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 > 8. 落花又逢君(四)
    余知微不觉得自己疯了,反而很是清醒。

    与其给周扒皮似的房东白白送钱,她宁愿背债当房奴,好有个属于自己的窝。

    半个多月她连轴转着,已随牙人看了十来间店宅,不是铺面太窄,就是地段不好—— 贵的买不起,便宜的问题多。

    昨日,好姐妹谢云瑶替她打听到一间铺子。谢姐姐是京城名角,人脉广,余知微十分信任她,立马赶去鼓楼大街。

    自小认识的元宝妹妹也陪着她。“元宝”真名王媛宝,王家在正阳门外开酒楼“便宜坊”,很够情义,借了一百五十两。加上她那一百五十两银,够付定金。

    马车抵达目的地。

    鼓楼大街位于皇城内城北部,靠近钟鼓楼,积水潭码头。永乐迁都后,便在此处广建廊坊。这一带渐成繁华之地,与正阳门同为京城旺地。

    大街人流熙攘,车水马龙,商铺云集。

    “好地方!不过……”

    余知微打眼望去。

    那家“冯氏笔庄”,门面掉漆,檐下红灯笼褪了色,风一吹,像似随时要掉下来。

    夹在一座气派的茶楼和崭新的绸缎庄中间,活像个缩头缩脑的穷亲戚。

    —— 黄金地段的老破小。

    余知微深吸一口气:买房三要素,地段!地段!地段!

    先看看再说。

    稍许,谢姐姐倩丽的身影行来,“妹妹们,我刚从一大官人家的堂会出来,抱歉迟了些。”

    谢云瑶挥了挥衣袖,举手投足间自有舞台练就的从容与优雅。她脸上尚有戏妆的淡胭脂,头发仅用簪子挽住。一身素净衣衫,越发衬出她清丽绝色。

    余知微一把抱住她:“姐姐!多谢你百忙之中赶来。”

    “自家姐妹,客气啥。”谢云瑶一双清亮的杏目温柔打量她,轻轻叹了一声,“你可又瘦了,别尽忙着操劳,自个儿也多珍重,晓得么?”

    谢姐姐挽住她的手:“这家铺子虽破旧,可价钱或能商讨,也是你要找的前铺后宅。”她凑往余知微耳畔,“你先莫自报家门,由我来说。”

    房东亲自迎接。

    “梨云大家,欢迎光顾寒舍。”

    “冯老爷万福,我今儿带妹妹们来看您的铺子。”谢云瑶笑若三月春花。

    梨云是艺名,熟人才晓得她的真名。

    冯掌柜六十出头,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笔直,眉宇间透着几分老手艺人的傲气。

    明朝文房四宝——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冯掌柜乃湖州善琏人,祖传湖笔手艺,作为元朝名匠冯应科的后人,早年来京,在鼓楼大街开了二十多年。起初生意好,后来文房铺子多了,他价钱贵,慢慢顶不住。如今他年事已高,儿子不愿接手,便想盘了铺子,回乡养老。

    谢云瑶简单介绍了下,牵着余知微的手,引荐道:“我这位好妹妹,正寻地儿开书坊喏。冯老爷的店,卖得都是文房上品,最合适不过了。劳驾您带她参观下?”

    谢姐姐唱的本是昆山腔,说话也细声软语带着“水磨调”,听得人心尖儿颤颤的。

    冯掌柜眉开眼笑:“梨云姑娘的好姐妹,老夫哪敢怠慢。”

    余知微福身行礼。今日她穿了件月白长袄,外罩秋香暗花比甲。发髻一枚青玉簪,整个人清雅端丽,透着书卷气。

    冯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笑意更浓了:“姑娘里边请。”

    谢姐姐刻意缓下脚步,牵着元宝跟在后头,好让余知微与冯掌柜边走边聊。

    余知微一边聆听,一边细细打量。

    铺面两间,朝南,采光好。可用来售书,接待。

    后院单进,垂花门还算周正,抄手游廊的柱子掉了漆,屋瓦斑驳…… 不过抛开缺陷,东厢光线足,能作刻坊;西厢当库存;正房居住;天井里杂草清了,可晾晒纸页。

    余知微眸光晶亮,心里快速盘算:

    刷墙,补漆,修瓦,换柜台…… 要装修的地方实在不少。

    破是破了点,可底子在。

    —— 梦中情房,就是它了!

    参观后,冯掌柜得知余知微的买房诚意,便将她们请到前铺。

    “这铺子跟了我二十多年,老夫自然有些舍不得。”

    他喝了两口茶,抬眼看向余知微,笑意里添了几分考校的意味,“姑娘既然想开书坊,我这会客处,有不少纸墨,你可否品鉴下?”

    是要考她?

    “冯掌柜请讲,晚辈斗胆班门弄斧了。”

    余知微起身恭敬一福,随他走到架前。

    冯掌柜从宽大的楠木格箱中,分别取出四张纸,在柜面铺开。

    “这几种纸,姑娘可能看出些门道?”

    余知微拿出帕子,擦净手。

    “医师望闻问切,我们辩纸也差不多,主要是看,摸,闻这三样。”

    她低头细看,指尖抚过纸面:“第一张纸,绵韧洁白,纹路如帘。”她拎起一角对着光,“再看光底下,纤絮匀细,檀皮料足,应是泾县的宣纸吧?”

    冯掌柜颔首,略微吃惊。

    “第二张质地稍粗,应是仿宣。”

    她又判断正确。

    余知微辨认第三张。

    “这纸白净匀细,手感松软,我确定是江西永丰的棉纸。”她微微一笑,“用来印书,吸墨均匀,字迹清晰,实属上品。”

    至于第四张,她略微迟疑:“这张略含檀香味,细薄光润,品质极佳……”

    她再次细看,又闻了闻。

    “冯老爷,您这是拿澄心堂的仿纸来考我?”

    “澄心堂仿纸你竟也认得?”

    冯掌柜神色大为惊讶,“老夫本想出个难题,没料到你对答如流。”

    他捋了捋须:“老夫好奇再问问,姑娘如何选纸印书?”

    余知微揣着自信,缓缓说道:“宣纸太贵,自然不划算。印书若论纸品,永丰绵纸居上,常山柬纸次之,顺昌书纸又次,福建竹纸最末。因为竹纸脆,适走量,不适藏。”

    “不过我们印书,普通书籍首选竹纸,价廉物美,一本几十文,百姓买得起。”

    “若是精印本,或文集诗稿类,便用绵纸,也显体面,易珍藏。”

    她总结道:“因而,什么纸配什么书,按需而定。”

    冯掌柜流露赞许之色:“姑娘不仅懂行,还有经营之才。”

    余知微淡淡笑道:“书坊需控制印书成本,得精打细算。墨占一成,纸占三成,雕版刻印为大头。装订等次之。”

    “因此选书尤为重要,若选对了,首版回本后,再版便只需纸墨钱。”

    冯掌柜沉默片刻,频频点头:“姑娘好见识,好能耐!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余知微谦虚福礼:“您过奖了,晚辈从小在书坊长大,耳濡目染罢了。”

    旁观的姐妹们屏息听完,差点没忍住叫好,互相递个眼色,嘴角都翘了起来。

    谢云瑶笑着上前:“冯老爷快坐。怎么样?我这妹妹真才实学,忒能耐吧!”

    “您看看,这价钱,可否商讨下?”

    到了最后紧要关头。

    —— 谈钱!

    余知微万分殷切地看去:“冯老爷,您说呢?”

    虽是手艺人,终归也是商人。

    冯掌柜坐得端直,手不停地捋须:“我实话实说,鼓楼这地段,前铺后宅,本值千两。只是店宅年数经久,需修缮,老夫才定价九百。”

    “不过,”冯掌柜顿住话,朝余知微笑了笑,“我欣赏姑娘的本事,今日投缘,我愿让利五十!”

    还是贵了,她能凑的,顶多七八百两。

    光是装修也要花费不少。

    余知微将苦衷与所需修缮都摊开来讲,冯掌柜捋须沉思。

    谢姐姐见状,给冯掌柜捏捏肩:“冯老爷,你们直接交易,没经牙人,您至少省了二三十两中介钱。咱们小女子挣口辛苦饭,您就心疼心疼,再让一点点?冯老爷~~”

    余知微赶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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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晚辈定不负这宅子,把书坊好好开起来。冯老爷~~”

    “冯老爷~~~”元宝噌地窜去,给他老人家捶捶腿。

    在众美人一声声软语里,冯掌柜逐渐沦陷。

    他拍了拍大腿:“好!老夫再降五十两,八百整!分文不能再少了!”

    “冯老爷爽快!成交!”余知微心花怒放。

    冯掌柜也想趁早卖房,回乡过冬。之前有过不少看客,买家挑剔铺子破旧要砍价,他还挑剔买家庸俗呢。今儿这姑娘最合他心意。

    “呵,我还没问姑娘,姓甚名谁,令尊哪位,从行哪家书坊?”

    余知微心砰砰直跳,沉住气。

    “我叫余知微,家父余文台,在京城开的余墨阁。”

    冯掌柜的笑容倏地僵硬,张大嘴巴,良久说不出话来。

    “…… 怪不得,你如此懂行,原是建阳余氏。我认得你爹……”

    他双眉紧紧蹙起,“只是…… 不久前老夫听闻,姑娘是不是惹了锦衣卫?”

    谢云瑶急得搓了搓手,赶忙打圆场:“冯老爷,您肯定也听闻了,余姑娘清白无辜!举报之人官商勾结,也得了应有惩罚!”

    冯掌柜眼神飘忽:“我,容我再想想……”

    这房绝不能错过!

    “冯掌柜,我看过好些房子,最钟意您这家。我们迁居在即,是诚心想买。”

    余知微思忖片刻,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我可先付三成定金,如果您担心那事会牵连您,咱们尾款写个契约,若一月内,我未能出示无罪证明,您可以收回房子,定金也是您的。”她知道很难,但没有退路了。

    冯掌柜怔了良久,叹道:“余姑娘,你可真有胆色啊!”

    他捋须思量:“这样吧,我还有其他看客,但我先不答应他们,等你消息。”

    “好,一言为定。”余知微福身谢过,不便多打搅,与姐妹们走到外头。

    元宝越想越难受,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去。

    “凭什么!凭什么啊!”

    “姐姐无辜蒙冤,怎么反倒成了你的错!”

    “租房被赶,买房也买不得!公道何在!”

    “就是,太冤了。”谢云瑶使劲点了点头,紧紧捏着余知微的手,“你这边,若要文书证明的话,是不是又得去趟北衙门?”

    余知微点点头。

    又得去见那位顾大人……

    “妹妹别难过,回头我再与冯老爷说说!”谢姐姐苦口婆心地安慰一番,晚间还有堂会,只能匆匆离开。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余知微抽了抽鼻子。这段时间她咽下的那些委屈,倏地涌到嗓子眼里。

    可她不想哭。

    她仰着脸,望见旁边济世堂大药铺,摸了摸荷包里的碎银。

    “我去买些八珍汤药。”父亲补气血的药快没了,正好买五济。

    药铺里面人很多,掌柜利索抓药,吩咐药童打包。

    元宝跟在余知微旁边,肉乎乎的小圆脸哭得红彤彤的,正掏出帕子。余知微拿过帕子,替她擦泪:“瞧瞧,这么好看的脸儿都皱成包子了,改名叫‘元包子’得了。”

    元宝咧着嘴,边哭边笑:“姐姐好坚强,这个时候还逗我笑。”

    余知微心里难受得要命,就吊了一口心气,强撑着转身看向柜台。

    五个药包整整齐齐摞在台上—— 这么快就打点好了?

    她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俩人指尖碰触,微热的触感像电流般轻轻刺了一下。

    余知微惊讶抬头,看向边上墨绿常服的公子。

    这张脸…… 挺眼熟?

    眉梢一粒红痣?

    …… 怎么会是他!

    刚刚才想到他,这人就出现了……

    她噌地缩回手。

    “余,余姑娘?”

    顾守生的手僵在半空,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