相爷这是怎么了?”
“你还小,以后就懂了。”顾渊接过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打开盖子就见最上层是清蒸鳜鱼和一碗芙蓉蛋,往下而层是两样家常小炒和一碗芸豆蹄花汤,还有两碗粳米饭,最下面一层有一个铜盘子,上面放了几块碳,是怕食盒里的菜凉了。
绿袖嘟囔道:“奴婢也不小了,开了春就十七了。”
顾渊又将食盒装好,就见绿袖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是不是与十五公主有关?”
“姑娘家家,少问这些。”顾渊佯装呵斥道。
“陛下不说,奴婢也知道,能让相爷这样落寞,一定是因为十五公主。”绿袖感叹道,“相爷真是痴情人,不过十五公主也值得相爷的一片真心。”
绿袖是“静谧”的人,她自幼在宫中长大,拥有苍南国皇室所有人的信息,自然也知道苍元夕是什么样的人。
苍元夕自出生就受尽宠爱,她从小就跟着皇子们一起学习,太傅评价她的才华与能力不输男子。不过可惜,她始终都是女儿身。
就算再荆越国有女王登基,但是在苍南国,满朝文武是不会同意让女子登基。
苍元夕只能是公主。
顾渊一愣,忽而明白了什么,他自嘲地笑了起来。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徐君延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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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实上,苍元夕的确是徐君延的软肋,而顾渊忘了,苍元夕本人并不是软肋。
她不会受他掌控,因为她与他流着同样的血脉,他们是同样的人。
顾渊提着食盒来到了凤凰台,见箫韶亭中没有姜姒的身影,他便来到了有凤来仪。顾渊一推开门,就看见姜姒托着腮,坐在窗边。
窗户没有打开,他只是坐在那里发呆,见有人来了,他才回过头。
屋子里有些冷,姜姒穿了一件夹袄,连鞋袜都未穿,就这样赤着脚坐在窗边。
顾渊微微皱眉,他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嘴里问道:“绿袖没有送碳来吗?”
姜姒并不怕冷,但是有一种冷叫做“顾渊觉得你冷”,最初姜姒住在天辰殿主殿时,刚入冬,顾渊就命人每日早中晚都送碳来,将殿中的暖炉烤上。后来凤凰台建起了,顾渊专门在有凤来仪的一二楼各准备了一对金鹤暖炉,箫韶亭中也有一对远山炉。
顾渊在出征之前,也特地叮嘱绿袖,只要入了冬,也不管天有没有下雪,就去内侍监找苟总管银碳,每日都给凤凰台送去。绿袖牢记,自入冬以后,她每天都送碳来,将整个有凤来仪烤的暖洋洋。不过前些日子姜姒离开凤凰台,绿袖这才没有继续送碳,她也是今天一早才知道姜姒回来了,她手头上的事情不少,因而这一时间还未想起送碳的事。
“我这才回来。”姜姒精神有些懒懒的,“而且我真的不怕冷。”
“都说你们鸟类要南迁,怎么可能不怕冷。”顾渊拿起一旁放着的鞋袜,来到姜姒面前半蹲着身子,他的手托着姜姒的脚,给他将袜子穿上。
姜姒的身子一直很暖,就连他赤着的脚也是暖的,顾渊捧着他的脚跟,就像捧着小手炉一样,让他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顾渊动作轻柔,姜姒没有注意,他收回了脚,不赞同地说道:“以后别这样了,我自己会穿。”
“朕乐意。”顾渊理直气壮。
“你……”姜姒语塞,只得瞪了顾渊一眼,夺过顾渊手中的鞋袜,自己将鞋袜穿上。
顾渊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弯腰穿着鞋袜的姜姒,起身要去布菜。
“等等。”姜姒指着一旁水盆说道,“你先洗手。”
“朕不嫌你脚脏。”顾渊笑着说道,更何况鹓雏生性/爱洁,那双脚如软玉一般,一点也不脏。
“我嫌弃你。”
顾渊:“……”
姜姒也来到水盆边,将手洗净,他想起刚才顾渊说的话,他回复道:“并不是所有鸟都会南迁,而且我也不是普通的鸟类,千年寒冰都冻不伤我,何况这南朝的冬天。所以,你不必把我想的太过于娇弱。”
“朕知道。”
顾渊当然知道,“娇弱”这个词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都用不到姜姒身上。姜姒貌美矜贵,却并不娇弱。
“朕只是想对你好。”顾渊将手擦干,来到桌子前,把食盒里菜一样一样端在桌子上,“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吃饭吧。”
姜姒点头。
“对了。”顾渊四处看了看,不见糖葫芦的影子,“你是不是把糖葫芦都吃了?”
姜姒眨了眨眼睛,然后端起面前的粳米饭,故作开心道:“今天的饭看起来好香啊。”
顾渊:“……”好明显的“顾左右而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