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十三年秋,京城刚下了两场过云雨,天空透出琉璃质般的蓝。风从宫墙那头翻过来,带着一缕久违的清爽掠过层层屋瓦,却在北镇抚司的森严高墙外,骤然而止。
墙内刑堂,火把幽幽。余知微被押进来时,双腿已经发软。
穿越三年多,她头一回如此恐惧。命运给她摊上病重的爹、濒临倒闭的书坊,她都没有胆怯,一步步熬了过来。可在这大明朝,最怕的就是落入锦衣卫手里。
她颤悠悠地抬起头。
堂上那个端坐着,正垂眸阅卷的男人,一身绯红云锦飞鱼服,是镇抚使才能穿的颜色。
怎么回事?
她不过写了一篇小破文,何德何能,竟惊动了这位北衙门头号煞神亲审?!
高座上,那团“火”微微一动。男人搁下笔,抬起凤目,居高临下扫了过来。
眸光如淬冰的绣春刀。
只一眼,便让她激起战栗。
“余知微,祖籍建阳,余墨阁现任掌柜,年十九。”男人语调平淡,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近来,坊间流传一书名为《汴京鸳鸯录》,经查,乃你所写并刊印。对否?”
“是。”
余知微忐忑地偷偷打量。
这位大人,果然如民间传闻那般,生了副惊艳容貌,且意外的年轻。
好像,似曾相识?
她一瞬恍惚,念头旋即被恐惧压下。
传闻里,这位顾大人看人受刑像看戏,边看边问,总能套出话来。活脱脱一个喜欢把人生死握在掌心的活阎王。
“余氏。”顾守生执起罪证,“你的书,半年售卖近千册,引得京中热议。影响愈广,罪责愈深—— 僭越礼法、惑乱人心、诽谤朝政。按大明律诰,你已犯下‘造妖书妖言’之罪!”
宛如惊雷炸在耳畔。
余知微脑子嗡嗡作响。
妖书?诽谤?指她那本先婚后爱小甜文??
“大人……”余知微声音发颤。
“您可曾读过此书?所诉才子佳人,张氏替妹妹嫁给了徐府公子。俩人日久生情,琴瑟和鸣,不过一则闲来消磨的话本子,人物故事皆系虚构。”
“你文中,庶女恃宠而骄,嫡女胡搅蛮缠。那徐生更是莫名其妙,病愈考中探花,却沉溺私情,全然不思报国。”
他翻了一页,沉声念道:“夫人这般楚楚模样,直教人日思夜想,怎生把持得住……”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来,“你这是在嘲讽朝廷命官,玩忽职守?”
娘哩!他不仅读了,还一眼识破套路。
可她的感情流甜宠文(略含宅斗与雌竞),怎么到这人嘴里竟成了政治讽刺小说?
“大人,民女侧重的是,感情叙述……”
余知微试图拔高立意,“夫妻情之忠贞,女子应当三从四德,家族也要以和为贵。”
顾守生冷眸看着她:“不仅僭越礼法,你的书还惑乱人心。户部侍郎家小女,与人私奔,被家人抓回时,包裹藏有你的书。她还道‘宁做山野菊,不当金笼雀’,亦引自你文。”
…… 啊??这都要赖她头上?
余知微委屈巴巴,颤声道:“大人,民女斗胆问问……”
啪!一声拍案。
“胆敢狡辩,来人,上拶刑。”顾守生喝令。
拶刑?妈呀夹手指!!
余知微吓得浑身颤抖。
旁边的书吏也惊得从座上弹起来。这么快就给下马威?顾大人雷厉风行,玉面阎罗的称号真不是白来的。
衙役取来拶子,“咚——”往地上重重一摔,吓唬人犯。
“民女知错!”余知微战战兢兢,“民女仅是不明白,还有哪些不合礼仪?恳请大人指教。”
“不合礼数之处,多了去了。”顾守生快速翻页,“譬如这章,尽是些淫词艳曲。你敢大声念出来么?”他执起朱砂红笔,画了个大圈圈,手一甩。
“啪”书落在余知微面前。
她颤悠悠地捡起书,翻到朱批那页。
—— 探花郎诉情娇娘子,花好月圆共鸳鸯。
圆房这章?
也没敢擦边呀…… 穿越前她在某江写网文,三天两头被审核锁,早被规训了。
经过短暂的挣扎,她豁出去了。
“月光淌在窗棂上,张妙妙攥着帕子,眼泪扑簌簌地流:官人当初应下那婚事,是遵循父母之命,妾身亦是替妹妹出嫁。官人若不心仪我,和离也罢。徐生却不答话……”
余知微顿了顿,轻喘一口气。
因为惊羞,她脸颊绯红,姹美却又透出清凌凌的书卷味。偏生这般香艳之词,由她轻柔地念出来,像似春日里的飞絮,钻入人耳朵里化作丝丝缠绵。
少顷,她觑了眼沉默的顾大人,硬着头皮继续念道:“徐生环住她腰。那腰,盈盈一握,他轻轻抚着,热息呼在……”
“停——!”
顾守生脸色暗沉,“你还真敢念啊。”
余知微:……??
您命令的呀。
堂内鸦雀无声。
顾守生锐利的眸光也扫向堂内其他人:“都愣着干甚,审讯继续。”
手下们噔儿回神。书吏挥笔记录,侍卫匆忙捡书,衙役扯了扯铁链以示刑堂威严。
余知微算是领教了顾大人的厉害。她按捺住擂鼓般的心跳,小心言道:“大人,民女知错,往后必当注意措辞。但,民女绝无诽谤朝政,影射之意!”
“敢问大人,此罪何来?”
大明文字狱严酷出名。
她的书,若只算“淫词艳曲”,会被禁书、罚钱。
可一旦被扣上“诽谤朝政”,造“妖书妖言”,那便是重罪,能将她往死里整。
余知微抬手抹了抹额头细密的汗珠,焦灼等候。
高台上那位却慢条斯理地翻阅案卷。
刑堂静得可怕,唯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余知微的心愈跳愈紧,又想起那个关于他身世的传言。
传闻说,他父亲是当年金水桥边跪着的那批忠良,被掌印太监刘瑾害得冤死诏狱。后来刘瑾倒了,他父亲的冤情也平反了。可他倒好,正经的仕途不走,偏偏入了锦衣卫。据说他弓马娴熟,心思慎密狠辣,不择手段,从底层校尉一路爬了上来。
还有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说这位顾大人当上北衙门长官后,有时夜里,他会一个人提了盏灯,在诏狱的牢房里宿夜。所有空置的牢房都被他睡了个遍。
好变态啊……
她曾以为那是添油加醋的流言,直到亲眼见到他。年轻的脸上,全然没有那种老奸巨猾,世故人情。而是冷,纯粹的冷,山巅雪那般的冷。那种极度沉静,不动声色的注视,看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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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物的决绝无情,直叫她心惊胆颤。
终于,顾守生再次抬眸,像猎人般盯着她这只怯生生的小兽。
“第十八回,徐生言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杜甫写的是天宝年间事,你用于文里,难免引人联想。”
顾守生记忆超凡,一目十行之下记得所有细节。
他冷声诘问。
“第十回有句,朝廷俸禄少得可怜?”
“贵妃刘氏得天子独宠。你可知,当今的刘娘娘?”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有人揭帖所诉,有理有据。”
匿名举报?怪不得!上来就是锦衣卫,而非顺天府先审案。
余知微急道:“有人诬告!还请大人……”
话未说完,被顾守生截了去,“本官自会断案。”
“余氏,你攥写此书,目的为何?”
目的……
还不是为了谋生,为了钱。
前阵子,周员外又来催钱,说十年租赁即将到期,若还不上银两,就等着书坊关门吧。
余知微垂眸,发抖的手指攥着衣袖。
“父亲病重,家中负债,民女不得已接管书坊。写那书,只为赚银还债,保住家业……”
他们建阳余氏,好歹也是百年刻书世家。父母二十年前来京,创余墨阁,日子本也稳当。可后来,母逝父病,家中负债累累。她穿越而来,与本主同名同貌,这些年也与本主的记忆相融,因而熟悉经籍诗文、书坊运作,对亲友感情笃深。
书坊衰微,她咬牙接过,边学边做。她晓得明朝中后期通俗小说要火,便瞄准风向。
身为普通人努力活着,以为熬过去便能柳暗花明。
可是……
此时此刻她极想大哭一场,但她硬生生咽下泪水,仰起头,看向那个审判她的男人,不如说,能决定她命运的“权势”。
“大人所举诽谤之例,皆是举报者断章取义,栽赃嫁祸。”
“若真要曲解、批判所有文字,那么《诗经》的硕鼠篇可是煽动谋反?《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呢?李白那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有没有藐视君威?苏东坡的乌台诗案,难道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民女写些风月故事糊口,又怎敢妄议朝政,自断生路?”
“恳请大人明鉴!”
她竭力为自己声讨公正,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含着委屈,恐惧,更有一股不熄的倔强。
可高台上那男人,似千年不化的山巅雪,静静看着她。不像是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件物。
顾守生起身,缓缓走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威迫感:“余氏,你可还有其他辩词?”
余知微抬起泪眼,直视那双沉潭般深幽的眸子:“大人,民女冤枉!”
火光摇曳,照着男人清绝冷峻的脸。修长的凤目,左眉梢一粒小红痣,点在他冰冷的脸上,像朱砂点破封印,泄露些许活人气息。
顾守生不露声色,沉默片刻。
“你倒有些骨气。”他侧头,吩咐侍卫,“将余氏带去诏狱,暂押候审。”
余知微彻底愣住了。
那诏狱…… 十八般酷刑,只要进去,没人能够安好出来。
无边的恐惧如浪潮席卷而来。
他究竟要把她怎么样啊?!