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回首看过去,就见一个胖乎乎,像是年画娃娃的小姑娘推开了窗户,她伸出肉嘟嘟的手招呼着顾渊说道:“乞儿哥哥,到门这边来。”
顾渊只当这小姑娘有什么事找他,便绕到了院门这边。院门半掩着,没有关上,他轻轻推开了院门,来到了堂屋的房门前。
正巧这个时候那个小姑娘打开了门,小姑娘大概七、八岁左右,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特别的亮,穿着一件绣工不是很好的红色夹袄,头上用红绳绑着一对发髻,如果让她抱着一条大鲤鱼,还真像是年画成了精。
这白日里,顾渊见到了不少村子里的人,虽说不至于瘦骨嶙峋如骷髅一般,但是都很消瘦,每个人也营养不良的样子。这也难怪,看着他们种的庄家都是一个月就能吃的小叶菜,粮食种的很少,唯一的肉菜还都是腊肉,他们也都舍不得吃,只等逢年过节切一块来打打牙祭。
顾渊知道村子里的人少种粮食和熏腊肉的原因——在顾渊小时候,镇上有一位长寿老人,他不是修仙者,却活了一百五十二岁。圣火教在青云镇成立后,那老人很喜欢吃完午饭,背着手,慢悠悠地来到圣火教,先是对着顾北风鞠躬,嘴里说着对华胥天千恩万谢的话。
顾北风哭笑不得地说他们是圣火教,不是华胥天,但那老人说圣火教的教义是抱华胥天的大腿,他老胳膊老腿,又不能跋山涉水跑到华胥天道谢,索性就来圣火教这里道谢。
说实话,当初顾北风决定抱华胥天大腿时,很多人都嘲笑他,只有这老人支持顾北风,逢人都说道:“北风这娃,打小就聪明。”
而蜀中也的确因为圣火教背靠着华胥天,安稳了不少。
后来顾渊出生后,老人喜欢和还是肉团子的顾渊闲聊他以前的事。
在老人年幼时,桑姑还未飞升成仙,华胥天也未成立,妖兽在南朝四处作乱,朝廷没有作为,只靠着一些散修除妖守护。散修的修为并不是很高,只能对付一些低阶妖兽。而在南朝,妖兽的数量远比散修要多。
所以南朝百姓们的日子苦不堪言,为了躲避妖兽,百姓们一般会在家里挖一个地窖,妖兽来袭时,他们就躲进地窖里,但他们养的家畜都命丧妖兽口中。
有时候时间来得及,会将一些小型家畜也赶到地窖里,或者直接就在地窖里养兔子和鸡鸭,偶尔晒晒太阳,就因这样,兔子和鸡鸭都没有多少肉。而猪牛羊这些就没有办法,经常还没长大就被咬死了,所以很少能买到肉,即便买到了肉也舍不得吃,做成腊肉藏在地窖里。
而粮食这些农作物,多半是春种秋收,生长时间都快小半年了,很多粮食还未结穗,就被来袭的妖兽践踏于田地里。
那时候南朝百姓们最常见的主食就是那麦秆打碎,掺合着粗粮做的馍。做的时候水少一些,可以在家里放很久。
每次听那老人说这些,小顾渊就把怀里揣着的小零嘴都给了老人。这些小零嘴是徐琴夭准备的,因为给孩子吃,没有重油重盐。
当她听儿子说把零嘴给了那老人,徐琴夭笑而不语,顾北风则是在一旁撇嘴道:“那老头就是装可怜骗你零嘴吃呢!”
小顾渊不清楚老人是不是为了骗他的零嘴,不过小时候的顾渊很喜欢听老人讲以前的故事。
那小姑娘见顾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她伸出手在顾渊眼前晃了晃,笑问道:“乞儿哥哥怎么了?是饿了吗?”
回过神来的顾渊连忙摇头,只是他刚摇头,肚子不适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今天就吃了一个馍,早已经饿了。
村里人的口粮本来就不多,而且他们还要去田里劳作,能分给顾渊一个馍,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善意了。
妖兽时不时地来闹一趟,也不知道种得瓜果蔬菜能不能留得住,可又不得不种,毕竟总有一些留下的食物。
小姑娘笑了,拉着顾渊进屋。
顾渊本不愿打扰,但那小姑娘上前拽着他的衣袖就不松手。瞧着这白白胖胖的小姑娘,顾渊不敢动了。
在这动荡不安的南朝,这小姑娘的家人将她养的很好,顾渊生怕自己力气大了,让小姑娘磕到碰到,只得任由小姑娘将他带进了屋子里。
小姑娘让顾渊在堂屋先坐着,她一溜烟就跑到右边的小屋子里。
顾渊打量着四周,堂屋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四方桌子,缺了一个腿,用一块木头垫着,靠墙有一张藤椅,上面放着一个兽皮做的白毛帽子,旁边有一个案桌,桌面上放着几把长短不一的刀具,想来这家人不是屠夫就是猎户。
小姑娘很快就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碗,上面扣着一个烤饼。
“乞儿哥哥你吃。”小姑娘把碗放在顾渊面前,仰着头,笑嘻嘻地对他说道。
顾渊的确饿了,却没有拿那个烤饼。这烤饼现在是稀罕物,应该是小姑娘家的大人专门给她做的,顾渊怎么能吃?!
“你家大人呢?”顾渊问道。
“爹爹上山去了,要去打肉肉吃。”小姑娘依旧笑嘻嘻的,“爹爹是这十里八村最厉害的猎户。”
“那你娘呢?”顾渊又问。
小姑娘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娘亲,我不知道娘亲在哪。”
顾渊没再问了,他拿起烤饼,撕了一小块给自己,剩下的递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道:“乞儿哥哥吃,我不饿的。”她又把碗朝着顾渊跟前推了推。碗里是半碗野菜汤,菜叶子煮得软烂,上面还有零星的油花。
顾渊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道:“我吃这点够了。”之前跟着初七辟谷过,虽然当时他喝了一口初七的血,但是现在饿过劲了,也没那么难受了。
“这是你的晚饭吧,你把饭给我吃了,就不怕我是坏人吗?”顾渊瞧着那胖乎乎的脸,没忍住轻轻掐了一下,引得小姑娘连忙放下手里的烤饼,双手把脸捂住。
谁家的食物都不多,这烤饼和野菜汤多半是小姑娘的父亲出去之前给她留的。小姑娘心善,见自己躲在她家屋檐下,就招呼着他进来。
顾渊不愿意恶意度人,可这个时代还是不要太心善了,于是顾渊提醒小姑娘道:“以后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进屋了。”
小姑娘的手还捂住脸,她仰着头,天真地说道:“可是乞儿哥哥不是陌生人啊。”
顾渊有些疑惑,同时也有些警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认识这个小姑娘。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问这话时,顾渊双拳紧握,随时准备出手。
“你是乞儿哥哥!来村子里好几天了!阿福认识!”小姑娘笑着回答道。
顾渊顿时松了口气。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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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住了。
对面不过是一个小姑娘随口的一句话,他为何如此戒备?!
……
顾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现在的他——
是苍离!
旋即顾渊脑海里浮现出属于苍离的记忆。
苍离是苍南国的太子,在他八岁时,皇叔苍璐逼宫造反,苍离在从小照顾他的老太监掩护下逃离了皇宫。
苍离一路上颠沛流离,到处流浪,还要躲避苍璐派出暗卫追杀。后来,苍璐登基了,他派出去的人都没有找到苍离,苍璐也不在管了,只顾着每日在宫中与美人欢愉。
毕竟苍离只是一个孩子,说不定早死了。
可是苍璐不知道,苍离还活着,像野草一般,顽强的活着。
为了官老爷扔给野狗的一块馍,他不只要和狗抢食物,还和其他乞儿大打出手,实在没吃的,他抓着观音土大把大把的往嘴里塞着……
苍离做这一切,只为了苟延残喘的一口气。
不过他也遇见了好人,只是好人都命不长。
在苍离十一岁时,他已经在这南朝流浪了三年。
他突然想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父皇曾经说过,他给苍离留了一件宝物——李静的兵权。
李静是苍南国大将,手持虎符,只忠心父皇。如今父皇遇害,苍璐登基,李静牢牢抓着自己手中的兵权。
来到这个村子之前,苍离终于联系到了李静的部下,不过苍离却不敢贸然相信他。这两年来,他见多了人心薄凉,他能因为父亲的嘱咐而相信李静的忠心,可是他却不敢相信其他人。
苍离留了心眼,将自己的暂留之处说是隔壁的村子,而他来到了这里。
他来到这里有四五天了,也不敢与人多接触,村里的人也没在意,如今世道,经常是有乞儿出现。
有时村民会将自己的口粮分一些给乞丐,算是做善事了,希望来生可以顺遂。
“乞儿哥哥,你有名字吗?”小姑娘坐在了顾渊对面,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长签在拨弄着桌子上的烛心。
顾渊道:“我叫阿离。”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就是这两个字。
“那我就叫你阿离哥哥。”小姑娘笑的眉眼弯弯,看起来更加喜庆了,“我叫阿福,爹爹说,我会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女娃娃!”
“会的。”顾渊心有感触,这个叫阿福的小姑娘真的很善良。
或者说不是顾渊心有感触,而是此时的苍离心有感触。
顾渊是有些不务正业又吊儿郎当,他为人天真善良,因为他生活幸福,顾北风和徐琴夭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可以说顾渊是在众人宠爱里长大的。
可是苍离不一样。
苍南国本来就摇摇欲坠,因为弑神的报应,国家破败却不灭。作为太子的苍离,他想善良,却不敢善良,他从小所见就是尔虞我诈,他能完全相信的人只有父皇和自己。后来父皇遇害,他流浪在外,看着这千疮百孔的南朝,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我为什么会活着?
苍南国的皇族为什么会活着?
苍南国又为什么会存在?
在他迷茫时,他看见了一朵花,一个脏兮兮的少年精心呵护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