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的出现让徐君延有些惊讶,稍微思忖,他也明白了,顾渊并没有相信自己的投诚。
这也难怪,他是无心之人。
没有主人,不谈背叛。
所以,顾渊也没有完全相信他。
徐君延笑了,真是一头警惕的狼崽子。
顾渊站在金銮殿的门口,乜着眼,嘴角勾着笑,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亦或者说,他来此,压根没有把开启天罡北斗阵的苍璐放在眼里。
事实也是如此,苍璐如今不过是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罢了。
顾渊衣着墨色,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但是身上带着的盈盈月华又让他在这黑夜下熠熠生辉。
他右手持着一柄黑色长剑,左手立于胸前,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带着金色的光芒,好像有着飘渺无迹的金烟缭绕。金烟将他整个人笼罩,那本来乜着的眼睛睁开,眼底带着睥睨天下的傲岸。
徐君延识得那把剑,是破军。
苍璐死死盯着笼罩在顾渊身上若隐若现的金烟,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他知道那是什么。
苍璐强撑着阵法,目眦欲裂,他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王气。”
顾渊身上环绕的王气依旧很淡,并不像书中关于少帝记载的那样——王气已然具象,化为十二条金龙盘旋于少帝周身。
即便顾渊身上的王气很淡,但是他也拥有王气,可见,他已经得到了天道的认可。
想到这,苍璐心中恨意更浓。
他凭什么能得到天道认可!
凭什么!
不过,就算这小畜生是天命之子又如何?
他还不是傻子一个,竟然主动送上门来,只要天罡北斗阵的最后一个阵法开启,建康便会变成一座火城!
而且那时候十二方位的防御已经开启,里面的人都逃不出去,包括拥有破军的这个小畜生!
想到这,苍璐又大笑了起来,他的双眸已经染上了鲜血,他就像恶鬼一样,整个眼珠都是血红色……
“天罡北斗,听……”
苍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已经操控不了这天罡北斗阵了。
如果天罡北斗阵就此失控了也好,可是……
苍璐想起来了,就在刚才,顾渊说了一句话——天罡北斗,听朕圣令。
建康城的天罡北斗阵是少帝布下的一系列防御阵法,阵法设在建康城十二方位。后来他在金銮殿的位置,布下了第十三个阵法。
这里是苍南国根基之处,连着不灭地火。最初少帝布下第十三个阵法是为了支撑十二方位的阵法,使得阵法的防御更强,范围更广,可以护住邻近的几座城池。
只是最后一个阵法还未完成,少帝被那些贵族以钩吾山附近七千百姓生命做饵将沉睡的饕餮唤醒,逼迫少帝不得不前去斩杀凶兽。
那时的少帝为了布下天罡北斗阵已经耗尽了灵力,加上那些贵族故意将附近的百姓全部都骗到饕餮巢穴。少帝既要斩杀饕餮,又要护住那些百姓,他手中破军虽然将饕餮重伤,却因为灵力不支,无法将其斩杀。
最终,少帝只得选择与它同归于尽。
天罡北斗阵的第十三个阵法没有完成,成为残阵后,一旦彻底开启,它将不受束缚,又因为连接地火,整个建康都会沦为烹火炼狱。
不过这些阵法认主,既然少帝不在了,它们便认与少帝有着同宗血脉之人为主。
也就是苍南国的皇族。
苍璐以为自己开启了最后一个阵法,却没想到在顾渊面前,那些阵法毫不犹豫选择了认顾渊为主。
苍璐只是拥有少帝的同宗血脉,而顾渊他身上不止拥有同宗的血脉,他还有王气与天命。
这也是顾渊来此的原因。
其一,他的确不太相信徐君延的投诚,其二,是因为在徐君延说他身上有王气后,他才后知后觉,或许天罡北斗阵会认他为主。这样他就算苍璐狗急跳墙,他也能夺走阵主之位,强行闭阵。
听见顾渊这样说话,月千歌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他笑道:“是啊,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若是认主,殿下便能夺得苍璐的阵主之位。对了……”月千歌想了一件事,“有一件东西我早就做好了,就是一直忘记给您。”
顾渊面露狐疑。
月千歌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不一会儿就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草人。
……
苍璐不敢相信,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不可能……不可能……”苍璐瞪着双眼,鲜血不断地从他眼中流了出来。第十三个阵法因为残缺,要开启它需要消耗十分多的灵力,所以苍璐为了开启最后一个阵法,为了让整个建康和他陪葬,他将自己的暗卫全部献祭,利用他们的灵力才开启的第十三个阵法。
苍璐自身的灵力不足,如果不是因为他拥有和少帝同宗的血脉,他甚至都无法探知第十三个阵法的位置在何处。
“天罡北斗!听朕圣命!天罡北斗!听朕圣命!”苍璐咆哮地吼道,可是他刚刚开启的阵法毫无动静。
于天,归于长夜。
于地,消于忘川。
在苍璐头上与脚下的阵法,上面的火焰还在燃烧,然而那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缕青烟。而建康城十二方位的天罡北斗阵还未开启,又归于沉睡,涌动的地火慢慢没入地心深处。街衢巷陌如同寻常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打更人在路上隐约见到那十二方位处好像有火光,不过一瞬。
打更人继续敲着梆子,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哇……”苍璐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本来都是强撑着开启最后的阵法,现在天罡北斗阵易主,阵法也被打断,他顿觉无望,整个人都摔在了铺着毡毯的阶梯之上。
他大口地吐着血,毡毯上的颜色越发的红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竟然笑了。
此时的苍璐狼狈无比,身体里犹如火烧一般,燃着自己的五脏六腑,脸上却是欣喜无比。他忍着体内的烈火灼烧,疯癫地对顾渊说道:“阵法易主又如何?阵法已经开启了,如果强制关闭必定会受到反噬……哈哈哈哈……你有王气,可是王气能帮你抵挡住阵法的反噬吗?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和朕一样,被地火烧死,要么就让整个建康给朕陪葬!”
徐君延一直防备着已经疯狂的苍璐,而此时听见苍璐说的话,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渊。
阵法骤然停止的确会反噬阵主。
顾渊会怎么选择?
自己?
还是建康城的百姓?
“是吗?”顾渊只是微微一笑,他身上的王气竟然重了几分,虽不到化龙之势,但是帝王的威严尽现,让人不敢直视。
顾渊十分淡然,这抹淡然让徐君延有些不解,也让仅剩一口气的苍璐感到不安。
“好吧,就让你死个明白。”顾渊走进了金銮殿,来到了苍璐面前蹲下。顾渊看着躺在台阶上的那人,他的五脏六腑被反噬的地火燃烧,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苍璐作为天罡北斗阵的前阵主,都受到了反噬,而现阵主的顾渊受到的反噬必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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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比他少。
在看见顾渊还是无恙的样子,苍璐蓦地瞪圆了眼睛,因为烈火烧心而无力的脸上带着不安与不解。
徐君延在一旁看着,他幼年随着无路真人浪迹九州,修行道法,加之他天资聪慧,不至于道法三千都精通,却也知晓多数。
他想起了一个最常见的法术——替身术。
替身术是初等法术,可它上限极高,最常用的,就是修士用主身的生辰和头发指甲这些制作替身人偶,替主身分担厄运。
但如果要替身人偶替主身分担伤害,那制作替身人偶的修士恐怕要达到化神境界才可。
而且制作这样的替身人偶不只是极为消耗灵力,还需要天时地利,无月之夜,取极阴之夜色,朗日当空,取极阳之日光,加上制作者的一滴心头血。
化神期修士的心头血带有强大的灵力,是有金难求。
不过那个人……应该能做到。
徐君延想到了月千歌,他没有与月千歌正面交手,却也察觉到月千歌的修为在自己之上。
如果是月千歌,的确能做出分担伤害的替身人偶。
甚至不只是分担伤害……
而是承担伤害。
顾渊如同无事人一般,丝毫没有受到天罡北斗阵的反噬。
“来之前就知道你丫的没安好心,所以老子防着你呢。”顾渊上前一脚踩在了苍璐身上,没有使出什么力气,毕竟现在的苍璐不过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这样做就是为了恶心他。
顾渊一脚踩在苍璐身上,手中的破军未出鞘,抵在他的喉间。顾渊笑得有些像小狐狸,眼中带着得意与算计,在那得意中,又噙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说道:“你这样的人,是死了都要拉人垫背,我在来之前,先生就用替身术做了替身人偶。”
怕苍璐还不清楚,顾渊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摸出一个草人,草人做的很精细,面上覆着一张纸,不只是写了顾渊的生辰八字,还将顾渊的五官画了下来。
替身草人这样看起来没什么特别,顾渊稍微用力一捏,“窸窸窣窣”的碎渣从草人身上掉了下来,若仔细看去,全是烧尽的稻草。
草人的内部已经燔灼殆尽。
苍璐满眼猩红,一脸的不可置信。
替身术太常见了。
常见到他都知道。
只是他不知道替身术竟然还能代替阵主承担阵法的反噬。
不过知道不知道,现在都不重要了。
这一次,他输了。
他输的一败涂地。
阵法被强行关闭,屋外的月色洒了进来。今夜的月色真是怡人,但是在这怡人的月色下,更显得苍璐的狼狈。
他已经活不成了。
苍璐转过头去,猩红的眼睛看着上方不远处的龙椅。
金色的。
他奋力地将踩在他身上的顾渊推开,只是他身上的力气不多了,根本推不开顾渊。
顾渊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想着他毕竟是自己的皇叔,还是将脚放下。
苍璐缓慢地翻过身,就像年迈的老人一样,伛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朝着面前的龙椅爬去。
登基十一年,他甚少上朝,只有今日,他才仔细地打量着这代表王权的龙座。
他是君。
他是苍南国的君。
即使是死,他也要死在龙椅上。
苍璐咬着牙,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龙椅时,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死了。
死在龙椅前。
死在了王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